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澜站在门口,他换下了一身慵懒的睡袍,穿上了一套剪裁精良的烟灰色西装,金丝边眼镜下的眼神冷静得像一块冰,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冷酷的精英感。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精准地落在了蜷缩在地的陆瑾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起来。”他的声音,依旧不带任何温度,“我有话跟你说。”
说完,他没有等陆瑾的回应,转身就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他甚至没想过陆瑾会不会跟上来,因为他知道,他会。
陆瑾确实跟了上去。
他从地上爬起来,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蜷缩而有些发麻,但他顾不上了,他像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一步一步跟在沈星澜的身后。
他要一个答案。
一个亲口的答案。
——
「天际线」的书房,陆瑾只进来过几次。
这里和他那间充满了女性气息的卧室截然不同,整个空间是冷硬的黑白灰色调。巨大的落地书架上,摆满了各种看不懂的外文原著和剧本,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雪松和墨水混合的味道。
这是沈星澜的领域。
一个绝对掌控不容侵犯的属于他自己的世界。
沈星澜走到巨大的黑檀木书桌后,将手里的文件随手一扔,然后解开了西装的扣子,姿态优雅地坐进了那张看起来就贵得离谱的人体工学椅里。
他没有看陆瑾,而是打开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像是在处理什么紧急的公务。
陆瑾就那么站在书桌前,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他看着沈星澜那张俊美得毫无瑕疵的侧脸,看着他专注而冷漠的神情,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越攥越紧。
他刚刚在心里建立起来的那个“他是在保护我”的脆弱理论,在这一刻,又开始摇摇欲坠。
如果真的是在保护他,为什么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
“新闻……”陆瑾终于开口了,“……是不是真的?”
他问出了这个问题,一个蠢到他自己都想抽自己一巴掌的问题,但他还是问了。
他抱着最后一丝可笑的卑微的希望。
陆瑾希望沈星澜能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用那种他熟悉的语气对他说:“陆瑾,演戏你都不会看?当然是假的。”
然而,沈星澜连头都没抬,他的手指依旧在键盘上飞舞,发出一连串清脆冷酷的敲击声。
“哪个新闻?”他漫不经心地问,仿佛陆瑾问的只是“今天天气怎么样”这种无关痛痒的问题。
“别装了!”陆瑾的理智终于“啪”的一声,断了。
他冲上前,双手重重地拍在冰冷的书桌上,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我说的是替身,是白月光,是你亲口承认的。”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沈星澜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金丝边眼镜的镜片落在了陆瑾那张因为愤怒和屈辱而涨得通红的的脸上。
“所以呢?”沈星澜淡淡地反问。
所以呢?陆瑾气得浑身发抖,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被点燃了。
“你说所以呢沈星澜,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个玩物?一个影子?一个你用来缅怀旧爱的工具?”
“你享受着我因为你而心动,享受着我因为你而沉沦,然后转过头就告诉全世界,我只是个赝品?”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比直接杀了我还让我难受。”
陆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不像是在质问。他更像是在乞求。
乞求沈星澜给他一个否定的答案,哪怕只是一个敷衍的谎言。
然而,沈星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崩溃,看着他失控,像一个冷眼旁观的导演,在欣赏自己亲手缔造的、最完美的一场戏。
过了很久,久到陆瑾以为自己会窒息在这片死寂里的时候,沈星澜终于开口了。
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桌,一步一步走到陆瑾面前,他比陆瑾高出一个头,巨大的身影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将陆瑾完全笼罩。
他伸出手,用那双骨节分明修长漂亮的手,轻轻地、近乎温柔地,抬起了陆瑾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陆瑾。”
他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很沉,像情人间的低语:“看着我的眼睛。”
陆瑾被迫抬起头,对上了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
那里面,没有了平日里的星光和笑意,只剩下一片化不开的浓稠的墨色。
他看见了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的倒影。
“你问我,新闻是不是真的。”
沈星澜的拇指,轻轻地摩挲着陆瑾的下颌线,那动作,带着一丝缱绻的、残忍的意味。
“我现在,就给你答案。”
陆瑾的心脏,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他屏住呼吸,像一个等待宣判的死囚。
他看到沈星澜的薄唇微微开启,然后,他听到了那个最终的审判。
“是。”
一个字,轻飘飘的不带一丝情绪,像一片羽毛落在了陆瑾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上。
然后,那片羽毛轰然爆炸。
陆瑾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全部被抽干了。
世界,在他眼前分崩离析。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他只能听见自己耳边“嗡嗡”的巨大的鸣响。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保护”,原来,根本没有什么“苦衷”啊。
“我爱的人……”
沈星澜的拇指依旧在陆瑾的脸上流连,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破碎的、精美的艺术品。
“不是你。”
这一瞬间,陆瑾感觉不到愤怒,也感觉不到屈辱。
他只感觉到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虚无。
他所有的信任所有的依赖,所有那点刚刚萌芽的可笑的爱情,都在这一刻化为了齑粉。
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俊美到妖异的脸,忽然觉得是那么的陌生。
这个男人是谁?
是那个在放映室里,用近乎虔诚的姿态亲吻他手背的沈星澜吗,是那个在保姆车里将他圈在怀里,在他耳边低语“别怕”的沈星澜吗?
是那个会因为他一句无心的话就买下整个剧组的咖啡的沈星澜吗?
不,都不是。
陆瑾笑了,他看着沈星澜,忽然就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到沈星澜的手指上。
“沈星澜……”他一边笑,一边盯着他,“你演得真好。”
“不愧是影帝,我……我差点就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