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瑾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但感觉那身衣服空荡荡的，再也撑不起他此刻空洞的灵魂。
叶心仪坐在他对面，手里那块平板上，正显示着一堆陆瑾看不懂的、五颜六色的图表和曲线。
“叶研究员。”陆瑾问，“结果怎么样？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叶心仪用手指在平板上划动着，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这细微的表情变化，让陆瑾的心猛地一沉。
“陆先生。”
叶心仪终于开口了，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陆瑾告。
“首先是你的生理指标评估。”
她将平板转向陆瑾。
“从激素水平来看，你体内的雌激素浓度已经稳定在了一个非常高的数值，甚至超过了我们数据库里80%的顺性别女性，就像我之前说的，你已经完全并且深度地适应了这具女性躯体。”
陆瑾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这些他知道。
他每天都在忍受这些。
“这都不是重点。”叶心仪划过那一页，调出了另一张更加复杂的图表。
“重点是这个，你的心理评估。”
“陆先生，在刚才的应激反应测试中，当我们展示沈星澜先生的相关影像时，你的心率峰值达到了195次/分钟，皮电反应超过了我们仪器的最高量程，大脑边缘系统，特别是负责情感与依赖的杏仁核区域，呈现出极度活跃的状态。”
“说人话。”陆瑾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叶心仪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光。
“人话就是，陆先生，你的身体和大脑，已经对沈星澜这个特定个体，产生了极端病理性的心理依赖。”
“这种依赖，不是简单的‘喜欢’或者‘爱’。”叶心仪剖开他血淋淋的现实，“它已经渗透到了你的潜意识，改变了你的神经递质分泌模式。”
“简单来说，沈星澜的存在，对于你现在的身体而言，就像一种成瘾**物，他的出现会给你带来强烈的生理愉悦和安全感，而他的背叛则会引发剧烈的堪比戒断反应的生理痛苦。”
“你放屁。”陆瑾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恨他，我只想离他远远的！我来这里就是要彻底摆脱他！”
“你的意识是这么想的，但你的身体不是。”叶心仪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你的大脑，你的心脏，你的每一条神经，都在渴望他，这是一种生理层面的烙印，靠你的意志力无法对抗。”
“所以呢？”陆瑾死死地盯着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这跟我的手术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
“陆先生，我们的逆转程序，本质上是一种对身体的格式化，这个过程本身就伴随着巨大的生理风险和痛苦。”
她顿了顿，说出了那句最终的审判。
“而根据我们的模型推演，在你目前这种极端的心理依赖状态下强行进行逆转手术，切断你身体对的生理渴求……和之前的报告一样，如果强行切断的话，会引发永久性不可逆的精神崩溃。”
陆瑾感觉自己的听力好像在一瞬间消失了，他看着叶心仪的嘴唇在一张一合，却什么也听不见。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笑话，一个宇宙级的荒诞的彻头彻尾的笑话。
“所以……”
过了很久很久，陆京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生了锈的铁片在摩擦。
“我个人依旧建议，终止手术。”叶心仪冷静地补完了最后一刀，“至少，在你的心理状态稳定下来，对沈星澜先生的依赖度降到安全阈值以下之前我们不能进行任何操作。”
“陆先生？”
叶心仪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陆瑾摇摇晃晃地站着，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一个工作人员在门口等着他，领着他去了他的“特护观察室”。
纯白的墙壁，纯白的床单，纯白的柜子。像一口为他量身定做的干净的棺材。
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套纯白的病号服，又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一个手环。
“陆先生，这是你的生命体征监测手环，请24小时佩戴，房间里有独立的卫浴，三餐会有人按时送来，在评估结果出来之前请您不要离开房间，有任何需要，可以按床头的呼叫铃。”
说完，工作人员便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地关上了，陆瑾站在房间中央一动不动，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沾染了外界尘埃的衣服，又看了看床上那套干净得刺眼的白色病号服。
他慢慢地一件一件地脱下自己的衣服，然后换上了那套病号服。
衣服很柔软却像裹尸布一样冰冷，他走到床边，躺了下去。
床垫很软，陷下去将他整个人包裹住，像一个温柔的陷阱，他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纯白色的天花板。
那里什么都没有，就像他此刻的大脑一片空白。
愤怒？没有了。
悲伤？感觉不到了。
恨？也变得很遥远。
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虚无，他像一个被掏空了所有内脏的木偶，被丢弃在了这个与世隔绝的白色盒子里。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绝境。
连挣扎的力气和资格都被剥夺了。
陆瑾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阈值……
是啊，他早就超过那个阈值了。
在他放弃挣扎，承认心动的那一刻，在他喝下兰姨的汤，默认沈玥那声“嫂子”的那一刻，在他被沈星澜压在身下，用亲吻堵住所有疑问的那一刻。
他早就回不去了。
——
陆瑾觉得自己死了。
没开玩笑。
“嘀。”
一声轻响，房间那面纯白的墙壁，突然亮了起来。
忘了，这墙是个超大尺寸的隐藏式屏幕。
陆瑾眼皮都懒得抬。
干嘛？
又要给他看沈星澜的照片，测试他那颗不争气的小心脏能蹦多高吗？
然而，屏幕上出现的，不是沈星澜的特写，而是一个无比熟悉的、金碧辉煌的发布会现场。
「天穹国际会展中心」。
陆瑾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得这个地方，这是天穹娱乐集团的御用审判庭。
所有明星的喜怒哀乐、澄清辟谣、官宣分手，都在这里被放在无数个镜头下，向全世界直播。
而今天这里的主角是沈星澜。
是那个刚刚引爆了全网，被骂上八百个热搜，被冠以“世纪渣男”、“替身文学男主”的沈星澜。
屏幕里人声鼎沸，无数的记者扛着长枪短炮，挤满了整个大厅，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兴奋、贪婪和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