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键盘声在客厅里响着。
楚樊在贴吧里打完“这事交给我”几个字后，点了发送。
虽说决定接下这次的委托，但楚樊还是仔细甄别网上那些或真或假的消息，浏览器伴随鼠标拖动开了一个又一个窗口。
那所闹鬼学校的官网介绍很简短，最近的教育新闻里提都没提这所学校。
本地新闻频道滚动着其他消息，一条相关的报道都没有。
楚樊关掉这些窗口，点进几个论坛。
界面跳转的瞬间，信息量暴涨。
灵异板块首页飘着七八个相关帖子。
标题用加粗的红字标着“深夜哭嚎”“消失的学生”“别去三楼”。点进去看，内容却零零散散。
有人说凌晨路过学校听见读书声，有人说看见窗边站着不动的人影，还有人说亲戚家的孩子上周进去后就没回家。
每个帖子的说法都对不上，细节互相矛盾。
楚樊切换了搜索语言，在外网的社交平台翻了很久。他找到两个疑似关联的账号，头像都是卡通图案，最新动态停留在三天前。第一条写着“我朋友在横树中学，他说出事了”，第二条是“别再问我，我不能说”。
下面有几条追问，账号没有回复。
他关掉网页，整个人靠进椅背里。天花板的白色漆面很干净，什么痕迹都没有。几秒钟后，他又坐直身子，点回贴吧那个最早的帖子。
发帖人叫温水青蛙，正文里有句话被加粗了。
“不止一个学生困在里面。”
楚樊用指节叩了叩桌面。
如果这话是真的，事情会变得很棘手。
灵异事件一旦牵扯进普通人，尤其是成群结队的普通人，处理起来就会绑手绑脚。后续的清理工作也很麻烦。
然后他想起来，这事是萧凌雪告诉他的。
楚樊摇了摇头。
麻烦不麻烦，得先看萧凌雪在不在场。
她要是在，很多规矩就得重写。
没有不透风的墙，除非那堵墙是萧凌雪。
她的能力叫支配。
字面意思，简单粗暴。
被她盯上的人，记忆能删改，认知能重塑。
只要她想，完全可以让某件事从所有人的脑子里干干净净地抹掉。
楚樊听说过，极少数意志像钢铁一样硬的人，被控制后要花好几年才能慢慢找回自己。但那得运气好，得熬时间，更得指望萧凌雪彻底忘了这个人。
要是她没忘，或者中途又看见一眼，那就完了。这辈子都别想醒过来。
他提醒过萧凌雪要收敛点，但心里明白，现在这阶段能让她认真起来的人确实不多。
重要的不是学校发生了什么，而是萧凌雪打算怎么对待这件事。
楚樊又看了一会儿，转头看钟，发现时间快到八点了。
和萧凌雪约的是八点半，时间差不多了。
灶台锅里的猪排炖得酥烂，香气随着蒸汽涌出来。
楚樊关掉火，用筷子把肉块一块块夹到盘子里。
旁边的沥水篮堆着洗好的青菜，西红柿切成了块，青椒切成细丝。
灶台点火，倒油。油热起来的时候，他把青菜倒进去。滋啦一声响，热气腾起。盐和蒜末撒进去，锅铲快速翻动。
一道菜出锅，锅洗干净，做下一道。
楚樊确实会做饭，忙碌一天后给自己做顿饭算是少有的慰藉，时间长了，手艺自然练出来了。
只是以前饭菜上桌，对面总是空着的。
这么一想，除了妹妹，萧凌雪还真第一个带到家里吃饭的人。
电饭煲的指示灯跳绿的时候，门外的风铃响了。
声音很清脆，穿过厨房的动静传进来。
萧凌雪站在门外。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给她整个人描了道昏黄的边。
她今天穿了件浅色毛衣，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贴在颈侧，看见楚樊，红发少女嘴角扬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弧线。
楚樊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他以为自己对这张脸早就习惯了。
认识这么久，萧凌雪换过的造型多得记不清，每次见面都有新样子，他觉得自己早就对那种过分的漂亮免疫了。
但现在她就站在他家门口，站在那片昏黄的光影里朝他笑，楚樊这一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感觉来得突然，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楚樊刚把最后一碟菜摆上桌，门口传来了极轻的响动。他抬起头，动作瞬间停住了。
萧凌雪正站在玄关的光影交界处。门外的月光清冷，室内的灯光暖黄，两者同时流淌在她身上。她罕见地将那头总是散落肩头的黑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修长的颈线。一袭深蓝色的长裙裹住身躯，布料在光线下泛着幽微的细闪，腰肢处收得极窄，裙摆则如涨潮般向四周铺散开来，堆叠在入户的台阶上。
她的脸在这样盛装之下，美得有些过分清晰，又有些遥远。唇上点了颜色，红得鲜明。
楚樊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呼吸慢了半拍。他见过她战斗时凛冽的模样，也见过她日常散漫的样子，却从未见过如此……正式的她。这种正式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冲击力，让这间他熟悉的屋子都显得陌生了几分。
“你今晚……”他找回自己的声音，话语因为惊讶而有些断续，“有重要的场合要去？”
问完他就觉得多余。这身行头本身已经是答案。
萧凌雪向前走了两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她脸上绽开笑容，显然对他此刻的呆愣十分受用。
“有啊。”她在餐桌不远处停下，目光掠过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最后落回他脸上，“就是这里。你的邀请，不就是我今晚最重要的场合么。”
“我这里？”楚樊抬手揉了揉额角，有点无奈地笑了，“我就是叫你来家里随便吃个饭。你之前明明说不用讲究的。”
“话是那样说。”她又走近了些，楚樊能闻到她身上传来一缕很淡的、混合了花香与冷冽气息的味道，不像香水，更像她本身的气息。“但关于你的事，我总会不自觉地多想一些，多做一点。”
她说着，忽然松开一直握着的小手包。双手轻轻提起两侧厚重的裙摆，脚尖点地，身体带着裙子轻盈地旋了半圈。那庞大的裙幅荡开，如同深色花朵骤然绽放，刹那间露出下方精致的鞋尖和一闪而过的小腿线条。
“裙子今天才送到。”她稳住身形，侧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询问，又有些许不易察觉的紧张，“第一个穿给你看，怎么样？”
楚樊的视线还停留在那缓缓垂落的裙摆上。他吞咽了一下，回答得干巴巴却很实在。
“可爱捏。”
楚樊声音一顿，随后又补充道，“可爱到……我刚才脑子空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
萧凌雪笑弯了眼，伸出手递给他。
楚樊握上去，触感微凉而柔软。
他牵着她往客厅沙发走去，另一只手不自觉摸了摸鼻子。“就是觉得压力有点大。”
“你穿得像要去城堡参加舞会，我却只炖了锅排骨烧了个青菜。”
“那正合我意。”萧凌雪顺着他的力道跟着走，很自然地在玄关处褪下了高跟鞋。
赤足踏上客厅柔软的地毯，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亮了，“闻起来就很好吃。看来你对自己厨艺的评价，还算谦虚。”
楚樊握着她的手没放，虚虚地扶着她的胳膊，尽管知道她根本不需要。
他借着这个动作，目光扫过此刻的客厅。
这房子的底子极好，复古的家具与拱形窗棂相得益彰，此刻被灯光一照，竟显出一种他平日未曾留意的典雅气质。
新迁到公寓后楚樊除了生活必需品，几乎没添置什么，也没改动原有格局。
此刻却觉得，这空间仿佛就是为了容纳此刻这样的场景与这样的人而存在的。
若他还在租住那个单间，此刻怕是连让她转身都困难。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
而这栋让他免于局促的房子，正是眼前的人赠予的。
“怎么不说话？”
萧凌雪敏锐地察觉到他片刻的走神，偏过头问。
楚樊收回思绪，目光落在她华美的裙装上。“这裙子……坐着吃饭恐怕不方便，也容易沾上味道。”
萧凌雪眨了眨眼，神情很是自然。“衣服的价值，就在于被穿着的时刻。之后如何处理，并不重要。”
楚樊被这轻描淡写的话噎住了，一时接不上茬。
她忽然扬起雪白的脖颈，那声音里亲近又有些玩笑意味，“只是……你说得对，爱惜物品是好事。对了……”
她话锋一转，视线飘向通往二楼的楼梯方向。
“这么大房子，你应该……有给我准备一个房间吧？”
楚樊动作一顿。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含笑眼眸，点了点头。
确实准备了。
主卧隔壁那间带阳台的客房，他一直留着。
理由很充分：，她可能会来，房子是她买的，留下房间是起码的礼数。
更何况这屋子空荡荡的，多的是无人使用的空间。
但他只是点头，没解释这么多。
萧凌雪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带着一种了然的愉悦。她轻轻一拍手。
“正好。我车里带了方便活动的衣服，本来还在想去哪里更换。”
“等下我去拿进来换掉，这裙子确实不适合吃饭。”
楚樊看着她走向窗边的侧影，那繁复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泛起涟漪。
一个清晰的认知缓缓浮上心头。
萧凌雪并非临时起意盛装而来。
从答应赴约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想到了这一步，并且做好了所有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