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樊的思緒總會飄回那一天。
怪談的世界裏沒有真正的黎明,但那日清晨似乎格外陰沉。
蕭凌雪從帳篷中走出來時,懷中抱著剛剛接生完的嬰兒。
她額前的髮絲被汗水浸透,貼在皮膚上,眼底帶著清晰的倦意。
帳篷外昏黃的光籠罩著她的輪廓,在看到她低垂凝視嬰孩的側臉那一刻,楚樊心頭莫名震動。
绕是如此,楚樊對蕭凌雪的戒備從未真正放下。
這個女人展現出的面貌,與系统预知的印象難以重疊,這始終是個懸而未決的疑問。
弄清蕭凌雪的本質,其實對他們的合作無關緊要,對他步步為營的計劃也無甚影響。
但楚樊就是想要一個答案。
這種渴望如此真切,無法自欺。楚樊對她的感受複雜地糾纏著,欣賞與敬意底下,潛藏著更深的警覺與疏遠。
即便她真是深淵,此刻他也必須與深淵同行。
或許正是這念頭作祟,問題脫口而出。
“你似乎很喜歡嬰兒?”
話一出口,兩人俱是一愣。
蕭凌雪先是微微睜大眼,隨即臉頰竟浮起一絲淺淡的紅暈。
楚樊立刻意識到這問話的歧義,耳根也跟著發熱。
然而那抹羞赧轉瞬即逝。蕭凌雪眼裡掠過惡作劇得逞般的光,唇角彎起。
“楚樊啊楚樊,”她拖長了調子,聲音裡帶著笑意,“你這人,未免也太容易害羞了。”
“分明是你總說些讓人誤解的話。”
蕭凌雪大方承認,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鎖住他,“而且只對你說哦。”
她成功看到青年臉上那抹窘迫變得更加明顯,忍不住笑出聲。
笑過之後,她卻沒有移開視線,反而細細打量著他,眼神裡探究的意味逐漸濃郁。
“有時候我真看不透你。”
蕭凌雪輕聲道,食指無意識地點著桌面。
“面對詭物,或是應付旁人時,你老練得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人。像是經歷過許多場面,見過許多生死。”
她忽然挪動椅子,靠得更近。木椅腳劃過地面發出輕響,兩人之間的距離頃刻縮短到呼吸可聞。楚樊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類似草藥與冷霜混合的氣息。
蕭凌雪的手自然而然地搭上他的小臂。隔著衣料,她能感覺到那底下肌肉瞬間的繃緊。
“可偏偏在另一些事上,”她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氣音,“你又生澀得驚人。這種割裂感……很奇妙。”
她抬起眼,直視楚樊略微閃避的目光。
“告訴我,在成為馭詭者之前,你究竟做過什麼?普通學生可不會有你這樣的氣質。”
楚樊喉結動了動。他沒料到話題會驟然轉向這裡,心跳不由漏了一拍。
蕭凌雪的視線如有實質,讓他那些深埋的秘密仿佛暴露在陽光下,泛起細密的刺痛。
“我提過……一位長輩教過我許多。”他的回答有些乾澀。
“不,我指的不是駕馭詭異的能力。”
蕭凌雪搖頭,“一個人的心性、反應、乃至不經意流露出的氣息,是由過往堆砌而成的。
你這份近乎本能的戰鬥直覺,這份面對危機時的冷靜……絕非尋常環境所能孕育。”
她頓了頓,吐出一個近乎荒誕的猜想。
“總不能,你真上過戰場吧?”
帳篷內忽然安靜下來。
只餘下楚樊逐漸壓抑的呼吸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營地的雜音。
沉默填充在兩人之間。
許久,蕭凌雪輕輕鬆開了手。
那突如其來的壓迫感隨之消散。
“罷了。”
她向後靠回椅背,姿態重新變得優雅鬆弛,仿佛剛才那步步緊逼的並非同一人。
“男人有點秘密,倒也不算壞事。”
她將雙手交疊置於膝上,目光轉向一旁。
“回到你最初的問題吧。怎麼忽然想起問嬰兒的事?”
楚樊悄然鬆了口氣,順著她的話題偏移。
“只是偶然想起你接生那天的情形。”
楚樊回憶著,試圖讓語氣顯得輕鬆隨意,“你抱著孩子走出帳篷時的神態……讓我覺得,像是在目睹某種聖潔的畫面。當時有些觸動。”
“呃……这些不过是一時感慨,隨口問問罷了,不必當真。”
蕭凌雪聽完,卻明顯怔了一下。
隨即,她臉上綻開一個真切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
“真沒想到,”她語調輕快,“我在你心裏,竟有如此崇高的位置。我很高興。”
“都說了別在意。”楚樊無奈搖頭,“我如今也算了解你的性情,那份敬意恐怕得打個折扣。”
“不必折扣。”蕭凌雪單手支著下頜,目光悠悠投向窗外。
城市像一片由鋼鐵與玻璃鑄就的灰色森林,在窗外無盡延展。
而在天地交界之處,一輪巨大的日輪正掙脫地平線的束縛,將灼目的金紅潑灑向整個世界。
光線洶湧而入,她卻沒有眯眼,任由那璀璨光芒落進眼底,點亮眸中深潭。
“你方才所說,正是我一只追求的願景。”
“什麼?”楚樊一時沒能跟上。
“我想成為的,正是那種‘崇高’。”
楚樊順著她的視線望去。朝陽過於熾烈,他下意識抬手擋在眼前,從指縫間窺見那團正不斷攀升的光焰。
這句話太過抽象,帶著某種形而上的重量,讓他難以把握。
“聽不太懂?”蕭凌雪似乎料到他的反應,側過臉來,笑意未減。
“這並非字面意義,在美學領域裏,‘崇高’是一種獨特的審美範疇,令人敬畏仰望。”
她換了個更直接的說法。
“換個問題吧,楚樊。若必須二選一,你對‘人類’這個整體,是傾向於喜愛,還是厭惡?”
楚樊沉默。
這個問題太大,大到了空洞的地步。
他腦海中浮現出許多具體的面孔,有關切的眼神,也有猙獰的嘴臉。
他能說出對某些個體的喜惡,但將七十億生命壓縮成一個抽象概念後,情感便失去了附著的對象。
“若問我,我可以明確回答:我喜愛人類。”
她重新望向窗外升起的太陽,聲音平靜而清晰。
“這個世界的人們,如同曠野上生生不息的草籽。
脆弱,渺小,風雨便能摧折。可正是這份脆弱之中,蘊含著驚人的韌性。
他們掙扎求存,努力朝向光芒生長,哪怕身處泥濘也從未徹底放棄仰望……這種生命的本能,本身就令人動容。”
“我还以為見多了陰暗,你會對人类感到失望。”楚樊低聲道。
“確實常遇見不堪之人。自私者,狂妄者,心靈扭曲者……我們近日所遇,便是例證。”
蕭凌雪語氣依舊平和,“但這些,動搖不了我的看法。”
她略作停頓,繼續道。
“況且,拔除害蟲,本是為了讓苗裔擁有更寬廣的生長空間。
一個秩序井然,不斷向好的世界,方能容納更多美好的生命形態。”
“我明白了。”楚樊點頭,“你將自己視為這片曠野的守護者?”
蕭凌雪轉回頭,直面著他。
晨光在她身後鋪陳開來,讓她整個人的輪廓有些模糊,唯獨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她微笑,答案斬釘截鐵。
“我,是普照大地的‘日’。”
楚樊眉头一挑,心说这个女诡还真是自己给自己赋予了很了不得的责任和权力。
不过这或许才是她能成为那极为位列巅峰的“帝”的原因之一。
狂妄自大需要实力。
实力又反过来需要极强的情绪加持。
能主宰世界的多半是个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