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將倉庫內堆積的雜物拉出長長的影子。
空氣裡浮動著細微塵埃。
听到蕭淩雪方才那番話后,荒謬,是楚樊腦海裡率先浮現的结论。
可不知為何,從這女人嘴裡說出來,那些離經叛道的詞句卻帶上了某種詭異的說服力。
“对不起,楚樊。”蕭淩雪的聲音低了幾度,輕得像一聲歎息,“我又講了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吧。要是你覺得我不可理喻,就當沒聽見好了。”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年輕人棱角分明的側臉。
“感觉在楚樊你面前,好像很难说谎呢。”
楚樊沒有立刻接話。
他沉默著,緩緩吐出一口气。
倉庫頂棚縫隙漏下的光柱裡,塵埃無聲旋舞。
“不。”
发愣了很久,楚樊終於開口说道,聲音有些乾澀:
“應該說……謝謝你願意告訴我這些。蕭淩雪。”
楚樊一边说着,一边斟酌著詞句,避免觸碰某件易碎的器皿。
“怎么说呢,我总感觉好像是……稍微看到一點你真實的樣子了。”
那些長久以來盤旋的疑問,關於記憶碎片裡那個偶爾流露出溫情的影子。
關於後世傳說中那個以鐵腕與冷酷統禦一方勢力的女人……
截然不同的形象開始緩慢重疊,邊緣互相滲透。
最好逐漸勾勒出一個比單一側面更複雜,也更完整的輪廓。
或許萧凌雪從來都是如此。
那个电车里的小偷是她,那个与自己插科打诨的杰克船长也是她。
说不定真正變化的,只是楚樊自己觀看的位置與時機。
“噢,是吗?”
蕭淩雪轉過臉來。
那雙奇異的赤色眼眸在這一刻亮得驚人,像是倒映進了窗外最後一縷天光。
“我就知道。楚樊,你和他們不一樣。你能明白。”
“所以,”楚樊抬起手,無意識地捋了捋額前垂落的碎髮,“你剛才說的,就是你的抱負?你的理想?”
“雖然措辭很隱晦,但我大概能想像……也许是個大到常人無法理解的願景。”
蕭淩雪輕輕點頭,唇角彎起一個近乎自嘲的弧度,“大到一旦坦誠公布,所有人都會覺得我瘋了。”
不過無所謂,楚樊心想,剛才那些話本身就已足夠瘋狂。
何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這位黑袍女子,思維方式從來就與“正常”二字無緣。
她智慧超群,力量深不可測,但這與“精神狀態異於常人”並不衝突。能夠觸及‘帝’之領域的驭诡者,哪一個不是被某種龐大執念驅使的狂徒。他們性情偏執,更可怕的是往往具備將瘋狂妄想轉化為冰冷現實的恐怖實力與執行力。
在楚樊看来每一位立於頂點的‘帝’,本質上都與瘋子無異。
相比之下,萧凌雪的那種理想,對於這個即將陷入混亂的世界而言,反而顯得……沒那麼難以接受了。
“那麼,楚樊,”蕭淩雪將身體微微前傾,那雙紫眸一瞬不瞬地鎖定他,“該你了。”
“我?”
“你的夢想。”她的指尖輕輕點在自己心口,然後遙遙指向他的方向,“既然是交心,總不能只讓我一個人坦白。”
“……我嗎。”
從得知未来那一刻起,壓在楚樊心頭的不是喜悅,而是溺水般的窒息感。
彷彿有無形的龐然巨物在時間的彼端蠕動,正朝著現在的他碾壓而來。
那是對已知未來必然降臨的災厄,最原始的恐懼。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天賦平平。失去命禁這張最大的底牌後,他只能靠這雙手,一點點在荊棘中重新開闢道路。他做不到舉重若輕,所以才會將希望寄託於他人——比如眼前這個女人。
後來,與蕭淩雪糾纏愈深,憑藉先知先覺觸及以往難以想像的層次後,某些念頭悄然生根發芽。
他不願再甘於平庸,渴望向上攀登。
如果能改變更多,撬動更關鍵的支點,或許他也有機會,瞥見那片至高處的風景……
楚樊沉默了很長時間。
暮色愈濃,窗外城市的天際線被夕陽染成一片模糊的橘紅。
他下意識地學著蕭淩雪的樣子,望向那輪正緩緩沉入樓宇之後的巨大火球。
彷彿能從那熾烈而短暫的光芒中,讀出命運若隱若現的筆劃。
“我沒有你那麼宏大的目標。”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平靜裡帶著某種決意,“如果非要說……我想變強。強大到足以握緊自己的命運,去做我想做,也必須做的事。”
“很好。”蕭淩雪單手托腮,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念頭純粹,卻不幼稚。而且務實,這很符合我對你的認知。”
她微微偏頭。
“那就暫定目標為‘登上極境’,我想这么做总归是没有错的吧?”
“暫定?”
楚樊忍不住挑眉。
“我说啊,你這设立跨度是不是太大了點?我们真的办得到吗?”
每次都是這樣。
認定是同伴就必須是生死相托的同伴,說到變強就要成為世間最強。這種非黑即白,直達極致的思維方式,實在讓他有些適應不來。
“因為你是我選中的人啊,楚樊。”
蕭淩雪的聲音很輕,“注定要與我站在同樣高度的人。志向這種東西,定得高遠些沒有壞處。”
“或許吧。”楚樊模棱两可道。
再說他最初的計畫只是抱緊這根看起來足夠粗壯的大腿,可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也要成為別人的倚仗。
“反正我相信,这件事交给你没问题。”
赤发少女凝視著他。
落日最後的餘暉在她眼中沉澱成深邃的紫,像某種罕見寶石最內裡的輝光,又像深淵底部不可測的幽暗。
此刻,這雙眼睛裡清晰地映著他的倒影,以及某種沉甸甸的期待。
“是嗎。”
奇怪的是,當這句話落入耳中,楚樊心中某個緊繃的部分竟悄然鬆懈了些許,甚至真的滋生出幾分虛幻的信心。
連他自己都覺得,是不是太好打動了。
這大概還是那些未來記憶的殘留影響。
畢竟,在她麾下效力的漫長歲月裡,他從未聽說這位主宰在重大判斷上有過失誤。
蕭淩雪日後最為人指摘的,無非是那份斬斷情感的冷酷。
但歷史的軌跡總會證明,最終被現實印證為正確的,往往是她所選擇的道路。
“說正事吧。”
楚樊收斂心神,抬手揉了揉眉心,“理想的話題暫且擱下。
現在能告訴我,你帶我來這裡的真正目的了嗎?接
下來我們該做什麼?”
“接下來,”蕭淩雪轉動座椅,面朝向那台閃爍著微光的筆記型電腦螢幕,“自然是朝著各自認定的方向,踏出第一步。”
她纖長的手指敲了敲鍵盤邊緣。
“關於這個‘怪谈贴吧’,你的看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