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心仪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的弧度，那是一种看到了完美实验结果的、满足的微笑。
“嘀——”叶心仪终于伸出手，在陆瑾的手环上按了一下。
那刺耳的叫了半天的警报声，戛然而止。
只剩下屏幕里，那些记者们依旧疯狂的、却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嘈杂背景音。
“好了陆先生。”叶心仪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公事公办，“你的情绪已经基本稳定，虽然各项指标依旧处于高位，但已经脱离了危险阈值。”
她顿了顿，用一种评估货物的眼神，重新上下打量了一遍陆瑾。
“现在，我们来谈谈正事吧。”
正事？
陆瑾愣了一下。
还有什么正事？
难道不是应该把他打包一下，直接快递回沈星澜那里去吗？
“关于你的逆转治疗，”叶心仪平静地说道，“鉴于你目前的身心状态，以及你和沈先生之间已经形成的无法剥离的深度情感链接，我需要重新对你进行一次全面的风险评估。”
“简单来说，”她看着陆瑾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还想变回去吗？”
变回去吗？
如果是之前，他会毫不犹豫的说我愿意，但现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纯白的病号服。
又看了看自己那双纤细、白皙，指甲被精心修剪得圆润光滑的手。
这具身体，曾经是他最大的噩梦，是他所有屈辱的根源。
他恨不得立刻摆脱它，换回自己原来那副虽然不算高大威猛，但至少是个纯爷们的躯壳。
可……他脑海里，又浮现出沈星澜那双偏执而深情的眼睛。
浮现出他在放映室里，亲吻自己时，那小心翼翼又带着无尽占有的温柔。
浮现出他把自己圈在怀里，抵御着狗仔的闪光灯时，那坚实而令人安心的胸膛。
他爱上的，是他的灵魂。
是那个内核为“陆瑾”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这具身体，是他们相遇的契机，是他们纠缠的载体，是承载了他所有心动、羞耻、愤怒和沉沦的容器。
如果变回去了……
他和沈星澜会变成什么样？
两个男人？
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他们还能像以前那样，做回“兄弟”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做恋人？
陆瑾光是想象了一下，自己用男人的身体，和沈星澜做那些……亲密的事情，就感觉一阵头皮发麻。
操。
好像……更刺激了？
呸！
我在想什么？！
陆瑾猛地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少儿不宜的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他的脸，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看来，你已经有答案了。”叶心仪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
“我……”陆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
他的脑子，现在就是一锅煮沸的粥，乱七八糟，黏黏糊糊。
变，还是不变？
他需要时间。
“没关系。”叶心仪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研究所有的是时间。你可以慢慢想。”
她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不过。”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了下来，回头，给了陆瑾一个“善意”的提醒。
“以沈先生的行事风格，和他现在表现出的‘分离焦虑’来看，我预测，他找到这里，最多只需要十二个小时。”
“祝你好运，陆先生。”
说完，她轻轻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又只剩下陆瑾一个人。
还有屏幕上，那场仍在持续的、属于全世界的狂欢，和属于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十二个小时……
陆瑾看着那扇紧闭的白色房门，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十二个小时？
太久了。
他觉得，那个疯子可能现在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他缓缓地躺回床上，用手臂盖住自己的眼睛，挡住头顶那片刺眼惨白的光。
输了。
真的输了。
从身体到灵魂，从尊严到心跳，输得一干二净，片甲不留，他放弃了所有无谓的挣扎，也放弃了那个可笑的“复仇”计划。
他承认，自己对沈星澜，那个偏执的、疯狂的、爱他爱到不要命的混蛋无可救药地动了心。
不。
是早就爱上了。
在他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时候。
罢了。
就这样吧。
陆瑾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带着缴械投降的无奈，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
疯子配傻子，挺好。
他缓缓地，放下了盖在眼睛上的手臂，侧过头，看着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陌生的远山。
沈星澜。
你个王八蛋。
你赢了。
以后，你可得对我好点。
不然……老子就真的去变回男人，然后……
干死你。
——
“咚咚。”敲门声响了。
“谁！”陆瑾抬头。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扎着丸子头脸蛋圆圆的小护士探进头来，怯生生地看着他。
“陆……陆小姐，该……该换药了。”
是之前给他抽过血的那个小护士，叫什么来着？忘记了。
虽然陆瑾心中已经做了决定，但是莫名其妙的他还是感到不爽。
自己怎么就妥协了呢？一定是沈星澜搞的鬼。
陆瑾没好气地把胳膊伸了出去，小护玲玲推着车子走进来，动作麻利地给他消毒换吊瓶，全程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
陆瑾懒得理她继续对着天花板思考人生。
他现在就想搞明白一件事：沈星澜那个狗逼到底图什么？
“那个……”就在陆瑾的思绪快要飘到外太空的时候，小护士王玲玲突然用蚊子哼哼一样的声音开了口，“陆小姐，您……您别太难过了。”
陆瑾：“？”
我难过什么？
我是纠结，是想不通。
王玲玲看他没反应，以为自己说对了，胆子也大了一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小声逼逼：“我们都看直播了……沈先生他……他真的……我哭死！”
陆瑾：“……”
“您是不知道。”王玲玲的八卦之魂好像被点燃了，声音都大了几分，“我们整个研究所都炸了，好多姐妹都在偷偷抹眼泪呢，她们都说，这辈子要是能遇到一个男人这么对自己就好了，”
陆瑾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破研究所是没网还是怎么的？怎么思想觉悟这么低？
“不过……”王玲玲话锋一转，表情变得有些神秘兮兮的，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陆小姐，您知道吗？沈先生他来了。”
“噗——咳咳咳！”
陆瑾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原地去世。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瞪着那个小护士：“你说什么？！”
“真……真的！”王玲玲被他吓了一跳，赶紧后退两步，“就……就在外面！研究所外面那片小山坡上，好多人都看见了。”
陆瑾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