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映出了一个人的身影,一个穿着男装,却有着一张绝色美人脸的怪物。
银灰色的及肩长发因为没打理而显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在脸颊边,那张脸,漂亮得依旧惊心动魄。
丹凤眼,高鼻梁,菱形的唇。
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器,因为刚刚哭过眼尾还带着一抹动人的红晕。
这张脸,就是一切罪恶的根源,就是这张脸让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就是这张脸,让他成了沈星澜眼中一个完美的“替代品”。
陆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张让他沦为全网笑柄的酷似某个“白月光”的女性面孔,一股前所未有滔天的恨意,从他的心底猛地窜了上来。
他恨沈星澜。
陆瑾猛地抬起手,一拳狠狠地砸在了镜子上。
“砰!”镜面应声而裂,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爬满了整面镜子,镜子里那个漂亮的怪物也随之变得支离破碎。
鲜血顺着他的指关节流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光洁的地板上。
很疼。
但这种尖锐真实的疼痛却让他感觉到了久违的清醒的快感,他看着自己流血的手又看了看镜子里那个破碎的倒影,忽然又笑了。
笑得冰冷又决绝。
结束了。
演员陆瑾该谢幕了,赝品陆瑾,该启动自毁程序了。
他转身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摸出了一部老旧的按键都快磨平了的诺基亚。
这是他藏起来的备用机,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他熟练地开机,屏幕亮起发出幽蓝色的光。
他从通讯录里找到了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瑾哥?想通了?你用哪个山沟里的号码打给我的?”电话那头,传来林子凯咋咋呼呼的、熟悉的嗓音。
陆瑾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喂?喂?说话啊!你别吓我!”林子凯的声音,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陆瑾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林子凯,带我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林子凯不是傻子,他瞬间就听出了陆瑾声音里的不对劲。
“我要去‘逆熵’,我要变回去。”
“现在。”
“立刻!”
——
电话那头寂静了足足有十秒,林子凯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咚”擂鼓一样砸在胸腔上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陆瑾那压抑着的像小兽一样呜咽的细微的抽气声。
“我操!”林子凯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玻璃茶几。
“你在哪儿?!你现在在哪儿?!是不是沈星澜那狗东西对你动手了?!”林子凯的声音因为暴怒而彻底变了调,他抓着手机在客厅里疯狂踱步。
玩笑归玩笑,李子凯和陆瑾这么多年的兄弟,他现在恨不得给之前亲手把陆瑾推向狼窝的自己一个巴掌。
“……没。”陆瑾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沙哑空洞,像个漏风的娃娃,“他没动手。”
没动手?
没动手你能是这个鬼样子?!
林子凯气得眼眶都红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陆瑾的德性,这家伙就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能把他逼到这个份上,用这种近乎求救的语气说出“带我走”三个字,那绝对是天塌下来了。
“你别他妈废话!地址!你现在在不在那个‘天际线’?!”林-子凯没时间跟他掰扯,他脑子里已经闪过了十八种把沈星澜按在地上摩擦的方案。
“……在。”
“好!你听着!”林子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开始飞速运转,“你现在,立刻,马上,把你身上所有沈星澜给你的东西全都扔了,特别是手机!定位设备,所有电子产品听到没有?!”
“……扔了。”
“行。”林子凯咬牙切齿,“那你现在去公寓的后门,就那个扔垃圾的地方,那里有个消防通道的出口,旁边有个废弃的旧报箱,你就蹲那儿哪儿也别去!那里是监控死角,我十五分钟之内就到,记住别走正门,别坐电梯,走楼梯,听到没有?!”
“……好。”
“还有!”林子凯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路上要是碰到任何人,不管是谁都别说话,你就当自己是个哑巴,千万别被人看到脸,用头发遮住,听懂了吗?!”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只有一声极轻的“嗯”。
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嘟……嘟……嘟……”
林子凯抓着手机,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猛地一拳砸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星澜……”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狠戾,“你最好祈祷瑾儿没事,不然老子让你知道,什么叫他妈的鱼死网破!”
——
陆瑾挂掉电话,将那部老旧的诺基亚重新塞回了行李箱的夹层,他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脑子是空的。
一片空白。
林子凯的话像是一段预设好的程序被输入了他的大脑,他需要执行。
陆瑾环顾顾了一下这个房间,这个他住了几个月的被沈星澜亲手打造成卧室的地方。
粉色的墙壁,柔软的地毯,空气中甜腻的香氛,还有那张巨大的双人床,上面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
他提起那个破旧的行李箱拉开了房门,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巨大的落地窗外星海市的夜景在无声地闪烁。
很安静。
沈星澜不在。
林子凯电话里提了一嘴,好像是被秦舒一个电话叫回公司,处理那场由他亲手导演的“替身风云”去了。
至于沈玥……陆瑾的目光扫过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想起来在屋里听到的“滚回房间,锁好门,不准出来”。
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头,第一次在自己哥哥面前,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也好。
陆瑾面无表情地想。
陆瑾像个幽灵,提着箱子无声地穿过客厅,每一步,都踩在昂贵柔软的羊毛地毯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没有回头,不敢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到那些幻觉。
看到沈星澜坐在沙发上,一边看文件一边等他,看到他会抬起头对自己说“过来了?”,兰姨端着汤从厨房出来,念叨着“陆小姐快来喝汤”。
沈玥抱着平板,大喊着“嫂子带我上分!”。
有时候真的很像个家啊。
陆瑾的眼眶又开始发热,他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才把那股没出息的酸涩给压了回去。
门是厚重的防火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了“吱呀”一声沉闷的声响,门外,是冰冷昏暗的楼梯间。
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线照亮了水泥台阶上的灰尘,一股陈旧的混杂着灰尘和潮气的味道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