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瑾伸出手,将身上那件一直紧紧攥着的米色的羊绒披肩,轻轻地折叠好,放在了座椅上。
然后推开了车门。
“呼——”一股带着山间草木清香冰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也冷得无比清醒。
陆瑾下了车,站在空旷的停车场上。
不远处,一辆白色的电瓶车已经无声地滑了过来,车上坐着一个穿着白色制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看不清面容的工作人员。
那人下了车,对着陆瑾微微鞠躬,声音同样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平直。
“Silver先生,我是您的引导员周明,请跟我来。”
Silver。
不是陆小姐,不是陆瑾。
是Silver。
陆瑾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车里的林子凯。
林子凯也正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桃花眼里,此刻满是血丝和担忧。
陆瑾对着他,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告别,然后,他毅然地转过身,他跟着那个名为周明的引导员,一步一步,走向了那栋散发着森然白光的主建筑。
他的背影,在空旷的园区里显得那么单薄瘦小。
却又带着一种扑火般的决绝。
林子凯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自动门后,那扇门缓缓合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他再也忍不住,一头栽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压抑的呜咽声,在狭小的车厢里久久回荡。
——
沈星澜把车开得像一架即将解体的战斗机。
手机在副驾上跟个疯子一样嗡嗡嗡地震动个没完,沈星澜看都没看,直接一巴掌拍过去,按了静音。
他脑子里比十个经纪人加起来还吵。
“白月光替身”。
呵。
他亲自导演的用来保护陆瑾的最完美的谎言,现在,这个谎言把他自己炸得连渣都不剩。
沈星澜一脚油门踩到底,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咆哮。
没关系。
他想。
没关系。
陆瑾那么聪明,他会懂的,他那么喜欢自己,他会原谅的。
对。
他一定会原谅的。
“滴——”指纹锁应声而开。
他推开那扇沉重的价值百万的公寓大门,几乎是冲了进去。
“陆瑾!”他喊。
客厅里窗帘紧闭,没有开灯,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走廊光,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拉出一道惨白的光带,沈星澜的心,猛地一沉。
“兰姨?”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回答。
他伸手按下墙上的总开关,一瞬间,整个“天际线”顶层公寓亮如白昼水晶吊灯散发着璀璨的光,将每一寸空间都照得毫发毕现。
也把他心底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照得一清二楚。
太干净了。
沙发上的抱枕摆放得整整齐齐,茶几上空无一物,连陆瑾随手放在那里的看到一半的剧本都不见了。
他快步走向厨房,中岛台上贴着一张兰姨的便签。
字迹一如既往的工整。
【先生,家里临时有事,我先回去了,晚饭在冰箱里,您热一下就能吃。】
沈星澜一把将便签纸攥成一团。
他冲向卧室。
“砰——”他一把推开门,卧室里同样整洁得可怕。
沈星澜疯了一样地冲到衣帽间。
巨大的占据了一整面墙的衣帽间里,属于他的那一半挂满了高定西装和名牌衬衫,琳琅满目。
而属于陆瑾的那一半……
沈星澜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他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记闷棍眼前阵阵发黑。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浴室洗手台上,他的东西都在。
而旁边,那个摆放着陆瑾全套护肤品的位置,干干净净,牙刷架上,那支粉色的他故意买来嘲笑陆瑾的电动牙刷不见了。
所有……所有属于“陆瑾”这个人的痕迹,都被从这个空间里残忍地抹去了,仿佛那个人从未在这里生活过。
“呵……”沈星澜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沈星澜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他重新站起来,像一具行尸走肉,游荡回客厅。
然后他看见了。
就在那张被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色大理石茶几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堆五彩斑斓的塑料碎片。
那是……
沈星澜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个针尖,他踉跄着走过去,伸出颤抖的手,捏起其中一片。
那是一张信用卡的残骸,他疯了一样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茶几。
“哐当——哗啦——!!”
昂贵的整块大理石桌面砸在地上应声碎裂,上面的东西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他还不解气,转身抄起沙发上的古董花瓶,狠狠砸向巨大的落地窗。
玻璃没碎,但花瓶碎了。
清脆的响声像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脸上,他红着眼,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自己亲手打造的金碧辉煌的笼子里,疯狂地破坏着一切。
书架倒了,装饰品碎了,名贵的波斯地毯被踢得乱七八糟。
整个家,一片狼藉。
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轻微的响动。
沈玥的房门开了一条缝。
沈星澜猛地回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吓得沈玥浑身一抖。
小姑娘穿着一身粉色的草莓熊睡衣,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微博热搜那刺眼的“爆”字。
她小脸煞白,眼睛又红又肿,一看就是偷偷哭了好久。
“哥……”她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沈星澜站在一片狼藉之中,胸口剧烈地起伏没有说话,沈玥见他不回答,鼓起勇气从门后走了出来。
“你……你真的把陆瑾姐姐……当成别人的替身吗?”
“你骗我!!”小姑娘的音量猛地拔高,带着青春期特有的尖利和委屈,“你让我叫她嫂子,你看着我带她打游戏,你还让我跟她道歉!!”
“陆瑾姐姐她人呢?她是不是因为这个跑了,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沈玥哭得上气不接“哇——!!!”沈玥彻底崩溃了,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嚎啕大哭。
“你就是个混蛋!渣男!你还我嫂子……呜呜呜……我再也不理你了……”
妹妹撕心裂肺的哭声和脑海里陆瑾那张冰冷决绝的脸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天罗地网,将沈星澜死死地困在中央。
他错了。
他错得离谱。
他不是导演,他是个自以为是的彻头彻尾的蠢货,他毁了陆瑾对他的全部信任。
沈星澜缓缓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疯狂和痛苦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可怕死寂的平静。
既然找不到他,既然无法解释,那就……让全世界都看到。
让他,也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