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凌雪：“这么说吧，根據現有的歸類與觀察記錄，‘鬼’的顯現通常比較直接。
它們傾向於依附現代資訊網路傳播，論壇上的熱帖，深夜突然響起的未知來電，這類載體很常見。”
听着电话那头萧凌雪的声音，楚樊望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沒有說話。
晚風從窗縫鑽進來，帶來一絲涼意。
“但‘魔’是另一回事。”
“它們留下的痕跡往往非常古老，非常模糊。
有時你需要去翻找幾十年前的舊報紙，或者去聽鄉下老人講那些傳了好幾代，已經面目全非的故事，才有可能觸及一點邊緣。”
楚樊嗯了一聲，表示他在聽。他明白這其中的區別。
追獵“鬼”像是在處理即時警報，而尋找“魔”，更像是一場跨越時間的考古發掘。
需要投入專門的調查員，深入偏遠地區，查閱積滿灰塵的地方誌，走訪為數不多的知情者，從那些破碎的口述和褪色的文字裡艱難地拼湊線索。
耗時長，收效慢，很大程度上還得看運氣。
“這需要投入相當的人力，還有時間。”
楚樊對著話筒說，視線越過城市，投向更遠處隱約的山巒輪廓。
“我知道。相關的資源調配已經在進行，後續可能會組建專項小組來負責這類調查。”
蕭凌雪很快接過話頭，隨即，她的話音極其自然地轉了一個方向，“不過，‘魔’的蹤跡雖然縹緲，‘鬼’的活動卻一直沒有停止。尤其是最近這段時間，頻率和影響範圍都在明顯上升。楚樊，就像你之前推測的那樣，變化的徵兆越來越清晰了。現在這個時代，與其說是黎明前的黑暗，不如說正是劇變降臨前最後的夜晚。”
楚樊的手指在冰涼的玻璃上輕輕劃過，留下轉瞬即逝的霧痕。
“有明確的目標出現了？”
“有一個。在市區裡，稍微有點棘手。”
楚樊原本只是顺着話題隨口一問，聞言身體微微站直了些，臉上那種閒適的神情悄然褪去。“怪談？在市內成型了？”
“疑似。地點是市中心的一所重點中學。相關的影音文字資料在一些小范围的圈子裡流傳開之後，幾個主要的讨论版块已經徹底沸騰了。
目前可以算是‘圈內人’近期最關注的幾個焦點事件之一。”
蕭凌雪略微停頓了一下，補充道，“而且，事情發生在港城。已經有不少人在討論，這次的動靜會不會太大，最終導致無法向普通公眾隱瞞。”
楚樊的眉頭緩緩蹙緊。
嚴重到這種地步？在他的記憶裡，港城在這個時間節點，不應該出現如此公開，影響如此惡劣的超自然事件。
至少，在他所知的“歷史”中，直到這一年的結束，都未曾有過。
是事件在徹底發酵之前就被迅速撲滅，所有相關資訊被徹底封鎖了嗎？
還是說，從他“回來”的那一刻起，某些事情的發展軌跡就已經發生了偏離，出現了連他也無從知曉的新變化？
一絲冰冷的疑慮，如同細小的藤蔓，從他心底悄然滋生。
“我稍後會去網上看看相關的討論。”
“我這邊通過內部管道，拿到了一些初步的調查簡報，比網路上的資訊要詳實一些。”
“晚上見面的時候，我可以把詳細情況跟你同步。”
“晚上？”
“對呀。”
聽筒那邊的女聲忽然柔軟了幾分，幽幽的埋怨道“楚樊，我們前天不是約好了嗎，今晚我去你那裡。你該不會……真的忘了吧？”
楚樊頓時覺得額角似乎有細微的汗意沁出。
“怎麼可能忘了！”他立刻提高了一點音量，語氣顯得十分篤定，“記得清清楚楚。晚餐我都构思好了，說實話，我下廚的手藝還過得去。”
“哎呀，不用這麼麻煩的。我們之間哪還需要特意準備什麼。”
蕭凌雪輕笑了一聲，那點幽怨瞬間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快明亮的期待感。
“不過，能嚐到楚樊你親手做的飯，我還真是有點期待了呢。”
楚樊對著窗外無聲地撇了撇嘴，順手抹了一下額頭。
信你才有鬼。
他幾乎能想像出電話那頭，蕭凌雪此刻臉上那副得逞般的細微笑意。
聽著耳邊瞬間變得雀躍起來的聲調，楚樊在心裡默默歎了口氣。
看來原定於今晚的修煉計畫是要徹底泡湯了，得提前回去準備。
得去一趟超市，採購食材。
他確實會做幾個菜，但距離“手藝還過得去”大概還有不小的提升空間。
不過現在想這些也沒用，怎麼也得把今晚應付過去。
他又和蕭凌雪簡單確認了一下大概的時間，便結束了通話。
放下手機，楚樊並沒有立刻離開窗前。
他手指滑動觸控板，頁面迅速滾動。
很快，幾個標題驚悚，回覆數驚人的帖子被篩選出來，置頂在版面最上方。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那些充滿情緒化的文字和解析度很低的模糊圖片，瞳孔微微收縮。
情況似乎比蕭凌雪在電話裡隨口提及的還要複雜一些。
帖子裡的描述混亂而充滿恐懼，儘管許多關鍵的細節都被版主或神秘力量刻意模糊，刪除。
但那種瀰漫在字裡行間的不安與惶惑，卻是掩蓋不住的。
有人信誓旦旦地說聽到了廢棄教室裡傳來的誦讀聲，有人貼出了走廊監控拍到的不該存在的人形陰影。
更多的則是各種毫無根據的猜測，以訛傳訛，以及失控的恐慌情緒在蔓延。
楚樊關掉了幾個內容過於浮誇，明顯是虛構或誇大的頁面，點開了一個標題看起來相對理性克制的技術分析帖。
發帖人試圖用次聲波共振，集體幻覺或是特殊光學現象來解釋部分異常。
但下方的回覆者同樣引經據典，用看似專業的物理學，心理學論據進行反駁。
雙方爭執不休，真假難辨，反而讓真相更加撲朔迷離。
他向後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網路上的公開資訊就像一池被不斷攪動的渾水，想要從中過濾出有價值的真相顆粒，需要極大的耐心和辨别力。
蕭凌雪手裡那份來自內部渠道的簡報，其價值就在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