凌晨三點的風從窗縫鑽進來,帶著初夏特有的濕潤涼意。
楚樊睜開眼睛時,最先感受到的是脊背上細密的冷汗。
夢境殘留的碎片還在腦海深處翻騰,那些畫面模糊卻又異常鮮明。
他坐起身,抬手抹了把臉。
房間裡只有空調運轉的低微聲響,黑暗中傢俱的輪廓像是蟄伏的獸。
月光被厚重窗簾擋在外面,只漏進幾縷慘白的邊緣。
那個夢太真實了。
真實到此刻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某種觸感——光滑的布料,溫熱的肌膚,以及最後時刻驟然降臨的冰冷恐懼。
楚樊低頭看向自己的手,五指在昏暗中微微收攏。
真是可笑。
他對自己說。
經歷過那麼多生死關頭,見識過那麼多猙獰詭物,最後竟被一個荒誕的夢境嚇出一身冷汗。
但心裡某個角落清楚,這不只是夢。
那是潛意識發出的警告。
關於距離,關於界限,關於那個名為蕭凌雪的女人所能帶來的危險層級。
楚樊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
冰涼的觸感從腳底蔓延上來,讓思緒稍稍清晰。
他走到窗邊,拉開簾子一角。
公寓樓下的街道空蕩蕩的,路燈將柏油路面染成昏黃色塊。
偶爾有夜歸的車輛駛過,輪胎碾過地面的聲音沉悶而遙遠。
這是個尋常的夜晚,尋常到讓人幾乎要忘記世界正在緩慢裂開縫隙。
他的視線落在玻璃窗上,那裡映出一張略顯蒼白的臉。
青年盯著自己的倒影看了幾秒,忽然扯了扯嘴角。
兩個月。僅僅兩個月時間,生活的軌跡就徹底偏離了原有方向。
從孤身一人的流浪者,到如今與未來帝王同處一個屋簷下,這轉折快得讓人眩目。
而更諷刺的是,他甚至主動選擇了這條路。
楚樊轉身離開窗邊,從椅背上抓起那件被汗浸濕的體恤。
棉質布料摸起來有些潮冷,他隨手將它扔進牆角的洗衣籃。
赤裸的上身在黑暗中顯出流暢的線條,那是長期戰鬥打磨出的軀體,每一塊肌肉都蘊含著爆發力。
但此刻這具身體正處於修復期,經脈間真炁流轉時還能感受到細微的滯澀。
他重新坐回床沿,閉上眼睛開始調息。
體內能量緩緩湧動,順著既定的路徑循環往復。
爆髓異能帶來的恢復力正在發揮作用,那些細小的損傷在真炁滋養下逐漸彌合。
這個過程需要專注,需要將意識沉入最深處。
但今晚的楚樊很難完全靜下心來。
腦海裡總會浮現出幾個小時前的畫面——走廊昏暗的光線,女人敞開的懷抱,還有那句輕聲說出的“對不起”。
以及更早時候,那枚鮮紅小球在掌心滾動的觸感。
星奴楔。
趙霜點臨死前吐露的秘密。
蕭凌雪明知其效果卻依然慫恿他使用的從容。
還有她提出的那個堪稱瘋狂的交換方案。
你的意識歸我,我的身體歸你。
楚樊睜開眼睛,黑暗中瞳孔微微收縮。
這想法確實帶著某種扭曲的親密感,但也正因如此才更顯危險。
親密與掌控往往只有一線之隔,而蕭凌雪顯然擅長模糊這條界限。
他想起女人說那句話時的神情。
眉眼彎彎,唇角上揚,看似玩笑的語氣裡卻藏著認真,她是真的考慮過這種可能性,甚至覺得那很美。
瘋子。
楚樊在心裡默默吐出這個詞,卻又立刻感到某種複雜的情緒。
因為他自己似乎也正在被這種瘋狂吸引。
就像明知前方是深淵,卻依然想靠近邊緣往下看。
真炁在體內完成一個周天循環,帶來溫熱的舒適感。
楚樊長長吐出一口氣,決定不再糾結這些。
無論蕭凌雪是怎樣的人,無論她的想法多麼難以捉摸,至少目前他們達成了共識。
伙伴關係。平等基礎上的同盟。
這就夠了。對他來說,這已經比預期好太多。
他重新躺回床上,這次沒有立刻睡著,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直到窗外天色由濃黑轉為深藍,再由深藍透出灰白。
…………
第一個察覺到天亮的是聽覺。
遠處傳來早班公車的引擎聲,樓下某戶人家打開窗戶的吱呀聲,還有不知哪來的鳥雀啼鳴。
這些聲音層層疊疊,將夜晚最後的寂靜驅散。
楚樊閉著眼睛,意識在半夢半醒間浮沉。傷勢修復過程消耗了大量精力,身體本能地想要更多休息。
所以當臥室門被推開時,他並沒有立刻醒來。
直到腳步聲靠近床邊,直到一隻手輕輕扯了扯他的耳垂。
觸感溫熱,力道不重,卻足以將人從睡眠邊緣拉回。
“該起床了。”
蕭凌雪的聲音裡帶著笑意,像是晨間流淌的溪水,清亮又柔和。
楚樊皺了皺眉,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
這個動作有幾分孩子氣的抗拒,做完他自己都愣了愣。多久沒有這樣放鬆過了?久到都快忘記賴床是什麼感覺。
“我是傷員。”
他悶聲說,聲音因剛醒而有些沙啞,“需要休養。”
“傷員也需要按時吃早餐。”蕭凌雪不為所動,“而且我看了你的恢復情況,已經不影響正常活動了。”
楚樊還想說什麼,但下一秒窗簾被唰地拉開。
晨光洶湧而入,瞬間填滿整個房間。
那光線不算刺眼,是初夏清晨特有的溫柔金色,卻依然讓他下意識瞇起眼睛。
視野從模糊到清晰,蕭凌雪的身影在光暈中顯現出來。
女人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家居服,布料柔軟貼合身形,長髮隨意披散在肩頭。
她站在窗邊,整個人被晨光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邊,看起來溫和無害。
但楚樊知道那只是表象。
“哎呀。”蕭凌雪忽然開口,視線落在他身上,“原來你睡覺不愛穿衣服。”
語氣裡沒有驚訝,反而有種發現趣事的愉快。
她甚至往前走了半步,目光大大方方地掃過青年赤裸的上身,從寬闊肩膀到緊實腹肌,像是在欣賞某件藝術品。
楚樊這時才反應過來自己沒穿衣服。
昨晚汗濕的體恤被扔進洗衣籃,後來調息時也沒想起再找一件。此刻晨光正好,將他身體的每一處線條都照得清晰分明。
他沒有慌亂,只是平靜地坐起身。
肌肉隨著動作拉伸,在光線下勾勒出清晰的陰影。
“你要確認下面穿沒穿嗎?”楚樊問,語氣裡聽不出情緒。
蕭凌雪輕笑起來。笑聲像風鈴碰撞,清脆悅耳。
“不用了。”她說,轉身往門外走,“換好衣服就下來吧,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走到門口時她停頓片刻,側過臉補充了一句:“身材不錯,保持下去。”
然後消失在門後。
楚樊坐在床上,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半晌才搖了搖頭。
這女人總能在不經意間掌握主動權,哪怕是在這種尋常的清晨互動裡。
他下床從衣櫃裡找了件乾淨的體恤套上,棉質布料摩擦過皮膚時帶來細微的觸感。
穿衣過程中他注意到自己的身體狀態——爆髓異能確實強悍,一夜調息後傷勢已經好了七成。
照這個速度,明天應該就能完全恢復。
下樓時早餐的香氣已經飄滿整個客廳。
簡單的白粥,幾碟清爽小菜,還有煎得恰到好處的荷包蛋。
食物擺在餐桌上,冒著熱氣,看起來樸實卻溫暖。
蕭凌雪坐在桌邊,手裡端著一杯牛奶。
見他下來,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對面的座位。
“坐。”
楚樊拉開椅子坐下。粥碗被推到面前,溫度透過瓷壁傳到掌心。
他拿起勺子嚐了一口,米粒煮得綿軟,帶著自然的清甜。
“謝謝。”他說。
“客氣什麼。”
蕭凌雪放下牛奶杯,單手托腮看他,“現在我們是伙伴了,這些都是應該的。”
伙伴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有種沉甸甸的分量。
“關於你的能力,”楚樊抬起頭,對上那雙含笑的眼,“具體能達到什麼程度?”
這問題很直接,甚至有些越界。
能力的詳細情報對馭詭者而言通常是最高秘密,輕易不會透露。
但蕭凌雪沒有迴避。
“取決於對象的意志強度,以及我的投入程度。”
少女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比如對普通人,幾乎可以做到完全掌控。但對意志堅韌的馭詭者,效果會打折扣。”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
“而且這能力還在成長期。隨著時間推移,能做的事會越來越多。”
成長期。楚樊咀嚼著這三個字。現在的蕭凌雪已經如此棘手,若能力繼續進化,未來會達到怎樣的高度?
他忽然有些理解,為何前世那些大勢力對她既忌憚又渴望招攬。
“擔心我對你用?”蕭凌雪忽然問,眼睛彎成月牙。
“有點。”楚樊誠實回答。
在這個女人面前撒謊沒有意義,這點他已經深有體會。
“放心。”蕭凌雪笑了,那笑容裡有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我答應過的事就會做到。更何況……”
她沒有說完,但楚樊明白後面的意思。
更何況,她需要的不是傀儡,而是能並肩前行的同伴。
早餐在相對平靜的氛圍中結束。楚樊主動收拾碗筷,蕭凌雪則窩進沙發裡,隨手翻看著一本雜誌。
晨光從落地窗灑進來,在她身上鋪開一層柔和光暈。
這畫面溫馨得有些不真實。
楚樊擦乾手走進客廳,在另一側沙發坐下。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空氣裡只有翻動書頁的沙沙聲響。
“今天有什麼計劃?”他打破沉默。
“沒有特別安排。”蕭凌雪合上雜誌,抬眼看他,“你呢?傷勢還需要靜養吧。”
“明天應該就能完全恢復。”
“那明天開始特訓。”蕭凌雪坐直身體,語氣認真起來,“我需要了解你現在的戰鬥水平,你也需要適應我的能力特性。”
特訓。楚樊點點頭。這確實有必要。未來他們將要面對無數戰鬥,彼此間的默契需要提前磨合。
更何況,和蕭凌雪這樣的存在對練,本身就是難得的機會。
“場地呢?”他問。
“我已經準備好了。”蕭凌雪說,“郊區有個廢棄倉庫,足夠寬敞,也足夠隱蔽。”
她做事總是這麼周全。
在楚樊還想著養傷的時候,她已經連訓練場地都安排妥當。
“關於未來,”蕭凌雪再次開口,這次語氣更加鄭重,“我有一些想法,想聽聽你的意見。”
楚樊做出傾聽的姿態。
“首先,我們需要一個真正的據點。”
蕭凌雪說,“這棟公寓樓只是臨時落腳處,安全性不夠,隱蔽性也不足。我選了幾個備選地點,晚點給你看地圖。”
“其次,情報網絡需要擴大。”
她繼續說道,“現在我手裡只有幾個線人,覆蓋範圍太小。
詭物復蘇的跡象已經開始零星出現,我們必須掌握第一手消息。”
“還有資源。”楚樊接話,“詭物材料,禁物,修煉資源……這些東西在未來會越來越珍貴。”
“沒錯。”蕭凌雪贊許地看了他一眼,“看來我們想到一起去了。”
她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
“但所有這些之前,最關鍵的是我們自身的實力。
楚樊,你的爆髓異能雖然強悍,但應該還沒開發到極致吧?”
“還在摸索階段。”楚樊承認。
這能力覺醒時間不長,許多應用方式都需要自己慢慢嘗試。
前世他見過其他擁有類似異能的馭詭者,但每個人的發展方向都不盡相同。
“那就從明天開始。”蕭凌雪說,“我會陪你一起摸索。”
這句話說得很自然,卻讓楚樊心頭微微一動。陪這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有種奇特的溫度。
“好。”他簡單回應。
蕭凌雪重新靠回沙發,視線轉向窗外。
陽光越來越亮,將客廳照得通透。
她側臉的輪廓在光線中顯得柔和,長睫毛在眼下投出細小陰影。
這一刻的她看起來安靜而美好,完全不像那個能輕描淡寫說出驚人話語的女人。
但楚樊知道,這只是表象之下無數層偽裝中的一層。
蕭凌雪這個人就像洋蔥,剝開一層還有一層,永遠不知道核心究竟是什麼。
“你在想什麼?”蕭凌雪忽然問,視線依然看著窗外。
“在想你。”楚樊坦誠回答,“在想你到底有多少面。”
蕭凌雪轉過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笑意。
“那你想出來了嗎?”
“沒有。”楚樊搖頭,“大概永遠也想不出來。”
“那就不要想了。”蕭凌雪說,語氣輕快,“反正無論哪一面,我都是蕭凌雪。這就夠了。”
這話說得很有道理,卻也透著某種狡黠。
楚樊沒有繼續追問,他知道有些問題不會有答案。
至少現在不會。
…………
午後的時光在平靜中流逝。
楚樊回到樓上房間繼續調息養傷,蕭凌雪則在客廳處理一些事務。
偶爾能聽到樓下傳來敲擊鍵盤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
真炁在體內循環了三個周天後,楚樊感覺狀態又好了不少。
他睜開眼睛,視線落在床頭櫃上的鮮紅色小球上。
星奴楔。
他伸手將它拿起,放在掌心仔細端詳,小球表面光滑,色澤鮮艷,在光線下泛著某種詭異的光澤。
這東西若是用對了地方,能發揮出驚人效果。
但同時也是極度危險的雙刃劍。
趙霜點當初得到它時,大概做過不少實驗吧。
那些實驗對象後來怎麼樣了?楚樊沒有問,但心裡已經有猜測。
禁物這種東西,往往伴隨著血腥與死亡……
他將小球放回原處,起身走到窗邊,樓下街道上行人漸多,午後的陽光將萬物曬得慵懶,幾個孩子在空地玩耍,笑聲隱約傳來。
這樣的日常還能持續多久?
楚樊想起前世的第一波詭物潮。
那是在初秋時節,毫無預兆地爆發,短短幾天就席捲了半個國家。
城市陷入混亂,秩序崩潰,死亡人數以驚人的速度攀升。
而現在,夏天已經過半。
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敲門聲在這時響起,不輕不重三下。
楚樊轉身說了聲“進來”,門被推開,蕭凌雪端著托盤站在門口。
托盤上放著兩杯茶,熱氣裊裊上升。
“喝點茶。”
少女走進來,將一杯遞給他,“順便聊聊晚上的安排。”
楚樊接過茶杯,瓷壁溫熱,茶湯澄澈,能聞到淡淡的清香。
他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蕭凌雪則很自然地坐在床沿。
“晚上我要出去一趟。”蕭凌雪說,“見一個線人,拿些情報。”
“需要我一起嗎?”
“不用。”蕭凌雪搖頭,“你繼續養傷。而且這次見面地點在市區,人來人往,不會有什麼危險。”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睫毛低垂。
“不過有件事需要你留意吗,我不在的時候,公寓樓附近可能會有些不速之客。”
“趙霜點的同伴?”楚樊立刻猜到。
“可能性很大。”
“他雖然死了,但背後的組織還在。那些人不會善罷甘休。”
楚樊點點頭。這事在他預料之中。
馭詭者之間的爭鬥很少會因一人死亡而結束,更多時候會引發連鎖反應。
“我會注意。”他說。
蕭凌雪看著他,眼中閃過某種複雜神色。
那神色來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又恢復了平日裡的從容。
“楚樊,”她忽然說,“你後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