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息沉下去。”程徽月引导着，“想象你的声音不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从你的胸膛，你的腹部，像一口泉一样自然而然地涌出来的。”
陆瑾闭上眼再次尝试，他能感觉到，一股气流，从他的小腹升起，通过胸腔最后冲向喉咙。
“啊——”
这一次，声音明显比刚才要饱满了一些。
“很好。”程徽月第一次给了他肯定，“你的胸腔共鸣很出色，这是天赋，很多歌唱家，辈子追求的就是这种共鸣。”
“但是。”程徽月的话锋陡然一转，“沈先生的要求是让你听起来更‘美’，所以，我们要做的是放弃你最擅长的东西。”
“把你的共鸣点，从胸腔上移到头腔。”程徽月说。
“孩子。”程徽月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柔，“我能感受到你很痛苦。”
陆瑾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程徽月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类似于“怜悯”的神情。
她侧着头，那双空洞的眼睛，仿佛真的“看”到了什么。
她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的声音在说谎。”
“它被一层不属于它的漂亮又脆弱的外壳紧紧包裹着。”
“它很痛苦。”
无所遁形。
陆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眼眶，在一瞬间不受控制地红了。
——
被公开处刑了。
世界是白色的，声音是白色的，连空气都是白色的。
“我们……继续？”陆瑾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响，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我没有。”陆瑾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冷得能掉冰渣。
“你有。”程徽月不为所动，“但没关系，我们今天的目的不是让你喜欢上这个声音，而是让你学会如何控制它。”
控制。
又是这个词。
这个该死的公寓里，所有人都想控制他。
沈星澜想控制他的身体和未来，沈玥想控制他的游戏时间，兰姨想控制他的食谱，现在又来了个程徽月，要控制他的声音。
他妈的，他活得像个提线木偶。
“坐直。”程徽月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严厉，“挺胸收腹，想象你的脊椎是一条直线，从尾骨一直通到头顶。”
陆瑾深吸一口气。
算了，不就是上课吗。
上就上。
他倒要看看，她能把他怎么样。
“现在我们来练习口型。”程徽月说，“女性的声音不仅仅是音调高，更重要的是元音的饱满和柔和，你的发音方式太硬太扁。”
“跟着我，张开嘴像打哈欠一样，把口腔后部完全打开。”程徽月示范着，“然后，发出‘a’的音。”
陆瑾僵硬地张开嘴。
“a……”
“不对。”程徽月立刻打断，“你的下巴太紧，舌根在用力。放松。声音是从气流里流出来的，不是从肌肉里挤出来的。”
“a……”
“还是不对，太短促了。”
“a……”
“气息不稳，你是在用嗓子喊，不是在用气息唱。”
一个最简单的音节陆瑾练了半个小时。
“现在，我们把共鸣点上移。”程徽月仿佛感觉不到他的痛苦，“忘记你的胸口，想象你的额头中心，眉心那里有一个点。所有的声音都从那里发射出去。”
她又示范了一下。
那声音，轻盈明亮，像一缕阳光穿透云层，这就是所谓的“头腔共鸣”。
“试一下。”程徽月命令道，陆瑾闭上眼，感觉自己像是要从悬崖上往下跳。
他调动着气息，强行绕开他熟悉的胸腔把它往上推，往“眉心”推。
“你找到了那个位置，虽然很笨拙，但你找到了。”她说，“这就是天赋。”
陆瑾：“……”
这也叫天赋？被人掐着脖子叫的天赋吗？
“继续。”程徽月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保持住那个位置，现在，我们加上口型，念‘星澜’。”
“！”
陆瑾的身体，瞬间僵住。
“我不……”
“念。”
陆瑾感觉一股血直冲脑门，愤怒，羞耻，抗拒……所有的情绪在他胸口里疯狂翻滚，几乎要爆炸开来。
他死死地盯着程徽月那张平静的脸，恨不得用眼神在她脸上烧出两个洞来。
他就不念！他今天就是死在这里，从这个窗户跳下去，也绝不……
“砰——”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音乐室里气压低到快要结冰的时候，那扇厚重的隔音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了，一个粉色的脑袋探了进来，带着咋咋呼呼的、元气满满的声音。
“嫂子！程教授！我给你们送下午茶来啦！”
沈玥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兰姨刚做好的小蛋糕和果茶，像只花蝴蝶一样飞了进来，她完全没感觉到房间里那诡异到极致的气氛，把托盘往旁边的桌子上一放就凑到了陆瑾身边。
“嫂子，你脸怎么这么红啊？”她好奇地戳了戳陆瑾的脸颊，“是不是被程教授骂啦？我跟你说，程教授超严格的，我哥以前跟她学台词，都被骂哭过好几次呢！哈哈哈哈！”
沈星澜被骂哭过？
陆瑾愣了一下，脑子里瞬间出现了一个金丝眼镜哭唧唧的画面，感觉有点幻灭又有点想笑。
他紧绷的神经因为沈玥这突如其来的爆料稍微松懈了一点。
“嫂子你别怕！”她拍了拍陆瑾的肩膀，一副“我罩着你”的豪迈样子，“等会儿我哥就回来了！他要是敢让程教授欺负你，我就不给他写作业了！”
沈玥眨了眨眼：“哎呀你放心啦！”
陆瑾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向程徽月。
只见程徽月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个程教授，嫂子，你们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下？”沈玥终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气氛不对，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道，“我先出去了，不打扰你们上课了。”
说完她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厚重的隔音门再次关上，音乐室里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陆瑾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然而程徽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端起助理早就放在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了杯子。
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哒”。
这声音像一个信号。
“我……”陆瑾终于受不了这种凌迟般的沉默，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都在发抖，“我今天身体不舒服，先到这里吧。”
他必须马上离开这里，他转身，脚步虚浮地就往门口走。
手刚碰到冰冷的门把手，程徽月的声音就在他身后不轻不重地响了起来。
“你的声音可以伪装，但心跳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