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凌雪安坐於沙發深處,手中白瓷杯沿貼著指尖,微风拂過時撩動了幾縷垂落頰邊的髮絲。
茶煙裊繞,在她眉眼間蒙上薄霧,反而讓那份沉靜透出更深邃的質地。
她姿態從容如古典畫像,目光卻如細密的網,籠罩著電腦前的青年。
楚樊的一举一动,都被那雙眼睛靜靜收錄。
女人唇角忽然彎起淺弧。
“這般入迷。”她的嗓音溫緩,“有這麼好看麼。”
“自然。”楚樊的視線仍黏在屏幕上,滾輪持續下滑,“我是這論壇的舊用戶了。”
见到系统预知的未来与现实吻合,楚樊胸腔裡難免湧動著某種近乎恍惚的情緒。
“是麼。”赤髮女子垂睫啜茶,“倒真是湊巧。”
“確實湊巧。”
“那便順道幫公司做個小調查。”
萧凌雪擱下茶杯,瓷底觸碰玻璃茶几發出清響,“你一個在校學生,平時最愛瀏覽哪個版塊?”
楚樊終於轉過臉龐,神情染上些許無奈。
“蕭總心中早有答案了吧。何況這與學生身份無甚關係。”
“都市怪談。”他點開那個分區。
在線人數顯示此處是全站最活躍的角落之一。
最初攫取馭詭者們目光的,正是這個塞滿奇聞異說的區域。
當世界暗處的潮流開始湧動,當異常事件如隱秘菌類在各地悄然滋生,許多用戶在此傾訴親身遭遇。
虛實混雜的訊息,卻隱約描摹出時代轉折的輪廓。
青年快速掠過帖子列表。
憑藉往後的經驗判斷,這裡九成內容仍是虛構創作。但每翻過數十個帖子,總會潛伏著一兩則透著真實血腥氣的求救——那些很可能是詭異事件降臨的前兆。
在未來一段時日裡,這個版塊將蛻變為關鍵情報源。尋常人需要避開其中提及的古怪地點,而那些渴求藉接觸異常獲取力量的馭詭者,則會主動踏入險地。
“喜歡怪談故事?”蕭凌雪的嗓音飄來,“抑或是在蒐集情報?”
“後者。”楚樊關閉頁面,“說起來,蕭總創設這論壇的初衷,應當也包含這層吧?”
女人以指尖輕點下頜,似在斟酌詞句。
“準確而言,僅是初衷之一。”
語音甫落,辦公室門扉傳來叩響。
“進來。”
一名紮著馬尾身穿職業套裝的年輕女孩端著茶具走入。
她動作俐落地更換楚樊面前的杯盞,茶湯傾注時漾開淺琥珀色漣漪。
“請用。”
青年察覺到女孩投向蕭凌雪的目光——那裡面盛載著近乎虔敬的感激情緒,純粹得不含雜質,待遇想必優渥。
“罗璇,令尊術後調養得如何?”蕭凌雪溫聲詢問。
“很,很好!”女孩臉頰泛起紅暈,“全賴老闆您引薦的醫院!
還有容我留在公司做事……那時若無您伸手,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舉手之勞罷了。”蕭凌雪微笑,“不過恰巧識得幾人。對了,照看父親之餘,課業也莫要鬆懈。上回不是得了獎學金?繼續保持。”
“您連這都記得……”
女孩眼眶微微濕潤。
“我定會用心讀書,畢業後竭力工作報答您!”
楚樊靜靜觀望這幕景象。
對這名叫小敏的女孩來說,蕭凌雪不止是雇主,更是挽救家庭危難的恩人。
待女孩退出辦公室,赤髮女子才重新將視線投向楚樊。
“她與你一樣是在校生,來此處兼職。”
“蕭總心腸柔善。”青年淺啜茶湯。
“我確實樂於照拂他人。”
楚樊放下杯盞,“依我看,在这公司裡的職員,皆對你懷有敬意。”
“我盼他們專注工作,故而待遇不可微薄。當然,優渥薪資未必能換取所有人的忠誠……”
蕭凌雪以手背輕掩唇瓣,眼底掠過一絲戲謔。
“餘下的,大抵只能歸功於我很有号召力。”
她展露笑顏時眼尾微彎,確有種動人風致。
楚樊沉默數息,終究還是拋出那個盤桓心底的疑問。
“公司里的人可有誰正受你能力操控?”
空氣凝滯了短暫一瞬。
“不如猜猜看?”
然而真正紧张僅有楚樊自己。
蕭凌雪面色如常,彷彿這問題無關痛癢。
青年輕嘆,“大概……一個也無吧。”
“何以如此確信?”
“因為無此必要。”
住側臉,神態舒展,不知是因茶香抑或這份回答。
“長期操控個體,對我的能力是種耗損。
故而要么揀選值得這般對待的對象,要么事後悄無聲息處置掉——但那樣未免浪費資源。”
她笑容明豔,話語卻滲出寒意。
“一群凡俗之人罷了,不值我耗費心神。”
“……原來如此。”
午後的光線淬著鋒芒,將室內空間裁剪成明暗交錯的碎片。
地板上的紅木紋理浸在光斑裡,隨著帘幕起伏而晃漾。
楚樊心中那份微妙的波動,並非源於蕭凌雪展現的冷酷。
早在兩月前初重生時,他已決意尋求這份依附,那時便做好了全盤的心理預備。
真正令他感到滯澀的,是至今仍無法理解這個女人。
越是相處,越是靠近那層優雅表象下的真實,便越覺她像一團纏繞的迷霧。
方才她說「喜歡照顧他人」時,神態裡的溫和不像偽裝。
就連公司裡一名臨時雇員的私事都這般掛心,甚至親力親為。公寓鄰里間她也常伸手相助,贏得廣泛信賴。
倘若真是冰鑄心腸之人,斷做不到如此地步。
或許有人會為達目的披上熱心偽裝。但楚樊不認為蕭凌雪需要這樣做。
以她所持的能力,根本不必耗費心力經營這般形象,便能輕易攫取所需。
然而談論價值取捨時,她又能將性命置入冰冷的天平,進行毫無遲疑的衡量。
前者是他這兩個月來所見,會為他人展露溫情一面的蕭凌雪。
後者則是他記憶中那位被稱為「帝」的理性化身,近乎缺乏人類情感的規則執行者。
這兩幅面貌在她身上並存,彼此矛盾卻又渾然一體。
青年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玻璃映出室內模糊倒影。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試圖用尋常善惡的尺度去丈量她,或許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她助人時是真誠的,因那對她而言不過舉手之勞。
她計算價值時也是真誠的,因那關乎生存與更遠的圖謀。
在這女人眼中,溫柔與冷酷並非對立的兩極,而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
拋起時顯露哪一面,僅取決於當下需要何種結果。
光影在室內繼續推移,將楚樊的影子拉長在地板上。
他收回視線,端起已涼的茶杯。
無論如何,他已經踏上了這條船,走一步看一步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