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一竿。
晨光透过窗格照射进屋来。
独属于食物的浓郁香氣已经在公寓房间内悄然弥漫。
萧凌雪一向是没有睡懒觉习惯的人。
楚樊作为起床困难症晚期患者,肯定不会大早上爬起来叮咣叮咣做早饭,能强忍著睏意,做到餐桌前,便已經是竭盡全力,難以在奢求更多了。
所以做早餐的任務,理所當然的落在了蕭凌雪身上。
對於這一點她也并無怨言,充分利用厨房現成的食材製作一一份營養均衡的早點。
煎蛋在瓷盤中泛著潤澤油光,邊緣烙著淺淺的金黃。
烤麵包片疊在旁側縫隙裡逸出細微熱氣。
香腸切成勻稱小段靜臥在青花碟裡牛奶杯壁掛滿冷凝水珠。
忙活了一早上,蕭凌雪已經洗乾净雙手,坐在桌邊衣著妥帖,霜色毛衣裹著上身灰色裙擺垂落膝下。
那頭墨玉般的長髮流瀉在背後。
耳際兩點水晶光暈隨著動作輕輕搖晃。
腕間細鐲偶爾相觸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清脆聲響。
這身裝扮看似隨意實則處處透著細緻。
打著哈欠的楚樊拉開木椅坐下握起刀叉開始進食。
他吃得不慢,時不時平灌下大半杯牛奶幫助吞嚥。
將煎蛋和香腸消滅乾净後才長舒一口氣。
對座的女人手肘支在桌面掌心托著側臉就那樣靜靜看他。
晨光從窗外斜切進來落上她睫毛投下纖細陰影。
數分鐘裡無人開口。
空氣中流淌著某種安靜的契合。昨夜定下的事仍縈繞在兩人之間讓這個尋常清晨浸染了別樣意味。
「你不用些?」
楚樊咽下口中食物後問道。
「用過了。」
蕭凌雪說著忽然探手。指尖觸及他嘴角時楚樊肩背微僵卻見她只是拈走一小片沾在那的碎屑。
「多謝。」
「何必客氣。」她遞來餐巾紙語調自然地轉了話題,「傷應該不妨事了罷待會隨我出門一趟。」
楚樊擦淨唇沉默片刻。
昨夜這女人說要分享她至今的準備而這一切皆為某個夢想。
雖尚不知那夢想具體模樣但既出自未來天南大區統治者之手其中必然藏著能撼動馭詭者社會格局之物。
直到此刻楚樊才真切感受到自己正踏進某個傳奇的序章。
這是他前世從未觸及的領域。
「瞧你神色……」蕭凌雪目光落在他臉上眉眼彎起,「似乎頗為期待?」
「嗯很是期待。」楚樊認真點頭。
離開小區後那輛寶藍色轎車泊在路旁。
楚樊對車型無甚研究但賓利標誌還是識得的。
他拉開副駕駛門坐進繫好安全帶雙手規矩置於膝上。
車子啟動滑入街道。
「開這般車的人住那種公寓樓總覺有些不相稱。」楚
樊忽想到這問題,「你當初為何選那處?」
「本來今年打算售出的。」
蕭凌雪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聲音輕緩,「後來覺得住著也不錯你猜為何改了主意?」
「為何?」
「自然是為了你呀。」
那語氣裡帶著分明寵溺。
「這話聽著有些膩人。」
「我可是認真的哦。」
轎車穿過漸次繁忙的街道最終停在市中心一棟寫字樓側。
楚樊下車立在路邊等蕭凌雪繞過來。
此時他才察覺路人投來的視線。
那些目光摻雜著好奇訝異還有某種微妙的審視。
在旁人眼裡他此刻模樣大概極似某種被供養的角色罷。
這念頭讓他唇角微動。
電梯平穩上升。
蕭凌雪領他穿過自動門眼前是齊整排列的辦公區域。
電腦熒幕的光映在一張張臉龐上,員工們穿著得體職業裝看起來像家尋常技術公司。
楚樊抬頭便看见前台小姐发现是蕭凌雪过来。立刻展露標準笑顏快步迎上,两人看来早就认识,关系熟络。
在引領下兩人沿走廊向深處行去。
工作區傳來細碎鍵盤敲擊與低語,他能感覺到數十道目光從四面八方投來,有人偷眼側視有人低頭與同僚耳語。
當楚樊視線掃過時那些人又匆忙移開目光假裝專注手頭事務。
「這是你的公司?」
「是呀。」
女人大方承認。
「果然資財頗豐。」楚樊感慨,「你還說自己只是個研究員。」
「開公司圖個方便罷了。況且……」蕭凌雪側過臉看他眸中帶著某種深意,「錢財對你我這般人而言還有意義麼?」
她說得在理。
貨幣是現行社會的基礎,可倘若價值體系徹底顛覆這種交換媒介自然也會隨之更迭。
楚樊親眼見過那般未來。
而蕭凌雪則預見了那般未來。
那個未來之所以會呈現最終形態其中必有她親手推動的軌跡。
這不單是預感。
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這赤髮女子,正是新時代最受矚目的寵兒立於頂點的強者之一。
而現在那位未來將被尊稱為帝的存在,正要親自為他揭開帷幕。
寬敞明淨的辦公室裝潢簡約卻處處透著考究。
整面落地窗外是車馬川流的十字街景。
楚樊坐在沙發上盯著電腦熒幕裡的網頁瞳孔微微擴張。
「公司目前的主營業務一個新興的網絡社區。」蕭凌雪倚在辦公桌緣語氣平靜,「可認得?」
怎可能不認得。
楚樊的視線死死鎖在網頁那十字形標誌上。
超自然貼吧。
考量到蕭凌雪恢复记忆的時日遠比外界所知要早昨日楚樊便隱約猜測過在正式登臨世界舞台前她所做的準備恐怕比所有人想像都要龐雜繁複。
此刻這猜測得了印證。
「即將成為馭詭者們最大網絡聚集地的論壇竟是蕭凌雪一手創辦的……」
超自然貼吧。
一個对于原主极为陌生,但对于得知未来的楚樊略有耳闻的名號,按照系统所揭示的未来,这个大型论坛是早期驭诡者重要的活动区域。
在那個時代超自然貼吧可謂紅遍南北,馭詭者們可在其上隱匿身份亦可公開招募同伴分享情報發布委託組織定期聚會……
在首次浪潮期間這論壇堪稱最緊要的網絡平台。
直至帝王們開始劃分勢力版圖建立各自的信息渠道後它才漸次式微。
至少在楚樊得知的那个未来一直有各樣陰謀論流傳。
但多數人仍以為超自然貼吧是由一群早期覺醒的馭詭者共創,正因如此方能保持中立,而這份中立正是其受歡迎的根本緣由。
他也遇見過不少前輩會懷念那個危險混亂卻又處處充滿機遇的蠻荒歲月,而超自然貼吧正是那個時代的象徵之一。
如今真正的答案擺在眼前。
原來被人們視為中立組織的超自然貼吧從伊始便是帝蕭凌雪的所有物。
這消息後來並未廣傳恐怕是因相關情報在事後被蕭凌雪徹底封鎖。
這對掌握支配權能的她而言再簡單不過。
楚樊抬起頭望向窗邊那道身影。
蕭凌雪正看著樓下街景側臉在光線中顯得格外清晰。
她似察覺到他的注視緩緩轉過身來。
「怎麼了。」
「只是覺得……」楚樊頓了頓斟酌詞句,「你比我想像中準備得還要周全。」
「是麼。」蕭凌雪笑了笑走至沙發旁坐下與他隔著茶几距離,「這才只是開端呢。」
她伸手在筆記型電腦觸控板上滑動頁面切換顯出一個後台管理介面。
密密麻麻的數據流在熒幕上滾動用戶代號發帖記錄位址活躍時長……一切信息一覽無遺。
「論壇現下還處早期階段用戶不多但皆是種子。」
蕭凌雪聲線平靜像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待浪潮真正來臨時此處會成為情報的交換中樞人才的匯聚地也是……最好的篩選器具。」
篩選。
楚樊捉住了這個詞。
「你想篩選什麼。」
「有潛質的值得投資的未來可能成為盟友的勢力。」蕭凌雪關掉頁面轉頭看他,「自然還有需提前處置的隱患。」
她語氣輕描淡寫話中涵義卻讓楚樊脊背掠過一絲寒意。
這才是真正上位者的思維方式。
在旁人還忙著適應變故掙扎求存時她已在佈局在篩選在為未來的格局做準備。
「所以你讓我見這些是想告知我什麼。」
「告知你我們正在做何事。」蕭凌雪站起身走至落地窗前背影在光線中有些模糊,「也告知你你擇的這條路不會輕鬆。」
她轉過身逆光的面容上看不清神情。
「但既然你已登船我便會讓你見識足夠的誠意。這些情報這些資源這些準備……皆會成為我們的籌碼。」
楚樊沉默片刻。
隨後他也站起走至窗邊與她並肩而立。
樓下街道上車輛如蟲蟻穿行行人來去匆匆。這座城看似依舊寧靜但兩人都知這份寧靜維繫不了太久。
「我明白了。」楚樊道。
蕭凌雪側臉瞧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褪去了先前的慵懶或戲謔反而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認真。
「那麼合作愉快,楚樊。」
「合作愉快,杰克船长。」
两人同时开口说道,双手紧紧握在一處。
掌心傳來的溫度很真實彷彿某種無形的契約在此刻真正締結。
窗外陽光明媚城市依舊喧嚷。
但某些物事已開始悄然轉變。
楚樊的目光落回電腦熒幕。
那個十字標誌在晨光中泛著冷冽光澤。
也许貼吧裡接委託見的人,那些在混亂年代裡掙扎求存的馭詭者們,永不會知曉他們視為中立避難所的所在,從一開始便有雙眼睛靜靜注視著一切。
原來早在浪潮席捲前時代的格局便已被預定了方向。
哪里有什么纯粹分享情报而建立的机构。
无非都是基于不同的目而开展行动,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自然就有打打杀杀,阴谋算计……
這個秘密最終沒有流傳開來,自然是有心控制的結果。
對於掌握著支配權能的那位而言,掩蓋這類痕跡並不困難。
時近正午,日光愈發灼亮。
透過整面玻璃幕牆的光線潑灑進來,在深色木質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幾何圖形。
自城市樓宇間穿行的夏風捲入室內,撩動了垂落的紗簾,也拂起幾縷烏黑的髮絲。
蕭凌雪安坐於沙發椅中,雙手捧著白瓷茶杯,姿態從容依舊。
她唇邊含著淺淡笑意,目光落在電腦屏幕前的青年身上。
那雙眼眸靜靜攝取著對方每一個細微的神態變化,瞳孔深處閃過思索的光。
片刻後,她輕輕擱下茶杯,杯底與托盤相觸發出細微清響。
「看得這樣入神。」黑髮女子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玩味,「對它這麼感興趣嗎?」
楚樊從屏幕上移開視線,轉頭看向她。
光影在他側臉上勾勒出分明的輪廓,那雙眼睛裡還殘留著未散的震動。
楚樊沒有立刻回答,辦公室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空調系統運轉的微弱低鳴。
窗外遙遠的街道傳來城市固有的喧囂,卻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膜,變得模糊而遙遠。
蕭凌雪並不催促,只是重新端起茶杯,低頭輕啜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