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看着那个走近的人影，眉头渐渐皱起。
他认识这人，或者说，学校里没人不知道她。只是这种知道，带着明显的避讳。名字很少被直接提起，就算提起，也会很快转移话题。她和他们不是一类人，他从没想过会和她有交集。
此刻这人正朝这边走来，脚步拖沓，低着头。
李鸿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像避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张休也注意到了，轻轻啧了一声。
等距离拉近，那身打扮让人看得更清楚。
衣服袖口长得盖过手背，裤腿在鞋面上堆出褶皱。鞋子是双旧帆布鞋，边缘开胶，刷得发白。
和她身旁妆容精致的张休比起来，反差感颇为鲜明。
头发又黑又长，没有打理，就那么披散着，几乎遮住整张脸和前身。
宽大的校服裹着瘦削的身体，偶尔风吹过，发梢掀起，显露异常苍白的皮肤。
一股味道飘了过来。
那味道难以形容，像是某种东西腐烂的闷臭，混着尘土气。
李鸿胃里一阵不舒服。
“那女生手里好像有东西？”张休突然抓住李鸿胳膊。
李鸿定睛看去。那女生胸前确实抱着个东西，用几层看不出颜色的旧布裹着，形状不规则。就在这时，一阵风恰好掀开布角。
露出的是一小截僵硬的动物肢体，皮毛粘连，隐约能看出是猫腿。尸体显然有段时间了，在闷热空气里散发着异味，几只苍蝇绕着飞。
张休短促地惊叫，后退两步捂住嘴。
李鸿也觉得喉咙发紧，他朝那女生吼道：
“喂！你拿的什么东西！”
那女生没抬头，也没回答。
她只是停下脚步，脖颈缓缓转动，像是在辨认方向。
然后抱着那只死猫，走向操场边缘一片稀疏的草地。
那里堆着些废弃的体育器材。
少女走过去，弯腰从杂物里捡起一把生锈的短柄铁锹。
她选了块地方，双手握锹，默默开坑。动作不算熟练，但很专注。泥土被翻开，草坪上很快出现个浅坑。
“她在埋猫？”张休声音发抖。
“谁知道。”李鸿盯着那个背影，“这种人，会好心给野猫收尸？”
“猫肯定是她弄死的！”张休尖声道，“现在是在销毁证据！说不定……是在搞什么邪门的东西！”
李鸿觉得张休想多了。
但这女生的行为确实反常。
正常人见到动物尸体都躲着走，谁会抱着走一路，还特意挖坑。
“你杀了那只猫！？”
李鸿提高音量。
挖土的动作停了一下。几秒后，女生的声音飘过来，语调平直。
“嗯。是我。”
李鸿愣了一下。
她承认得太干脆了，连犹豫都没有。
“为什么杀它？”李鸿追问，脚步不自觉地往前挪。
坑挖好了，少女放下铁锹，小心地把布包着的死猫放进去，开始用手推土掩埋。
“什么意思？”李鸿没听懂，“你是说，你在给它同伴报仇？”
女生摇摇头，不再说话，专注地填土。
“还问什么！”张休声音激动，“虐待动物的人心理都不正常！以后指不定干出更可怕的事！”
李鸿被她吵得烦，正想让她闭嘴，目光扫过女生脚边翻出的新土。
稀疏草根间，泥土颜色斑驳。他的视线定住了，心脏猛地一跳。
那里面不止有小块的，白森森的骨头。还有别的形状可疑的碎片，半掩在草叶下。
这片草坪底下，埋着的恐怕不止一个。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爬上来，冲散了夏日的燥热。李鸿感到头皮发麻。
“张休……”他声音干涩，“你说得对……这女的脑子有问题。”
女生对他们的对话毫无反应。她埋好猫，用铁锹背面把土拍实，撑着锹柄慢慢站起来。
恐惧过后，涌上来的是被冒犯的愤怒。尤其是对方这种彻底的无视，让李鸿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他本来脾气就躁，此刻邪火窜上来，几乎没经过思考。看着女生背对他，正要转身离开的背影，他猛地冲上前两步，抬脚就朝她后腰踹了过去！
女生猝不及防，被这一脚踹得向前扑倒，整个人趴在了刚填平的土坑旁，铁锹脱手掉在一边。她摔倒的姿势狼狈。
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好几秒，才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缓缓地，吃力地爬起来。自始至终，她没有痛呼，没有惊叫，也没有回头看是谁踢了她。
她只是站在那里，开始拍打校服上沾到的草屑和泥土。动作很仔细，先从后背那个清晰的脚印开始，然后是手肘，膝盖。那身校服虽然又旧又大，但能看出是认真洗过的，原本干净。
现在，背后那个灰扑扑的脚印，还有摔倒时沾染的污迹，显得格外刺眼。
等她拍打完，重新站直身体，李鸿，张休，还有一直沉默的刘伟，已经默契地移动位置，形成一个半圆，把她堵在了操场边缘的护栏前。
少女终于抬起头。
透过浓密黑发的缝隙，她能看到的，是几张同龄人的脸。
那些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轻蔑，以及一种因为占据上风而流露出的，令人不舒服的亢奋。
她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然后，缓缓垂下了眼帘。
“要不要给她点更实在的教训？”刘伟扭了扭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我看着是挺来气，不过……”李鸿撇撇嘴，打量着女生那身脏了的旧校服，“碰这种怪胎，感觉有点脏手。踹一脚得了。”
张休抱着胳膊，下巴微抬。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响了起来。
“几位，在这儿忙什么呢？”
这声音不高，却像冷水滴进油锅。李鸿和张休同时心惊肉跳，猛地转身。
看清来人，他们的脸色都变了变。
是餐饮馆那个男人。那个只是坐在那里就让人不敢大声说话的男人。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正朝他们走过来。
和早上在店里那种带着冷意的沉默不同，此刻他脸上甚至挂着一丝很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看样子，是在教育不太合群的同学？”楚樊的目光掠过被围在中间的女生，又落回李鸿几人脸上，语气平和得像在闲聊。
他走到近前，脚步停下，依旧带着那点笑意，慢条斯理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怎么教人守规矩，怎么‘教育’不听话的，年少轻狂的小家伙们，可能不太懂。”
“这门课，不如让我来给你们上一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