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
他不会真的要把自己往“名媛”方向培养吧?!
“什么老师啊哥?”沈玥好奇地问,“嫂子这么厉害,还需要老师?”
“不是教游戏。”沈星澜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陆瑾的脸,他似乎很享受陆瑾此刻脸上那副“戒备、紧张又不敢发作”的表情,“是声乐老师。”
“声乐?”沈玥更不懂了,“嫂子又不出道当歌手。”
“以防万一。”沈星澜慢条斯理地解释道,话却是对着陆瑾说的,“你现在的情况,虽然不需要频繁露面,但难保将来不会有必须开口的场合。比如一些无法推脱的慈善晚宴,或者见家长。”
“噗——”
陆瑾一口桃胶差点没喷出来。
见家长?!
他脑子里警报声拉得跟防空演习似的呜呜呜地响。
这是要把他彻底改造成一个完美的“陆瑾”,一个可以带出去、见得光的“沈太太”!
他那点刚刚因为“被抱着睡觉”而产生的、该死的、柔软的心思,瞬间被冻成了冰坨子。
“我不……”
他想拒绝,那句“我不需要”已经冲到了嘴边。
“你的声音很好听。”沈星澜却抢先一步,“但声线偏冷,也有些低,在镜头和麦克风下很容易被放大,听起来会缺少一点亲和力。”
他顿了顿。
“我不想你因为这种小事被外界误解和攻击。”
陆瑾把那句“我不需要”活生生地咽了回去。
“这位老师姓程,是业内的泰斗,她脾气有些特别,但专业能力是顶级的。”沈星澜抬手看了看腕表,“她差不多该到了,音乐室已经准备好了。”
十分钟后门铃响了,兰姨小跑着去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看起来很干练的中年女人,应该是助理。
另一个……陆瑾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助理搀扶着的老太太身上。
她看起来大概六十多岁,身形清瘦,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她的皮肤保养得极好,脸上没什么皱纹,但那双眼睛却空洞得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没有任何焦距。
是个盲人。
但最让人在意的不是她的眼睛。
是她身上那股子气场。
那是一种沉静到极致,仿佛能将周围一切喧嚣都吸进去的、深不见底的气场。她就那么安静地站着,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手串,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让陆金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她“看”透了。
“程教授。”沈星澜站起身,态度是陆瑾从未见过的恭敬。
“沈先生。”被称为“程教授”的女人微微颔首,她的声音,像古琴的泛音,清冷,悠远,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质感,“让你久等了。”
“您言重了。”沈星澜侧过身,向她介绍道,“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陆瑾。”
程徽月的头微微转向了陆瑾的方向。
她那双空洞的眼睛,仿佛穿透了皮囊,直直地“看”向了陆瑾的灵魂。
陆瑾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你好,程教授。”他硬着头皮开口,。
程徽月没有回话,只是侧着耳朵静静地“听”着。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沈先生,你说的乐器,底子很好,只是蒙了尘。”
乐器?
陆瑾愣住了。
沈星澜的脸上却露出了然的微笑:“所以才需要程教授您这样的大家,帮忙拂去灰尘。”
两人的对话,像是在打什么哑谜。
但陆瑾听懂了,他就是那件“乐器”。
「天际线」的顶层有一间专门的隔音音乐室,墙壁用的是最顶级的吸音材料,关上门里面就算天崩地裂,外面也听不到一丝声音。
这里是沈星澜偶尔用来练习台词和配音的地方。
而今天,这里成了陆瑾的。
程徽月坐在房间中央的一张高背椅上,她的助理给她倒了杯水后就安静地退了出去。
沈星澜也没有进来。
巨大空旷的音乐室里,只剩下陆瑾和这个盲眼的老太太。
死一样的寂静。
陆瑾站在她面前,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坐。”程徽月终于开口。
陆瑾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你很紧张。”程徽月不是在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有点。”
“为什么紧张?”
“我……”陆瑾语塞。
“你的心跳很快,呼吸很浅,肩膀是绷紧的。”程徽月解构着他的身体状态,“你在害怕,你在怕我?”
陆瑾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我眼睛看不见。”程徽月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所以,我的耳朵会替我看到很多东西。”
“我们开始吧。”程徽月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直接进入了正题,“放松,深呼吸。”
陆瑾努力按照她的指示尝试着深呼吸,可是他越想放松,身体就越僵硬。
“不是用喉咙,是用你的丹田,气息要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沉到湖底。”带着一种奇特的引导性。
陆瑾闭上眼,想象着一块石头沉入湖底。
一遍,两遍……
他紧绷的肩膀竟然真的慢慢放松了下来。
“很好。”程徽月的声音再次响起,“现在,念你的名字。”
陆瑾:“……”
他最讨厌的就是念这个名字。
“念。”程徽月说。
陆瑾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陆……瑾。”
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又轻又柔,然而程徽月却皱起了眉头。
“不对。”她摇了摇头,“重来。”
“陆瑾。”陆瑾又念了一遍,声音更柔了。
“不对。”
“陆瑾。”
“还是不对。”
一连十几遍,程徽月都只是摇头。
陆瑾的耐心快要被磨光了。
“到底哪里不对?”陆瑾忍不住问,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烦躁。
问完他就后悔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恢复了几分属于他原本的清冷的质感。
然而,程徽月这次却没有说“不对”,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陆瑾愣住了。
喜欢?
他怎么可能喜欢!
“你的声音在排斥你的名字。”程徽月缓缓说道,“每一次你念它的时候,你的声带都在不自觉地收紧,你的气息是虚浮的,你的共鸣是混乱的,你在用尽全力去扮演一个你不喜欢的人。”
陆瑾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们换一种方式。”程徽月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你不用念字,跟着我发一个最简单的音节——‘啊’。”
她亲自做了个示范。
程徽月的声音并不高,也不尖,像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山谷中缓缓流出,绵长而又充满了生命力。
陆瑾听着不自觉地跟着她发声。
“啊……”
他的声音干涩,短促,像一条快要渴死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