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后悔是不可能的

作者:多华宫形月 更新时间:2025/12/31 22:00:53 字数:5050

凌晨三點的風從窗縫鑽進來,帶著初夏特有的濕潤涼意。

楚樊睜開眼睛時,最先感受到的是脊背上細密的冷汗。

夢境殘留的碎片還在腦海深處翻騰,那些畫面模糊卻又異常鮮明。

他坐起身,抬手抹了把臉。

房間裡只有空調運轉的低微聲響,黑暗中傢俱的輪廓像是蟄伏的獸。

月光被厚重窗簾擋在外面,只漏進幾縷慘白的邊緣。

那個夢太真實了。

真實到此刻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某種觸感——光滑的布料,溫熱的肌膚,以及最後時刻驟然降臨的冰冷恐懼。

楚樊低頭看向自己的手,五指在昏暗中微微收攏。

真是可笑。

他對自己說。

經歷過那麼多生死關頭,見識過那麼多猙獰詭物,最後竟被一個荒誕的夢境嚇出一身冷汗。

但心裡某個角落清楚,這不只是夢。

那是潛意識發出的警告。

關於距離,關於界限,關於那個名為蕭凌雪的女人所能帶來的危險層級。

楚樊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

冰涼的觸感從腳底蔓延上來,讓思緒稍稍清晰。

他走到窗邊,拉開簾子一角。

公寓樓下的街道空蕩蕩的,路燈將柏油路面染成昏黃色塊。

偶爾有夜歸的車輛駛過,輪胎碾過地面的聲音沉悶而遙遠。

這是個尋常的夜晚,尋常到讓人幾乎要忘記世界正在緩慢裂開縫隙。

他的視線落在玻璃窗上,那裡映出一張略顯蒼白的臉。

青年盯著自己的倒影看了幾秒,忽然扯了扯嘴角。

兩個月。僅僅兩個月時間,生活的軌跡就徹底偏離了原有方向。

從孤身一人的流浪者,到如今與未來帝王同處一個屋簷下,這轉折快得讓人眩目。

而更諷刺的是,他甚至主動選擇了這條路。

楚樊轉身離開窗邊,從椅背上抓起那件被汗浸濕的體恤。

棉質布料摸起來有些潮冷,他隨手將它扔進牆角的洗衣籃。

赤裸的上身在黑暗中顯出流暢的線條,那是長期戰鬥打磨出的軀體,每一塊肌肉都蘊含著爆發力。

但此刻這具身體正處於修復期,經脈間真炁流轉時還能感受到細微的滯澀。

他重新坐回床沿,閉上眼睛開始調息。

體內能量緩緩湧動,順著既定的路徑循環往復。

爆髓異能帶來的恢復力正在發揮作用,那些細小的損傷在真炁滋養下逐漸彌合。

這個過程需要專注,需要將意識沉入最深處。

但今晚的楚樊很難完全靜下心來。

腦海裡總會浮現出幾個小時前的畫面——走廊昏暗的光線,女人敞開的懷抱,還有那句輕聲說出的“對不起”。

以及更早時候,那枚鮮紅小球在掌心滾動的觸感。

星奴楔。

趙霜點臨死前吐露的秘密。

蕭凌雪明知其效果卻依然慫恿他使用的從容。

還有她提出的那個堪稱瘋狂的交換方案。

你的意識歸我,我的身體歸你。

楚樊睜開眼睛,黑暗中瞳孔微微收縮。

這想法確實帶著某種扭曲的親密感,但也正因如此才更顯危險。

親密與掌控往往只有一線之隔,而蕭凌雪顯然擅長模糊這條界限。

他想起女人說那句話時的神情。

眉眼彎彎,唇角上揚,看似玩笑的語氣裡卻藏著認真,她是真的考慮過這種可能性,甚至覺得那很美。

瘋子。

楚樊在心裡默默吐出這個詞,卻又立刻感到某種複雜的情緒。

因為他自己似乎也正在被這種瘋狂吸引。

就像明知前方是深淵,卻依然想靠近邊緣往下看。

真炁在體內完成一個周天循環,帶來溫熱的舒適感。

楚樊長長吐出一口氣,決定不再糾結這些。

無論蕭凌雪是怎樣的人,無論她的想法多麼難以捉摸,至少目前他們達成了共識。

伙伴關係。平等基礎上的同盟。

這就夠了。對他來說,這已經比預期好太多。

他重新躺回床上,這次沒有立刻睡著,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直到窗外天色由濃黑轉為深藍,再由深藍透出灰白。

…………

第一個察覺到天亮的是聽覺。

遠處傳來早班公車的引擎聲,樓下某戶人家打開窗戶的吱呀聲,還有不知哪來的鳥雀啼鳴。

這些聲音層層疊疊,將夜晚最後的寂靜驅散。

楚樊閉著眼睛,意識在半夢半醒間浮沉。傷勢修復過程消耗了大量精力,身體本能地想要更多休息。

所以當臥室門被推開時,他並沒有立刻醒來。

直到腳步聲靠近床邊,直到一隻手輕輕扯了扯他的耳垂。

觸感溫熱,力道不重,卻足以將人從睡眠邊緣拉回。

“該起床了。”

蕭凌雪的聲音裡帶著笑意,像是晨間流淌的溪水,清亮又柔和。

楚樊皺了皺眉,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

這個動作有幾分孩子氣的抗拒,做完他自己都愣了愣。多久沒有這樣放鬆過了?久到都快忘記賴床是什麼感覺。

“我是傷員。”

他悶聲說,聲音因剛醒而有些沙啞,“需要休養。”

“傷員也需要按時吃早餐。”蕭凌雪不為所動,“而且我看了你的恢復情況,已經不影響正常活動了。”

楚樊還想說什麼,但下一秒窗簾被唰地拉開。

晨光洶湧而入,瞬間填滿整個房間。

那光線不算刺眼,是初夏清晨特有的溫柔金色,卻依然讓他下意識瞇起眼睛。

視野從模糊到清晰,蕭凌雪的身影在光暈中顯現出來。

女人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家居服,布料柔軟貼合身形,長髮隨意披散在肩頭。

她站在窗邊,整個人被晨光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邊,看起來溫和無害。

但楚樊知道那只是表象。

“哎呀。”蕭凌雪忽然開口,視線落在他身上,“原來你睡覺不愛穿衣服。”

語氣裡沒有驚訝,反而有種發現趣事的愉快。

她甚至往前走了半步,目光大大方方地掃過青年赤裸的上身,從寬闊肩膀到緊實腹肌,像是在欣賞某件藝術品。

楚樊這時才反應過來自己沒穿衣服。

昨晚汗濕的體恤被扔進洗衣籃,後來調息時也沒想起再找一件。此刻晨光正好,將他身體的每一處線條都照得清晰分明。

他沒有慌亂,只是平靜地坐起身。

肌肉隨著動作拉伸,在光線下勾勒出清晰的陰影。

“你要確認下面穿沒穿嗎?”楚樊問,語氣裡聽不出情緒。

蕭凌雪輕笑起來。笑聲像風鈴碰撞,清脆悅耳。

“不用了。”她說,轉身往門外走,“換好衣服就下來吧,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走到門口時她停頓片刻,側過臉補充了一句:“身材不錯,保持下去。”

然後消失在門後。

楚樊坐在床上,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半晌才搖了搖頭。

這女人總能在不經意間掌握主動權,哪怕是在這種尋常的清晨互動裡。

他下床從衣櫃裡找了件乾淨的體恤套上,棉質布料摩擦過皮膚時帶來細微的觸感。

穿衣過程中他注意到自己的身體狀態——爆髓異能確實強悍,一夜調息後傷勢已經好了七成。

照這個速度,明天應該就能完全恢復。

下樓時早餐的香氣已經飄滿整個客廳。

簡單的白粥,幾碟清爽小菜,還有煎得恰到好處的荷包蛋。

食物擺在餐桌上,冒著熱氣,看起來樸實卻溫暖。

蕭凌雪坐在桌邊,手裡端著一杯牛奶。

見他下來,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對面的座位。

“坐。”

楚樊拉開椅子坐下。粥碗被推到面前,溫度透過瓷壁傳到掌心。

他拿起勺子嚐了一口,米粒煮得綿軟,帶著自然的清甜。

“謝謝。”他說。

“客氣什麼。”

蕭凌雪放下牛奶杯,單手托腮看他,“現在我們是伙伴了,這些都是應該的。”

伙伴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有種沉甸甸的分量。

“關於你的能力,”楚樊抬起頭,對上那雙含笑的眼,“具體能達到什麼程度?”

這問題很直接,甚至有些越界。

能力的詳細情報對馭詭者而言通常是最高秘密,輕易不會透露。

但蕭凌雪沒有迴避。

“取決於對象的意志強度,以及我的投入程度。”

少女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比如對普通人,幾乎可以做到完全掌控。但對意志堅韌的馭詭者,效果會打折扣。”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

“而且這能力還在成長期。隨著時間推移,能做的事會越來越多。”

成長期。楚樊咀嚼著這三個字。現在的蕭凌雪已經如此棘手,若能力繼續進化,未來會達到怎樣的高度?

他忽然有些理解,為何前世那些大勢力對她既忌憚又渴望招攬。

“擔心我對你用?”蕭凌雪忽然問,眼睛彎成月牙。

“有點。”楚樊誠實回答。

在這個女人面前撒謊沒有意義,這點他已經深有體會。

“放心。”蕭凌雪笑了,那笑容裡有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我答應過的事就會做到。更何況……”

她沒有說完,但楚樊明白後面的意思。

更何況,她需要的不是傀儡,而是能並肩前行的同伴。

早餐在相對平靜的氛圍中結束。楚樊主動收拾碗筷,蕭凌雪則窩進沙發裡,隨手翻看著一本雜誌。

晨光從落地窗灑進來,在她身上鋪開一層柔和光暈。

這畫面溫馨得有些不真實。

楚樊擦乾手走進客廳,在另一側沙發坐下。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空氣裡只有翻動書頁的沙沙聲響。

“今天有什麼計劃?”他打破沉默。

“沒有特別安排。”蕭凌雪合上雜誌,抬眼看他,“你呢?傷勢還需要靜養吧。”

“明天應該就能完全恢復。”

“那明天開始特訓。”蕭凌雪坐直身體,語氣認真起來,“我需要了解你現在的戰鬥水平,你也需要適應我的能力特性。”

特訓。楚樊點點頭。這確實有必要。未來他們將要面對無數戰鬥,彼此間的默契需要提前磨合。

更何況,和蕭凌雪這樣的存在對練,本身就是難得的機會。

“場地呢?”他問。

“我已經準備好了。”蕭凌雪說,“郊區有個廢棄倉庫,足夠寬敞,也足夠隱蔽。”

她做事總是這麼周全。

在楚樊還想著養傷的時候,她已經連訓練場地都安排妥當。

“關於未來,”蕭凌雪再次開口,這次語氣更加鄭重,“我有一些想法,想聽聽你的意見。”

楚樊做出傾聽的姿態。

“首先,我們需要一個真正的據點。”

蕭凌雪說,“這棟公寓樓只是臨時落腳處,安全性不夠,隱蔽性也不足。我選了幾個備選地點,晚點給你看地圖。”

“其次,情報網絡需要擴大。”

她繼續說道,“現在我手裡只有幾個線人,覆蓋範圍太小。

詭物復蘇的跡象已經開始零星出現,我們必須掌握第一手消息。”

“還有資源。”楚樊接話,“詭物材料,禁物,修煉資源……這些東西在未來會越來越珍貴。”

“沒錯。”蕭凌雪贊許地看了他一眼,“看來我們想到一起去了。”

她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

“但所有這些之前,最關鍵的是我們自身的實力。

楚樊,你的爆髓異能雖然強悍,但應該還沒開發到極致吧?”

“還在摸索階段。”楚樊承認。

這能力覺醒時間不長,許多應用方式都需要自己慢慢嘗試。

前世他見過其他擁有類似異能的馭詭者,但每個人的發展方向都不盡相同。

“那就從明天開始。”蕭凌雪說,“我會陪你一起摸索。”

這句話說得很自然,卻讓楚樊心頭微微一動。陪這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有種奇特的溫度。

“好。”他簡單回應。

蕭凌雪重新靠回沙發,視線轉向窗外。

陽光越來越亮,將客廳照得通透。

她側臉的輪廓在光線中顯得柔和,長睫毛在眼下投出細小陰影。

這一刻的她看起來安靜而美好,完全不像那個能輕描淡寫說出驚人話語的女人。

但楚樊知道,這只是表象之下無數層偽裝中的一層。

蕭凌雪這個人就像洋蔥,剝開一層還有一層,永遠不知道核心究竟是什麼。

“你在想什麼?”蕭凌雪忽然問,視線依然看著窗外。

“在想你。”楚樊坦誠回答,“在想你到底有多少面。”

蕭凌雪轉過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笑意。

“那你想出來了嗎?”

“沒有。”楚樊搖頭,“大概永遠也想不出來。”

“那就不要想了。”蕭凌雪說,語氣輕快,“反正無論哪一面,我都是蕭凌雪。這就夠了。”

這話說得很有道理,卻也透著某種狡黠。

楚樊沒有繼續追問,他知道有些問題不會有答案。

至少現在不會。

…………

午後的時光在平靜中流逝。

楚樊回到樓上房間繼續調息養傷,蕭凌雪則在客廳處理一些事務。

偶爾能聽到樓下傳來敲擊鍵盤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

真炁在體內循環了三個周天後,楚樊感覺狀態又好了不少。

他睜開眼睛,視線落在床頭櫃上的鮮紅色小球上。

星奴楔。

他伸手將它拿起,放在掌心仔細端詳,小球表面光滑,色澤鮮艷,在光線下泛著某種詭異的光澤。

這東西若是用對了地方,能發揮出驚人效果。

但同時也是極度危險的雙刃劍。

趙霜點當初得到它時,大概做過不少實驗吧。

那些實驗對象後來怎麼樣了?楚樊沒有問,但心裡已經有猜測。

禁物這種東西,往往伴隨著血腥與死亡……

他將小球放回原處,起身走到窗邊,樓下街道上行人漸多,午後的陽光將萬物曬得慵懶,幾個孩子在空地玩耍,笑聲隱約傳來。

這樣的日常還能持續多久?

楚樊想起前世的第一波詭物潮。

那是在初秋時節,毫無預兆地爆發,短短幾天就席捲了半個國家。

城市陷入混亂,秩序崩潰,死亡人數以驚人的速度攀升。

而現在,夏天已經過半。

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敲門聲在這時響起,不輕不重三下。

楚樊轉身說了聲“進來”,門被推開,蕭凌雪端著托盤站在門口。

托盤上放著兩杯茶,熱氣裊裊上升。

“喝點茶。”

少女走進來,將一杯遞給他,“順便聊聊晚上的安排。”

楚樊接過茶杯,瓷壁溫熱,茶湯澄澈,能聞到淡淡的清香。

他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蕭凌雪則很自然地坐在床沿。

“晚上我要出去一趟。”蕭凌雪說,“見一個線人,拿些情報。”

“需要我一起嗎?”

“不用。”蕭凌雪搖頭,“你繼續養傷。而且這次見面地點在市區,人來人往,不會有什麼危險。”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睫毛低垂。

“不過有件事需要你留意吗,我不在的時候,公寓樓附近可能會有些不速之客。”

“趙霜點的同伴?”楚樊立刻猜到。

“可能性很大。”

“他雖然死了,但背後的組織還在。那些人不會善罷甘休。”

楚樊點點頭。這事在他預料之中。

馭詭者之間的爭鬥很少會因一人死亡而結束,更多時候會引發連鎖反應。

“我會注意。”他說。

蕭凌雪看著他,眼中閃過某種複雜神色。

那神色來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又恢復了平日裡的從容。

“楚樊,”她忽然說,“你後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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