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来点……正常的。
日常的。
能把他从那个虚无缥缈的、被巨大狂喜冲昏了头的异次元空间里拉回到这个充满着汽车尾气和泥土芬芳的现实世界里来的东西。
是什么呢?
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回了沈星澜的脸上。
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凹陷的脸颊,还有那身因为风餐露宿而显得有些脏污的衣服。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就这么“biu”地一下冒了出来。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朴素,如此的接地气,以至于陆瑾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随即,他就觉得……
好像……就应该是这个。
什么“替身转正”,什么“女朋友”,都是虚的,是他在占据了上风之后,下意识地,想要夺回主导权的一种宣示,但那些东西,不是沈星澜现在最需要的。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把那颗悬在万丈悬崖上的心安安稳稳放回胸腔里的家。
一个承诺,一个不会再离开的承诺。
想到这里,陆瑾心里那点最后的别扭也彻底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软所取代,他看着沈星澜,看着他那双因为过度震惊而显得有些空洞的眼睛。
然后,他放弃了所有花里胡哨的台词放弃了所有精心设计的“游戏”。
他只是用一种最平淡、最熟悉,仿佛他们还住在大学宿舍里,刚刚打完一局游戏,准备下楼搓一顿的语气,轻轻地,开口了。
“老沈,”
陆瑾听见自己说。
“我饿了。”
“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
老沈这个称呼。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他。
沈星澜似乎又看到了很久以前,那个会在他打输了比赛后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骂他“**”,然后又默默递上一罐冰可乐的少年。
是那个会在他被家里逼着去参加那些无聊的商业酒会前嘲笑他穿西装像个卖保险的,然后又笨手笨脚地帮他把领带系正的少年。
是那个他弄丢了的,以为再也找不回来的陆瑾。
这两个字,像一道横贯时空的闪电狠狠地劈开了沈星澜脑子里那片混沌的被狂喜搅成一锅粥的浆糊。
所有的幻觉所有的不真实感,都在这一瞬间被击得粉碎。
回家。
沈星澜那双空洞的眸子里瞬间重新聚焦,有什么东西,从那眼底深处以一种决堤般的再也无法抑制的疯狂姿态汹涌而出。
是积压了数月的锥心刺骨的悔恨,是午夜梦回时撕心裂肺的思念,是以为永失所爱后,那份足以将他焚烧殆尽的绝望,是现在,失而复得时,那份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撑爆的无处安放的狂喜!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汇成了一股足以摧毁一切的洪流,狠狠地冲垮了他用理智筑起的最后一丝防线。
他再也撑不住了。
那个永远优雅从容的影帝,那个永远运筹帷幄的掌控者,那个在全世界面前,都能戴着完美面具的沈星澜。
在这一刻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呜咽,只是在陆瑾那有些错愕的目光中,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
然后,一把将眼前这个纤细的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身体,狠狠地用尽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揉进了自己的怀里。
“唔——!”
陆瑾被这一下撞得差点当场去世。
他感觉自己的肋骨发出了“嘎吱”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整个人像是被一头失控的巨熊给死死勒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谋杀啊!
这狗逼是想勒死老子,然后继承老子的花呗吗?!
因为太猝不及防,他下意识地就想挣扎,想推开这个疯子。
可是,当他的手抵上沈星澜那因为剧烈颤抖而绷得像石头一样的后背时,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
他感觉到了。
有什么滚烫的、湿漉漉的液体,正从沈星澜的眼眶里疯狂涌出,然后,迅速地,浸透了他肩膀处的T恤布料,烫得他皮肤一阵阵发麻。
紧接着,是一种压抑到了极致的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巢穴里独自舔舐伤口时发出的破碎的断断续续的哽咽声,那声音,就响在他的耳边,通过紧贴的胸膛震得他整个心脏都在发颤。
沈星澜将自己的脸,死死地埋进了陆瑾的颈窝里。
那个地方,很瘦,甚至能清晰地摸到骨骼的形状。
但那里,有他日思夜想的、独一无二的属于陆瑾的味道,是干净带着一丝冷冽的、像雨后青草一样的味道,这个味道,是他这几个月来赖以维生的唯一的精神食粮。
现在他终于再次拥抱住了这个味道的来源。
他抱得那么紧,那么用力,仿佛要用自己的骨骼为她铸造一个永不破碎的牢笼,又仿佛是想将她整个人都碾碎了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从此再也不分离。
他怕了。
他是真的怕了。
怕这一切又是一场醒来后只剩空虚的梦。
怕他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像一缕青烟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那颗被架在火上反复炙烤了几个月的心脏,再也经不起任何一次失去了。
巨大的恐慌和失而复得的狂喜,交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所有的语言能力都剥夺了。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能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一样,死死地抱着怀里的人,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一遍又一遍地,用一种哽咽到几乎不成调的、沙哑到仿佛声带都被砂纸磨过的声音,反复地,痴傻地,呢喃着。
“好……”
“……好……”
“我带你回家……”
“我们……回家……”
“……回家……”
陆瑾就这么僵硬地被他禁锢在怀里,鼻息之间全都是沈星澜身上那股子混杂着烟草、尘土和悲伤的算不上好闻的味道。
耳边全都是他那压抑不住的听得人心头发酸的哭声。
肩膀上,那片湿透了的布料,烫得惊人。
勒在他腰上的手臂,还在不断地收紧,力道大得,让他怀疑自己下一秒是不是就要被拦腰折断。
操。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啊。
陆瑾在心里,无声地骂了一句。
他的手抬了半天,最终,却只是轻轻地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笨拙和无奈,落在了沈-星澜不断颤抖的背上。
然后,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重伤的、找不到回家路的大型犬。
算了。
陆瑾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哭吧。
哭出来就好了。
就当是……老子发善心,借个肩膀给你用用了。
真是上辈子欠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