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没什么想说的?!”他冲着旁边的人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心疼而嘶哑破音,“你就让我看你这副死人样子?!沈星澜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他是不是强迫你了?!你手上的伤怎么回事?!你说话啊!”
陆瑾没反应,他像是没听见,又或者,是听见了但已经没有力气去回应。
他的全部感官都凝聚在了身上那件披肩上。
他死死地攥着披肩的一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柔软的羊绒里。
“不说话是吧?行!你厉害!”林子凯气得直笑,眼泪都快笑出来了,“陆瑾,我认识你二十多年,就没见过你这么窝囊的时候,为了个男人把自己搞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他妈出息了啊你!”
他一边吼一边把车开得快要飞起来。
红色跑车像一道流火在星海市午夜的环城高速上疯狂穿行。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被拉成一条条流光溢彩的线,飞速地向后倒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他的世界里一把抹去。
那些光。
那些曾经让他目眩神迷、让他以为自己也能拥有的光,现在只剩下模糊的冰冷的色块。
真可笑。
陆瑾缓缓地抬起头,看向窗外。
玻璃上的脸,苍白憔悴,一双丹凤眼肿得像两个烂桃子,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空洞和死寂。
这张脸,是“陆瑾”的,是那个被沈星澜精心饲养被沈玥叫做“嫂子”被兰姨灌着补汤的“女人”的脸。
胃里又开始翻腾。
对自己这副模样的恶心对那段自作多情的回忆的恶心,更是对那个给了他天堂又亲手将他推下地狱的男人的恶心。
“想吐?”
林子凯的怒火在看到他这个表情时瞬间被浇灭了一半,只剩下浓浓的担忧。他放慢了车速,从旁边的储物格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过去。
“喝点水,忍一忍马上就出城了。”
陆瑾没有接。
“……子凯。”
“我在。”林子凯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你说。”陆瑾看着他,慢慢地问,“我是不是很贱?”
林子凯愣住了。
“你贱个屁!”他吼了回去,声音却带上了哭腔,“贱的是他沈星澜,是他妈的那个王八蛋。把人捧上天再一脚踩进泥里,是瞎了狗眼是狼心狗肺。”
他把所有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词全都骂了出来,却依然无法平息心头那股滔天的怒火。
“新闻我看了,那个什么白月光替身……”林子凯死死地攥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起,“所以他之前对你所有的好,所有的温柔都是因为因为你长得像你原来的样子?”
“噗。”
陆瑾听到这话,竟然笑了出来。
“不。”他摇了摇头,看着窗外飞驰的夜景,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他不是因为我长得像。”
“他就是把我当成了一个女人。”
林子凯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觉得,任何安慰的语言,在这样残酷的真相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把油门踩得更深再深一点。
车子下了高速,驶入了一条通往远郊的僻静公路,路两旁是黑黢黢的树林和农田,偶尔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散发着惨淡的光,城市的喧嚣和灯火,被彻底甩在了身后,连一点光晕都看不到了。
只有引擎的低吼和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在这片极致的黑暗和安静里。
“林子凯。”陆瑾开口。
“嗯?”
“到了逆熵我要做手术。”陆瑾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好。”林子-凯毫不犹豫地答应。他知道,这是陆瑾现在唯一的念想了。
“我要变回去。”
“好,我们变回去,哥现在有点钱,把他们最好的医生、最好的技术全都给你用上!”
陆瑾缓缓地转过头:“等我变回男人……”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要他沈星澜,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我。”
林子凯没有劝。
他知道,现在的陆瑾,就是靠着这股恨意在撑着,一旦这股气泄了,他整个人都会垮掉。
“好。”林子凯只说了一个字。
他将方向盘打死,车子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被高大白桦林覆盖的私家公路。
公路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充满了未来科技感的银白色金属大门,大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散发着幽蓝色冷光的形似莫比乌斯环的徽记。
这里就是“逆熵研究所”。
一个游离于主流世界之外、掌握着逆转生命形态秘密的神秘之地,也是陆瑾的终点和他生的起点。
林子凯将车稳稳地停在大门前。
“身份验证。”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从门禁系统里传来。
林子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个布满复杂代码的动态二维码,对准了扫描口。
“滴——”
“林子凯先生,身份确认。”
“临床观察对象‘Silver’,预约确认。”
“观察期费用已于三日前全额支付,确认。”
“请将车辆停入P3访客区,观察对象由专人接入。”
冰冷的电子音汇报完毕。
“咔哒……嗡……”
沉重的金属大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灯火通明、却又死寂得可怕的园区。
园区里,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几辆白色的无人驾驶电瓶车,在预设的轨道上安静地滑行,整个地方像一座巨大精密的没有生命的陵墓。
林子凯把车开了进去,停在指定的车位上,熄了火,车厢里瞬间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到了。”他哑着嗓子说。
陆瑾没有动,他只是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那些纯白色的线条冷硬的建筑,这里没有粉色的墙壁没有柔软的地毯,没有甜腻的香氛。
只有冰冷的金属,纯粹的白色和科学的禁欲气息。
很好。
“瑾儿。”林子凯解开安全带,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你听我说,进去以后什么都别想,好好配合治疗,钱的事你不用担心,外面的事,沈星澜那边哥给你处理,等你出来,一切都过去了,我们重新开始。”
陆瑾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他看着林子凯,看着这个为了他奔波了一整夜的兄弟,这是他如今唯一的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