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才是和他匹配的世界,陆瑾走了进去,防火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咔哒”一声将那个金碧辉煌的虚假的世界,彻底隔绝。
他提着箱子,一步一步往下走。
二十八层。
很长很长的路,楼梯间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箱子滚轮偶尔磕碰到台阶的“咔哒”声。
空旷死寂。
他低着头,银灰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看不清脚下的路,只是机械麻木地,一层一层往下挪。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或者说,他不敢想。
陆瑾低骂了一声,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扶住冰冷的墙壁,才稳住身形。
手上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又被撕裂开来,钻心的疼。
很好。
这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不知道走了多久,当他终于推开一楼那扇积满灰尘的门时,一股带着寒意的夜风猛地灌了进来。
他出来了。
这里是公寓的后巷,一排巨大的垃圾桶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酸腐气味,昏暗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正准备按照林子凯的指示走向那个废弃的报箱,就在这时,一个温柔的女声从他身后不远处响起。
“……陆小姐?”陆瑾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雕像,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滞了。
怕什么来什么。
方晴,负责公寓安保的保镖队长的妻子。
陆瑾死死地低着头,用头发和阴影将自己的脸完全藏了起来,提着箱子就想往前走。
“陆小姐,等一下。”方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担忧。
脚步声由远及近,陆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能感觉到方晴走到了他的身边。
“这么晚了,你这是……要出远门吗?”方晴看着他手里的行李箱,又看了看他身上那套明显不合身的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声音里充满了疑惑。
陆瑾喉结滚动,嘴唇抿成一条死紧的直线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只能僵硬地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方晴沉默了。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也是个通透的女人,她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孩,看着她浑身散发出的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死寂,再联想到今天下午在网上看到的铺天盖地的新闻……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她没有再问。
她只是看着陆瑾那只紧紧攥着行李箱拉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上面还带着触目惊心的血痕的手,轻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把自己身上披着的一件米色的羊绒披肩解了下来,温柔地披在了陆瑾的身上。
羊绒的质地柔软而温暖,上面还带着她身体的温度。
陆瑾抬起头,昏暗的路灯下,女人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和怜惜。
“天冷,别着凉。”方晴的声音很轻柔,像晚风一样。
她替陆瑾拢了拢披肩,遮住了他因为穿着紧身T恤而显得格外突兀的胸部曲线,也遮住了他脖颈上那些若隐若现的暧昧的痕迹。
“不管去哪儿,先把自己照顾好。”说完,她没有再停留,只是对他笑了笑,提着保温饭盒转身走进了公寓的大门。
陆瑾站原地身上披着那件还带着别人体温的披肩,一股暖意,从皮肤,慢慢地渗透到他那颗已经冻僵了的心脏里。
他看着方晴消失在门后的背影鼻尖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又一次决堤,然后,他转身,几乎是踉跄着跑向了巷子尽头的那个废弃报箱。
陆瑾把自己缩在报箱和墙壁的夹角里,蹲了下来,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膝盖,披肩上那股温暖的气息,将他整个人包裹住。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发抖,手上的伤口,还在一阵一阵地抽痛,心里像是被挖掉了一大块,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时间好像已经失去了意义。
直到……
“吱——!!!”
一阵刺耳疯狂的刹车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一束亮得晃眼的远光灯,猛地刺破了巷子里的黑暗直直地打在了的陆瑾身上。
陆瑾下意识地抬起头,用手挡住眼睛,他看到一辆骚包的跑车以一个极其嚣张的漂移姿势,横着停在了巷子口,堵住了唯一的出路。
车门“砰”地一声被推开,林子凯从驾驶座上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他甚至连车都没熄火。
“瑾哥!”
他喊了一声,声音都在发抖,他冲到陆瑾面前,在看清他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未干泪痕的脸。
“沈星澜!!!”林子凯只觉得一股血直冲脑门,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愤怒过。
他看着蹲在地上,眼神空洞得像个娃娃的陆瑾,心疼得像是被人拿刀子在剜,他蹲下身,伸出手想去碰碰陆瑾,又怕弄疼他。
“瑾哥,”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哽咽,“哥来了,没事了,啊?我们回家。”
陆瑾缓缓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急得满头大汗眼眶通红的男人。
这是他的兄弟,是他唯一可以求救的人。
“……子凯。”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在我在。”林子凯连忙应道。
陆瑾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他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抓住了林子凯的衣袖。
“带我走。”
他重复着电话里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
“走,现在就走。”林子凯一把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顺手抄起旁边的行李箱,“什么都别想了,天塌下来有哥给你顶着。”
他半扶半抱着陆瑾,将他塞进了跑车的副驾驶,然后他绕到另一边,跳上车,一脚油门踩到底。
“嗡——!!!”
法拉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窜了出去,消失在浓沉的夜色里。
车窗外,星海市璀璨的灯火飞速地向后倒退,最终化作一片片模糊的光斑。
——
林子凯几乎是把油门当刹车踩,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驾驶座上,死死地盯着前方。
他妈的。
他妈的!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陆瑾。
那个人就那么缩在宽大的座椅里,身上披着一件不属于他的一看就是女人的米色披肩,整个人小得像个被雨淋湿的猫崽子。
他低着头,银灰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盖着脸,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要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林子凯真以为自己从垃圾堆旁边捡回来一具尸体。
“操!”
林子凯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在空旷的夜色里传出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