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了?他来干什么?!
来抓他回去?来逼他表态?
这个阴魂不散的狗东西。
一股无名火“蹭”地一下就窜上了天灵盖,陆瑾想都没想,接从床上一跃而下,连拖鞋都忘了穿,光着脚就冲到了窗边。
“哗啦——!”他一把扯开了那厚重的窗帘,傍晚的余晖像打翻了的橘子汽水,泼洒了半边天。
然后,他就看见了,在研究所外那片光秃秃的被命名为守望坡的荒凉山坡上,停着一辆黑色的毫不起眼的越野车。
一个男人就那么靠在车头上。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装,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和疲惫。
他没有抽烟,也没有看手机,更没有试图靠近研究所的大门。
他就只是那么站着,或者说靠着。
一动不动。
目光,穿过数百米的距离,穿过傍晚的霞光,精钉死在了他这间病房的窗户上。
是沈星澜,真的是沈星澜。
那一瞬间陆瑾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
他发现,沈星澜在看到窗帘被拉开的那一刻,整个人的身体都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那双眼睛,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陆瑾都能感觉到里面的灼热,那是一种混杂着悔恨痛苦、祈求,还有一丝卑微的近乎绝望的恳求。
他在干什么?
就像他说的,他的所有的选择,我都接受吗?
陆瑾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浑身都难受,沈星澜的这番操作,比直接冲进来把他绑走还要让他窒息一万倍。
闯进来他可以反抗,可以打骂。
可现在呢?
人家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不打扰,不纠缠,像一尊石像。
他把所有的压力,都化作了无形的空气,一点一点地挤压着陆瑾的生存空间。
他把整个研究所都变成了他爱情的囚笼,而他陆瑾,就是那个唯一的插翅难逃的囚犯。
“陆小姐……您……您没事吧?”小护士王玲玲的声音在身后弱弱地响起,“您的脸色……好难看。”
陆瑾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甩掉什么脏东西一样,“哗啦”一声,又把窗帘给狠狠地拉上了。
“滚出去。”他背对着玲玲,声音冷得像冰。
“哦……哦!”玲玲被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推着车子跑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陆瑾一个人,可这一次,他再也无法静下心来了。
那身影就像是烙印一样死死地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他能感觉到,即使隔着一堵墙,隔着一道窗帘,那道视线也依旧穿透了一切,黏在他的身上甩都甩不掉。
烦躁。
前所未有的烦躁。
陆瑾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一会儿想,那个**是不是有病?发布会刚开完,全世界的狗仔都跟疯狗一样在找他,他倒好,直接跑到这儿来当活靶子?
一会儿又想,他不会就打算这么一直待着吧?晚上怎么办?吃什么?睡哪儿?车里?
老子管他睡哪儿!冻死他活该!饿死他最好!
陆瑾狠狠地一拳砸在墙上,手背瞬间就红了一片。
可那股子憋在胸口的邪火却怎么也发不出来。
他把自己扔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试图用物理隔绝法来屏蔽掉那个男人的存在感。
没用。
他脑子里,一会儿是沈星澜在发布会上那双通红的眼睛,一会儿又是他站在夕阳下那个孤独的像被全世界抛弃了的背影。
两个画面,来回切换,像两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磨着他的神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彻底黑了。
陆瑾在床上烙饼一样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最终,他还是没忍住,像个做贼的耗子一样蹑手蹑脚地爬下床,悄悄地把窗帘拉开了一条小小的缝。
山坡上那辆越野车的车灯没有开。
但在黑暗中,却有一个小小的猩红的光点,在一明一灭,他在抽烟。
小小的光点,在无边的黑暗里显得那么的孤独,又那么的刺眼,陆瑾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有点闷,有点酸。
陆瑾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
陆瑾啊陆瑾,是不是贱?
陆瑾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洗脑,一边却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光点,他看着那个光点熄灭,又看着另一个光点亮起。
周而复始。
不知道过了多久,山坡上忽然亮起了车灯。
陆瑾的心猛地一紧。
要走了?
走了好!走了老子就清净了!赶紧滚!滚得越远越好!
他心里这么想着,眼睛却一眨不眨。
然而那辆车并没有发动,车灯只是亮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照明,紧接着,陆瑾就看见,沈星澜打开了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了一个保温箱?
然后,他又拿出了一个小小的折叠桌,和一把折叠椅,在车灯的照耀下,他打开保温箱,从里面端出几个饭盒,一样一样地摆在了小桌上。
然后,他就那么坐在那把小小的折叠椅上,对着陆瑾的窗口方向,开始吃饭?
陆瑾:“……”
一股荒谬到极点的怒火,混杂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酸涩的情绪,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忽然想起了大学的时候。
有一次,他通宵打排位,错过了食堂的饭点,沈星澜那个狗也是这样,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一份热腾腾的饭菜,就那么守在他宿舍楼下非要等他下来吃完。
那时候他说:“你他妈是我爹啊?”
沈星澜笑着说:“爹不敢当,当个饲养员还行。”
往事像潮水一样涌来,瞬间就要将他淹没。
那个白月光替身的谎言,在沈星澜这场惊天动地的自毁式告白,和眼前这笨拙到可笑的无声守候面前,好像好像正在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不堪一击。
那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用背叛和屈辱的巨石镇压着的情感,此刻,正像一颗被压抑了太久的种子,在这无声的对峙中,悄悄地,顶开了石缝,探出了一点点脆弱的嫩芽。
陆瑾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他看着那个在夜风中,独自一人的男人,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他松开窗帘,走到床头拿起了紧急呼叫器。
他的手指,在那个红色的按钮上,悬停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