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秦舒办公室的。
他只记得,当他握着那份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蓝色文件夹,像个游魂一样拉开门时,走廊里所有假装在忙碌的员工都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目光如炬。
像一群在围观珍惜动物的游客。
陆瑾面无表情地往前走,感觉自己脚下踩的不是光洁的大理石地板,而是烧红的炭火,每一步都烙得他灵魂滋滋作响。
然而,就在他走到电梯口,准备按下那个代表逃离的下行按钮时,一只手从旁边伸了出来,精准地按在了开门键上。
电梯门无声地滑开,里面空无一人。
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雪松味的气息,已经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从头到脚笼罩了起来。
沈星澜就站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
“去哪?”男人的声音很轻,陆瑾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去哪?
他能去哪?
“……回家。”陆瑾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嗯。”沈星澜应了一声,然后,那只手从电梯按钮上移开,极其自然地落在了陆瑾的后腰上,不轻不重地往前推了一把,“我送你。”
隔着薄薄的衬衫,男人掌心的温度,清晰地传递过来,烫得陆瑾皮肤一阵战栗。
在公司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他只能像个被主人牵着走的提线木偶,顺着那股力道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电梯门合上。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星澜没有收回手,依旧虚虚地搭在他的腰上权。
陆瑾低着,盯着电梯镜面里自己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他看到了男人搭在他腰上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洁。
“叮——”
电梯没有下行,反而上行了。
陆瑾猛地抬起头,这不是回公寓的楼层。
“我们去哪?”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沈星澜侧过头,看着陆瑾,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情绪复杂难辨。
电梯门再次滑开,门外,是一条铺着厚厚地毯的走廊,灯光昏暗,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这里是星曜引力大厦的顶层,不对外开放的私人区域。
沈星澜牵着他熟门熟路地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厚重木门。
门内一片漆黑。
伸手不见五指。
“沈星澜,你到底想干什么?”陆瑾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厉色。
“嘘。”沈星澜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
下一秒,他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轻轻地按坐在一张柔软宽大的沙发上。
男人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他面前,像一堵山,彻底挡住了门口透进来的最后一丝光亮。
“咔哒。”门被关上了。
沈星澜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陆瑾听到一阵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脚步声,他似乎走到了房间的另一边。
几秒钟后。
“嗡——”一声轻微的电流声响起。
陆瑾面前那片巨大的黑暗突然亮了。
不,不是亮了,是那片黑暗的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发光的画框。
那是一个……屏幕。
陆瑾这才反应过来,这里是「暗箱」,那间传说中只对沈星澜和秦舒开放的拥有顶尖影音设备的私人放映室。
他带他来这里干什么?
看电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死了,他可不觉得沈星澜会有这么好的兴致。
巨大的银幕上,一片漆黑,没有任何画面,房间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陆瑾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沈星澜在哪,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这种完全被动的未知的恐惧,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更让人煎熬。
他只能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分钟,也或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滴答。”
一声清脆的水滴声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
环绕立体声,顶级音响的效果好到令人发指。
陆瑾抬头看向屏幕。
画面动了。
那是一条深邃、潮湿的小巷,青砖黛瓦,地面铺满了青苔,巷口的广安当招牌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斑驳而颓靡。
镜头在缓缓地移动,穿过弥漫的水汽,穿过连绵不绝的冰冷的雨丝。
是「长恨巷」。
是电影《旧梦渡》的片场。
陆瑾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反应更快。
那晚冰冷的雨水,灼热的唇瓣,还有那个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吻……所有被他强行压抑下去的记忆,在看到这个画面的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屏幕上出现了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复古三件套西装,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更添了几分破碎感的沈星澜。
另一个是穿着一身精致旗袍,妆容被雨水打花,正瑟瑟发抖的江亦童。
镜头给了沈星澜一个巨大的特写,在绝对的黑暗中,只有这张脸在发光。
那双深情的桃花眼,眼底翻涌着压抑的痛苦、挣扎和浓得化不开的爱意,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微张着唇,每一次喘息,每一次喉结的滚动,都被镜头和音响无限放大,清晰得令人心悸。
这张脸,此刻正对着另一个女人,展露着他从未见过的脆弱而深情的一面。
陆瑾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这是在演戏,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为什么他感觉,自己身体里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变冷了?
他看着沈星澜缓缓低下头,一点一点地,朝着江亦童的唇凑了过去。
然后,他看见,沈星澜的唇覆上了江亦童的唇。
“啪。”
屏幕,突然黑了,房间再次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死寂所吞噬。
“好看吗?”陆瑾的身体,猛地一僵。
沈星澜……他什么时候,走到了自己身边的?
男人温热的呼吸,就喷洒在他的耳廓和脖颈上,带来一阵阵酥麻的战栗。
“我演的这个吻……”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还满意吗?”
——
“好看吗?”
陆瑾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滚。”
黑暗中,沈星澜似乎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笑。
他非但没有滚,反而靠得更近了。
陆瑾感觉到一根冰凉的手指,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脸颊上,然后,顺着他脸上的泪痕,缓缓地往下滑。
那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
“哭了?”
“就因为,我亲了她?”沈星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明知故问的天真。
“……”
“陆瑾。”男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