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昼的脚跟第三次越过起跑线。
马拉松部员的呼吸已经变得极为粗重。
“在你右边。”
楚昼说这话时甚至没有转头。
他的速度没有减缓,操场外围的橡树影子斜斜压过来,那个被套圈的部员愣了两秒,然后他捂住脸蹲了下去,可能哭了。
这是今天第二个。
楚昼继续跑。
他的小腿肌肉线条清晰,汗珠顺着脊椎沟往下滑,白色背心贴在后背上,湿透的部分显出肩胛骨的形状。
跳远区的沙坑扬起灰尘。
三个部员在轮流试跳,最远的那个成绩是六米二。
楚昼从跑道拐进来,他没有减速,起跳板前最后三步,他的脚掌蹬地。
身体腾空,弓身,展体,落地时沙坑炸开一片扇形。
旁边计分的部员低头看卷尺。
“六米八……”
刚才跳最远的那个部员张着嘴,他的记录被打破了,而且是被一个从跑道突然插进来的人。
楚昼从沙坑里站起来,他拍掉手上的沙粒。
“在你前边。”
他说完就走,没有看任何人。
跳高区那边传来惊呼。
横杆高度升到了一米九五,田径部王牌正在助跑,他的背越式很标准,身体过杆时腹肌绷紧,横杆微微晃动,但没有掉。
掌声响起来。
王牌从垫子上翻身坐起,他擦了擦汗,笑容还没展开就僵住了。
楚昼站在起跑点。
“让让。”
王牌下意识挪开位置。
楚昼没有助跑,他就站在横杆正前方,然后屈膝,起跳。
他的身体像被线扯上去,背弓的弧度比王牌更夸张,过杆时横杆纹丝不动,落地后他滚下垫子,站起来拍拍手。
“在你上边。”
王牌盯着横杆。
横杆确实没掉,但刚才楚昼跳过去的时候,他的鞋底几乎擦到杆子。
这人是怪物吗。
没等王牌想明白,操场另一边炸开了尖叫。
“老虎!”
“有老虎啊!”
楚昼转过头。
一头橙黑条纹的大型猫科动物从实验楼方向冲过来,它的体长超过两米,尾巴像钢鞭一样甩动,几个自然课的学生在后面追,但距离越拉越远。
老虎冲进了田径场。
它似乎被嘈杂的环境刺激到了,琥珀色的眼睛扫视人群,低吼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
部员们开始四散逃窜。
老虎选中了目标,它朝标枪区扑过去,那里有三个女生来不及跑。
楚昼动了。
他从跳高垫子后面冲出去,速度比刚才跑步时更快,老虎的前爪已经离地,扑击轨迹锁定最中间那个女生。
楚昼从侧面切入。
他没有试图硬碰,而是在最后一刻身体下潜,整个人从老虎腹下滑过去,同时右肘向上顶,击打在老虎的软肋位置。
老虎吃痛,扑击方向歪了半米。
三个女生连滚带爬逃开。
楚昼滑铲结束后立刻翻身,他半跪在地上,眼睛盯着老虎。
老虎转过身,它被激怒了。
“楚昼快跑!”
有部员在喊。
楚昼没跑,他慢慢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侧,呼吸平稳得不像刚完成一套极限动作。
老虎压低前躯,这是再次扑击的前兆。
但这时另一个身影插了进来。
秃头,深色西装,额头上有交叉的紫色瘀痕。
教导主任雷斯。
雷斯站在楚昼和老虎之间,他没有摆任何架势,只是看着老虎。
老虎的耳朵向后贴。
动物本能告诉它,这个秃头男人更危险。
对峙持续了三秒。
自然课的老师终于赶到,他们手里拿着***,其中一人扣动扳机。
针管扎进老虎后颈。
老虎摇晃了两下,轰然倒地。
操场上一片寂静。
然后掌声和欢呼炸开,但楚昼没有参与庆祝,他看着雷斯的后背。
主任刚才冲过来的速度,不比他慢。
而且那种面对猛兽的镇定,不是普通教导主任该有的。
雷斯转过身,他的视线落在楚昼脸上。
“你没事吧。”
“没事。”
楚昼说,他的目光扫过雷斯额头的瘀痕。
其中一道痕迹的边缘,有个微小的直角压印。
像门槛的形状。
楚昼移开视线。
自然课的老师在道歉,说这是三年级教学用的孟加拉虎,笼子锁头老化,老虎撞开了门。
部员们接受了这个解释。
毕竟这是艾克斯顿特学院,自然课有活体老虎很正常,化学课还能玩浓缩铀呢,虽然那个班后来搬到了地下三层。
人群逐渐散去。
楚昼走到休息区拿水,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半,然后发现雷斯还站在旁边。
主任的眼神有些恍惚。
“楚昼同学。”
“嗯。”
“我刚才追着你跑的时候。”雷斯顿了顿。“感觉好像以前也经常这样。”
“追着我跑?”
“追着像你这样的人。”
雷斯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手很宽,指关节粗大,手背上有几道旧伤疤。
“我从星期五开始,就总觉得丢了什么东西。”
楚昼喝水的手停住了。
星期五,保健教室,门槛。
他放下水瓶。
“主任你是不是撞到头了。”
“可能吧。”
雷斯苦笑。“但那种感觉不是生理上的,是……我的人生好像不对。”
“哪里不对。”
“太清晰了,太按部就班了。”雷斯的声音低下去。“周末回家,看着老婆和孩子的照片,我感觉像在看陌生人。”
楚昼沉默。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陌生。
那些都是压抑门派来的演员,为了完善雷斯作为教导主任的背景设定。
但现在雷斯开始怀疑了。
***和秘药混合,加上门槛撞击,三重冲击让这个搜查官的记忆出现了裂缝。
“我觉得。”雷斯抬起头。“只要跟着你,或许能想起什么。”
“为什么是我。”
“不知道。”
雷斯说得很诚实。“但我的身体记得,我该追着你。”
楚昼没接话。
这时教练从旁边走过来,这个离婚中年男人穿着运动外套,手里拿着记录板,他看看楚昼又看看雷斯。
“怎么了,家庭纠纷?”
“不是。”楚昼说。
“那是感情咨询?”教练摸摸下巴。“楚昼,如果你又抢了别人的……”
“没有抢。”
“那就是被抢了?”
“也没有!”
教练耸耸肩,他转向雷斯。“主任,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老婆出轨了。”
楚昼差点把水喷出来。
雷斯愣住了。
“我……我不知道。”
“那就是了。”教练一拍大腿。“我当年也是这样,发现前妻和健身教练……”
“教练。”楚昼打断他。“你别乱猜。”
“我没乱猜。”教练很认真。“主任这种状态我太熟了,就是人生突然失去意义,然后看所有年轻男性都像潜在情敌。”
他拍拍楚昼的肩膀。
“这种事你擅长,交给你了。”
说完教练就走了,留下楚昼和雷斯面对面站着。
周围又有部员凑过来,刚才的骚动平息后,他们又恢复了八卦的本能。
“主任怎么了。”
“听说感情出问题了。”
“楚昼要帮忙调解?”
“不会是楚昼就是第三者吧。”
议论声嗡嗡作响。
楚昼叹了口气。
“主任,你真的想找回记忆?”
“想。”
“哪怕想起来的东西,可能不是你想要的?”
雷斯沉默了几秒。
“总比现在这样好。”
楚昼点头,他大概明白了,雷斯作为搜查官的本能正在苏醒,但记忆还破碎着,所以才会被他的【赫赫凶名】吸引。
黄毛天生吸引仇恨。
尤其是执法者的仇恨。
“其实。”雷斯忽然说。“除了你之外,我还有一个人要找。”
“谁。”
“一个女人,我刚才看到她往这边来了。”雷斯的目光扫向田径部建筑。“她进了更衣室,我一直留意着,她没有出来。”
楚昼心里咯噔一下。
粉色头发,戴眼镜,不聪明。
李秋婉?
如果是她,那绝对不能让雷斯见到,那天晚上的竖笛***就是她干的,雷斯见到她可能直接记忆全恢复。
“主任,我觉得……”
“她在里面。”
雷斯已经朝更衣室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那不是教导主任的步伐,是猎人的步伐。
楚昼只能跟上。
后面十几个部员也跟了上来,教练散布的谣言已经发酵,现在所有人都以为要上演一场感情大戏。
更衣室的门关着。
雷斯伸手推门。
门开了。
里面空无一人。
一排排铁柜子靠墙摆放,中间是长凳,地面刚刚拖过,还有些湿痕,空气里有汗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部员们挤在门口张望。
“没人啊。”
“主任看错了吧。”
“白期待了。”
雷斯没有理会这些声音,他走进更衣室,目光扫过每一个细节。
拖把桶放在角落,几把拖布靠在一起,但有的还在滴水,有的已经半干。
这说明不久之前有人用过。
长凳的软垫上有凹痕,而且正在缓慢回弹,最多五分钟前,有人坐在这里。
雷斯的视线移到铁柜上。
更衣室的柜子分两种,一种是带锁的个人柜,一种是放清洁用具的杂物柜。
杂物柜在角落,比个人柜高一些。
柜门关着,但下面的缝隙里,露出一角深色布料。
运动背包的材质。
雷斯的记忆又开始翻涌。
画面碎片,文件照片,外籍人士,一个少女的脸。
VIP。
外国重要人物。
潜伏在学院里。
他的任务就是找出这个人。
现在这个人就在柜子里。
雷斯走到杂物柜前,他的手握住柜门把手,深呼吸。
楚昼站在他身后三米。
部员们屏住呼吸。
整个更衣室安静得能听到水管里的流水声。
然后雷斯拉开了柜门。
柜子里确实有人。
但不是李秋婉。
是赵丽娜。
她蜷缩在柜子下层,怀里抱着深色背包,两只手各抓着一件东西。
左手是白色背心。
右手是袜子。
楚昼的背心,楚昼的袜子。
时间静止了三秒。
赵丽娜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脸颊红到耳根,再到脖子,她睁大眼睛,嘴唇哆嗦,想说点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雷斯也愣住了。
他记忆中那个VIP的脸,和眼前这张脸重合了。
鲁恩王国的第三王女。
化名赵丽娜潜入艾克斯顿特。
目的是……
记忆的闸门打开了。
搜查官的任务,压抑门的指令,长期潜伏,搜集情报,排查可疑人物。
还有楚昼。
这个他查了一年却查不出任何底细的学生。
为什么查不出。
因为楚昼的档案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专门伪造的,但伪造的水平太高,高到他这个资深搜查官都找不到破绽。
所以他才格外在意楚昼。
而赵丽娜,他是在排查外国转学生时锁定的,鲁恩王国的伪装文件有微小漏洞,那个漏洞只有真正熟悉鲁恩王国官僚体系的人才能看出来。
雷斯看出来了。
因为他曾经在鲁恩王国潜伏过两年。
记忆继续涌出。
诱蛾灯。
通缉编号。
朱利安医生。
星期五晚上的会面。
紫色长发的女人,一字马,然后……
粉色。
竖笛的声音。
麻醉。
最后是门槛的撞击。
所有碎片拼接完成。
雷斯的眼睛重新聚焦,他看着赵丽娜,看着赵丽娜手里的背心和袜子。
赵丽娜终于找回了声音。
“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她试图解释,但逻辑已经完全混乱。
“我只是……那个……楚昼大人的衣服……不是!我是说……”
部员们开始窃窃私语。
“那是赵丽娜?”
“她怎么在田径部柜子里。”
“还拿着楚昼的衣服……”
“好可怕。”
“变态吧。”
这些话语钻进赵丽娜耳朵里。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的发抖,是某种情绪积累到临界点的颤抖。
楚昼注意到了。
他看见赵丽娜的眼睛里泛起微光,不是泪光,是魔力的光。
“等一下。”
楚昼开口,但已经晚了。
赵丽娜闭上眼睛。
她尖叫了。
没有声音的尖叫。
魔力从她身体里爆发出来,无形的波动像水纹一样扩散,扫过更衣室里的每一个人。
首当其冲的是雷斯。
他刚恢复的记忆又模糊了,不是消失,而是被强行压制,就像有人在他脑海里按了暂停键。
然后是那些部员。
他们的眼神瞬间空洞,表情僵在脸上,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最后是楚昼。
他感到一股力量试图钻进大脑,但被某种屏障挡住了。【催眠抗性】生效了。
他保持着清醒。
看着周围所有人变成木偶。
赵丽娜睁开眼睛,她看到众人的状态,先是一愣,然后反应过来。
广域精神冲击。
她竟然在无意识中释放了中位魔术。
效果大概是消除十秒记忆,目标太多,魔力分散,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但够了。
赵丽娜从柜子里爬出来,她手里还攥着背心和袜子,犹豫了一秒,她把袜子塞回楚昼的个人柜,但背心还抓着。
然后她看向楚昼。
楚昼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
赵丽娜的脸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躲闪。
她走到楚昼面前,踮起脚尖。
嘴唇轻轻碰在楚昼脸颊上。
一触即分。
“对不起楚昼大人……”
她小声说完,然后抱着背包和背心跑出了更衣室。
门关上了。
十秒过去。
雷斯眨了眨眼。
他看看四周,又看看楚昼。
“我刚才……在干什么?”
部员们也陆续回神。
“诶?我们为什么都挤在更衣室?”
“不是要看感情大戏吗?”
“主角呢?”
“散了散了,没意思。”
人群逐渐散去。
雷斯还在原地,他揉着太阳穴,总觉得刚才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但想不起来。
楚昼擦了擦脸颊。
那里还有轻微的触感残留。
“主任,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头有点痛。”
“那回去休息吧。”
雷斯点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更衣室,然后转身离开。
楚昼一个人站在空荡的房间里。
他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打开。
袜子叠好放在里面,背心少了一件。
他关上柜门。
魔法。
真的是魔法。
这不是原作该有的东西。
楚昼靠在铁柜上,他开始认真思考。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李秋婉出现的时候,她的胸围被改了,那是第一个异常。
然后赵丽娜出现了,这个原作里根本没有的角色。
现在又冒出魔法。
如果只是李秋婉的篡改,影响应该有限,毕竟她只是个作弊玩家,权限不会太高。
但魔法这种东西,已经涉及世界观层面的改动了。
除非……
楚昼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想。
除非这个世界不止一部游戏。
所有恋爱游戏里的黄毛线,因为某种原因合并了。
而他是唯一的黄毛担当。
楚昼倒吸一口凉气。
他想起了原作里的十五种破灭结局,每一种都让他死得很有创意。
如果再加上其他游戏的黄毛结局……
上百种死法。
黄毛炼狱。
这个词太贴切了。
楚昼握紧拳头,他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李秋婉的作弊计划顶多撑一个学期,之后怎么办。
其他破灭线角色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他必须提升自己的实力。
不是体能,是学力。
只要能确保毕业,至少能避开学院里的部分危险。
但问题是他学不进去。
那些文化课对他来说像天书,之前他甚至去隐私保健室开药,但那些药毫无效果。
等等。
药。
朱利安医生。
那个校医绝对有问题,她开的药虽然没用,但她本人可能知道些什么。
而且她能在学院里做这种灰色交易,背景肯定不简单。
楚昼决定再去一次。
这次要换种方式。
他离开更衣室,朝保健楼走去。
…………
同一时间。
隐私保健教室。
朱利安坐在隔间里,她面前摆着三台显示器,分别显示着药物反应数据,学生健康档案,还有压抑门通缉令更新页面。
她的通缉令排在第五页。
编号516,诱蛾灯。
罪名列了十二条,每一条都够她坐牢十年以上。
但朱利安不在乎。
她转着手中的电子笔,目光落在数据图表上。
楚昼的档案。
这个学生的体质太特殊了,她开的每一种药,不管是兴奋剂,认知增强剂,还是激素类,到他身上都像石沉大海。
没有任何效果。
也没有任何副作用。
就像他的身体会自动中和一切外来化学物质。
这种体质朱利安只在理论上见过。
完美代谢体。
如果真是这样,那楚昼的价值就太大了。
朱利安正在研发一种新药,代号“约书亚”,效果是突破人体极限,激发潜在能力。
但副作用也很可怕。
百分之九十的试验动物会在服药后一小时内死亡。
剩下的百分之十会产生不可逆的变异。
她需要人类试验体。
但找不到合适的。
普通学生太脆弱,一吃就死。
楚昼这种完美代谢体,说不定能扛住。
而且就算死了,也只是个学生,艾克斯顿特每年意外死亡的学生多了去了,多一个不会引起注意。
朱利安舔了舔嘴唇。
她需要想办法让楚昼自愿试药。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接着是变声器启动的嗡鸣。
小黄鸭的声音响起来。
“有人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