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的比我過分一百倍啊!」
李秋婉忍不住拍桌,「結果最以貌取人的就是你吧!這根本是藉機把自己的刻板印象全說出來了啊!別以為最後加句好話就能矇混過關!」
「喂,楚晝。」環抱雙臂的教練眼神沉了下來,帶著明顯的不悅。
李秋婉心裡一緊:看吧,果然把教練惹火了!任誰聽到這種話都會生氣!
「雖然我離婚了,」教練緩緩開口,舉起自己的左手,「但這隻『黃金左手』對我不離不棄。壓抑什麼的,根本不存在。」
李秋婉:「……」重點是這個嗎!而且只有左手陪伴那根本就是壓抑的證明啊教練!
「Yo,楚晝Boy。」黑人湯米用胳膊肘碰了碰楚晝,一臉困惑,「你剛才說太快了,什麼意思?」
李秋婉:因為外語不好完全沒聽懂那些壞話啊這個人!拜託別追問了!
「嘿嘿嘿,楚晝……」校工張水凝發出意義不明的陰沉笑聲。
李秋婉心又提起來:就是因為總是這樣笑才會被懷疑啊大叔!
「肋條肉再不翻面,真要焦了哦。」張水凝指了指烤盤。
李秋婉:……原來是想提醒這個嗎!那拜託別用那麼可怕的語氣和笑容啊!
「我記得,某人說過餐費全包,對吧?」
楚晝拿起塑封菜單,臉上的笑容瞬間切換,帶上某種引誘人墮落的邪氣,與傳說中勾引少女的黑皮黃毛形象重疊。
「該怎麼辦呢?會不會有人想吃這個……
『S級特選霜降和牛』呢?真沒想到這種小店居然還有『豪華海鮮寶船』。既然是你請客,酒水應該也不用我們自費吧?」
他一邊說著,一邊故意將印有精美圖片的那一頁朝向李秋婉。
陷阱。
李秋婉超乎常人的敏銳直覺瞬間拉響警報。
這是楚晝的陷阱。
從一開始,楚晝就懷疑她這次邀約別有用心。
敵對關係突然變成什麼「作弊搭檔」,確實牽強。
如果此刻她對楚晝要點昂貴菜品的行為無動於衷,甚至欣然同意,那就等於坐實了她「別有目的」。
畢竟已經多了三個計劃外的人,正常請客者面對這種得寸進尺的要求,多半會拒絕或表現出為難。
通常來說,這裡應該果斷拒絕,最好還得裝出心疼錢的樣子,才能顯得更自然。
但讓李秋婉後背發涼的是,這不僅僅是試探。
這是陽謀。來自黃毛體育生的,赤裸裸的陽謀!
因為她的視線,已經無法從菜單上那些光鮮誘人的圖片上移開了。
作為實習搜查官,她的薪水只有正式隊員一半,在白港城生活並不寬裕。
那些貴价菜對她而言,向來是菜單上遙遠的風景。
是人都会好奇吧?
為什麼在人均消費幾十塊的拉面店,菜單前幾頁總要放著價格高出數倍,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特選和牛」?
真的有人點嗎?真的能好吃到價格差那麼多嗎?
還有那個「海鮮寶船」,把幾種海鮮放在木船模型裡端上來,價格就比單點貴上一大截?
是那條船的魔力嗎?食物放在上面就會變得更美味?
答案……只有親口嘗過才知道啊!
就算是聽起來很酷的「秘密搜查官」,本質也是工薪階層。
她自己吃牛肉拉面,早就練就了無視前幾頁,直接翻到特價區的熟練技巧,並坦然面對服務生微妙眼神。
解開「特選和牛」與「海鮮寶船」未解之謎的機會,或許只有這一次了。
畢竟……任務經費可以報銷!
這也算是公務支出吧?
合情合理吧?
其他同事出差時,肯定也做過類似的事情……大概。
如果不拒絕,會引起楚晝更深懷疑。
但如果拒絕……
李秋婉猛地伸出手,一把從楚晝手裡奪過菜單,用力拍在桌上。
「說什麼呢!」
她深吸一口氣,眼睛裡彷彿燃起某種火焰。
「別太小家子氣讓人看笑話!點!霜降和牛,一人一份!最大的海鮮寶船,現在就給我抬上來!」
結果就是——毫無節制地大吃特吃。
就連體格健壯的教練和黑人湯米,最後都撐得幾乎無法動彈。
李秋婉更是進入了某種意識飄忽的飽足狀態,以至於差點沒注意到楚晝起身離席。
「等,等一下!你去哪?」她勉強挪動身體,擋在包廂門口。
糟糕了……
李秋婉的原計劃是:一起吃拉面,佯裝不勝酒力喝醉,以迷迷糊糊的狀態讓楚晝送她「回家」。
實際上,她會說出的地址正是與組織約定的座標。
區區黃毛體育生,面對可愛美少女如此不設防的模樣,絕對無法拒絕。
這幾乎是針對黃毛的專屬陷阱。
但現實是,因為拉面太過美味,她還沒來得及灌自己酒,就已經吃到思維遲鈍了!
這下沒有合理理由讓楚晝送她了!
「這個。」楚晝用食指和中指做了個夾煙的手勢。
李秋婉鬆了口氣,讓開路。
就在楚晝身影消失在門外的瞬間。
「酒!把你們這裡度數最高的酒拿過來——快!」
已經填滿九成空間的胃,此刻迎來了最後的挑戰。
李秋婉用兩根吸管,同時吸入琥珀色的威士忌與深紅的葡萄酒。
短時間內,她的臉頰便染上濃重的緋紅。
「李秋婉……是吧?」
學院校工張水凝湊近了些,臉上帶著那種讓人不舒服的笑容,「嘿嘿,叔叔們有件事,想拜託你呢。只有你能做到的事。」
來了嗎。李秋婉在劉海遮擋下,嘴角微微勾起。
以為她醉了,就要露出狐狸尾巴了麼。
這種可疑人士集團聚集,果然別有所圖。
沉眠已久的對魔人奧義,終於要啟動……
「能不能請你,跟楚晝交往看看呢?」
「噗——!」
包廂外的走廊盡頭,楚晝靠在金屬欄杆上,手裡把玩著一個銀色的Yippo打火機。
他沒有點煙,只是讓火石摩擦,迸出一簇簇短暫的火花,透過那跳動的光焰,看著樓下街巷稀疏的人影。
吃飯中途出來「抽菸」,更像是這具身體的肌肉記憶。
沒有形成具體的技能詞條,但大抵符合「黃毛都該會抽菸」的刻板設定。
楚晝本人並不吸菸。
最初那段時間相當難熬,後來他找到了「把玩火機」這個替代動作,用重複的機械行為暗示自己已完成「吸菸」這個程式。
這種程度的自我欺騙,大概算是……
對莫名其妙成為「黃毛體育生」這件事,一種微不足道的反抗。
……
「我們不是那種關係啦!不如說,我和他是距離交往最遙遠的那種關係!」
李秋婉猛地拍桌站起,聲音因為酒精和激動而有些變調。
「誒?不是嗎?」教練露出極其震驚的表情。
「Oh!My God!」黑人湯米的驚訝程度似乎是教練的三倍,他捂住光頭,眼睛瞪得滾圓。
「嘿嘿嘿,嚇死我了。」校工張水凝看起來沒那麼誇張,但「嚇死」這詞從他嘴裡用那種語調說出來,同樣充滿戲劇性。
「為什麼你們要這麼震驚啊!我才該是最震驚的那個吧!」
「因為楚晝那小子,怎麼說呢……女人緣差得離譜。」
教練摸著下巴上的胡茬,「就算一開始有女孩子想瞭解他,用不了多久就會對他印象變差,敬而遠之。」
「週末能把他約出來的異性,你大概是第一個。」教練補充道。
「那種事很正常吧,噸噸噸,」李秋婉一邊用吸管喝著不知道第幾杯混合酒液,一邊含糊地說,「因為他是那種惡劣的黃毛體育生啊,噸噸噸。只有對他的刻板印象,是絕對不會出錯的刻板印象。」
「That's wrong!」
湯米揮舞著手臂,「楚晝Boy是很好的人!我不懂這裡的Language,差點簽了賣身契被送到可怕的地方,是楚晝Boy幫了我!他還督促我在健身房練腿!」
看湯米的神情,督促練腿這件事似乎比救命之恩還要重要幾分。
「嘿嘿嘿,我被幾個太妹勒索,因為沒錢給,就被她們誣告偷窺。」張水凝用脖子上的毛巾擦著並不存在的汗,「要不是楚晝幫我做了點……唔,不太一樣的證詞,我大概已經進去了。」
「作偽證什麼的……有點微妙啊——」李秋婉嘀咕著,因為杯子見底,吸管發出空洞的咕嚕聲。
「那傢伙,」教練拿起一顆特級生蠔,語氣有些複雜,「知道我前妻被個混混纏上後,去找了那人『談了談』。總之,最後雖然還是離了,但他幫我保住了現在住的房子。」
「那頂多算是黃毛之間的內部矛盾吧。」李秋婉還在嘴硬,但態度明顯軟化了些。
或許……不是那麼典型的黃毛?
「我們確實幫過楚晝一些忙,但從他那裡得到的更多。」
教練環抱雙臂,臉上露出一種男人間才懂的表情,「這種話當然不會當面跟他說。」
「體育教練就別硬拗傲嬌屬性了好嗎!」
「楚晝身上像是有種『被女孩子討厭』的詛咒。這樣下去,說不定真會孤獨終老。」
教練看向李秋婉,伸出大拇指,「所以拜託了——就算不是戀人關係,至少別變得像其他女生那樣敵視他。」
他咧開嘴,露出白牙。「好好相處吧。下次拉面聚會,我們也會到場的。」
「結果只是想讓拉面會變成固定活動吧!」李秋婉忍不住吐槽,「說了這麼多,不會單純是把我當長期飯票了吧!」
笑鬧聲中,李秋婉的視線卻飄向包廂門外。
楚晝還沒回來。
她心裡那點因為昂貴美食和輕鬆氣氛而暫時壓下的警鈴,又開始隱約作響。
任務還沒有完成。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必須讓他送自己「回家」才行。
她悄悄將手伸進口袋,指尖觸碰到一個小小的,硬質膠囊。
裡面是強效催吐劑。雖然難受,但這是讓計劃回到正軌的最快方法。
就在她猶豫著是否要嚥下時,包廂門被拉開了。
楚晝走了回來,身上帶著一絲夜風的清涼氣味。
他看了一眼臉頰通紅,眼神開始迷離的李秋婉,又看了看桌上橫七豎八的空酒瓶。
「差不多該散了吧。」他說,「再喝下去,有人真要倒了。」
機會。
李秋婉心一橫,猛地站起來,身體故意晃了晃,順勢向前傾倒。
「唔……頭好暈……」她軟綿綿地靠向楚晝的方向,語調拖長,「楚晝……送我……回去嘛……我認不得路了……」
演技略顯浮誇,但在酒精的掩護下,勉強說得過去。
張水凝發出意味不明的嘿嘿笑聲,教練和湯米則交換了一個眼神。
楚晝扶住了她,手掌穩穩托住她的胳膊。
他的表情在燈光下有些模糊。
「你家住哪?」
李秋婉報出那個早已背熟的地址,正是座標所在的街區。心臟在胸腔裡怦怦直跳。
楚晝沉默了幾秒。
「……那地方,有點偏啊。」他緩緩說道,「你確定是那裡?」
「確,確定啦……就是那裡……」李秋婉把臉埋低,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好吧。」楚晝似乎嘆了口氣,對其他三人點點頭,「我送她回去。你們回去路上也小心。」
離開喧鬧的拉面店,夜晚的涼意讓李秋婉稍微清醒了一點。
她半靠著楚晝,被他帶著走向路邊等待的出租懸浮車。計劃似乎正順利進行。
車窗外的城市燈火向後流動。
李秋婉偷偷瞥向身旁的楚晝。
他正看著窗外,側臉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顯得有些沉靜,與平時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截然不同。
某一瞬間,李秋婉心裡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都未能清晰捕捉的異樣感。
但任務優先。她強行將那點情緒壓下。
車子最終停在一條僻靜的街道入口。
再往裡,窄巷錯綜,車輛無法通行。
路燈的光線到此變得稀疏,前方是一片深邃的昏暗。
「是這裡嗎?」楚晝付了車費,扶著李秋婉下車。
「嗯……裡面……轉進去……」李秋婉含糊地指著黑暗的巷口。
按照指令,她需要將楚晝引到座標點,然後找機會脫身,自然會有組織的人接手。
楚晝扶著她,走進巷子。
腳步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兩旁是陳舊建築的高牆,遮擋了大部分光線。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黴味。
李秋婉的心跳越來越快。
應該差不多了。組織的人隨時可能出現。
就在她準備假裝摔倒,製造脫身機會時,楚晝忽然停下了腳步。
「李秋婉。」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在狹窄的巷道裡帶著迴音。
「嗯?」李秋婉下意識抬頭。
黑暗中,她看不清楚晝的表情,只能感覺到他扶著自己的手,力道似乎收緊了些。
「這裡,」楚晝緩緩說道,語氣平靜得有些異常,「根本不是住宅區。再往裡走,只有廢棄的倉庫和一段死衚衕。」
李秋婉的呼吸驟然一窒。
「你從一開始,就是想把我帶到這裡來,對吧?」
冰冷的觸感,毫無預兆地抵上了李秋婉的後腰。不是刀刃,更像是某種堅硬的金屬管狀物。
「別動,也別叫。」楚晝的聲音貼近她耳邊,熱氣拂過耳廓,話語內容卻讓她渾身血液幾乎凍結,「我知道你口袋裡有東西。慢慢拿出來,丟到地上。」
李秋婉的大腦一片空白。怎麼可能?他什麼時候發現的?難道從拉面店開始,他就一直在演戲?
「你……」她的聲音乾澀。
「你們組織的密文,用的是七年前軍情處淘汰的第三套變體加密法。」楚晝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驚雷在她腦中炸開,「破譯起來,比看兒童讀物難不了多少。」
天才對魔人李秋婉,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做徹骨的寒意,以及智商被徹底碾壓的茫然。
他早就知道了。從她收到信,到她解碼,到她拙劣的邀約,到她此刻的表演。他全都知道。
「為,為什麼……」她艱難地吐出字句。
「為什麼陪你演?」楚晝輕笑一聲,那笑聲裡聽不出什麼情緒,「當然是為了看看,你們到底想對我做什麼。還有,」
他頓了頓。
「那家店的S級和牛,確實不錯。多謝款待。」
李秋婉感到一陣眩暈,不知是來自酒精,震驚,還是絕望。任務徹底失敗,身份徹底暴露,下場恐怕不會只是「切割」那麼簡單。
「現在,」楚晝抵著她後腰的物件微微用力,「告訴我,接頭的人是誰,具體計劃是什麼。你只有一次機會說實話。」
黑暗中,李秋婉閉上了眼睛。她似乎能聽到自己命運齒輪崩壞的刺耳聲響。
而巷子更深處的陰影裡,彷彿有什麼東西,無聲地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