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洒落在桌面之上，使得原本清晰的光影边界也随着天色渐晚而变得逐渐模糊。
“看吧，我说时钟没什么用吧。”
伴随着莱拉小姐这句仿佛已经解释完毕的平静感慨，我的表情却像是被人按下暂停键般僵在原地，震惊地呆愣当场。
生平第一次，我对于自己从小耳濡目染的世界观产生了强烈的怀疑，脑子里一片混乱。
与莱拉小姐那看上去轻描淡写、宛如聊到今日天气的淡然态度不同，我只觉得有什么无形的事物忽然压在了我的心头，令我没由来地生出了一阵恶寒。
“遥想当初时钟刚被研究出来的时候，大多数学者还是挺兴奋的，毕竟有了一个可量产的计时工具嘛，在制作料理或处理各种事物时都方便了不少。可惜……好景不长，时钟最终却因为某种特殊现象而没能普及开。”
“什…什么特殊现象？”我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尽量不去纠结刚才亲眼所见的诡异现象，任凭莱拉小姐继续说了下去。
“呃……这个问题倒还真问到我了，该怎么跟你解释呢……”
就在此时，窗外的天色也恰好暗了下来，于是莱拉小姐只好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打开了近在咫尺的小型台灯，随后才不急不缓地讲述了一件在我看来简直匪夷所思的异世界奇观。
“大概总结一下就是…学者们后来发现，这个世界有一位非常任性的强者，能够经常利用自己的能力随意修改自己所在地区的时间规则。虽然这并不会影响世界在整体上的时间流向，但却会让各种计时手段都因此失去原有的准确。这种情况下，也就只剩那些靠太阳位置来推测时间的原始计时方法能有效判断当天正处于哪个时间段了。”
在莱拉小姐那耐心又负责地细致科普下，我也是重新认识到了这个异世界究竟有多么诡异。
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能直接影响到处于规则层面的万物法则！
要知道，这并不是单纯的无法测量或失去计时单位那么简单，而是切实地扰乱了世界的运行逻辑。
若要举例说明这种可怕，那便是海平面上升一毫米之类，看似与世界毫无关联的微小变化，都可能被某个强者随意触发，并在一系列连锁反应下，最终演变成全球性的天灾人祸。
况且说到底……我又有什么证据来想当然地认为脚下的大地就一定是一颗星球呢？
想到这里，我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连忙收起了脑海中那逐渐跑偏的混乱思绪，嘴上装作不经意地转移话题道：“原来是这样啊，不愧是莱拉小姐，总觉得跟你聊天经常能听到一些有趣的见闻呢。”
闻言，莱拉小姐却莫名脸色一红，忽然抬手遮住了她一瞬间流露的慌乱，十分难为情地轻咳了一声道：“咳咳，陈枫，只有咱们两个人的时候也就罢了，但你下次可不要在小莫面前轻易夸其他女生哦，小莫她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是非常在意的。”
“呃…好的……”
我怔怔地应了下来，随后略感疑惑地下意识追问道：“不过我们谈的这事和大莫老师有关系吗？”
“欸？”
“欸？”
就在我们二人面面相觑，气氛也陷入了诡异的尴尬之时，莱拉小姐率先打破沉默，将话题给继续推进了下去：“实不相瞒，我之前不小心听到你们在浴室门口讨论的内容了。”
“啊？我我我……”
得知自己那些大言不惭的发言居然被当事人给意外听到，我只觉得脑子一懵，急忙趋于本能地飞快解释道：“我们俩那是在开玩笑呢，莱拉小姐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啊。”
听完我的解释，莱拉小姐不由得愣了愣，语气也跟着变得飘忽不定起来：“那你们之前在浴室门口打架是为了什么？不是因为小莫她吃醋了吗？”
“啊？”
面对她这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言论，我则是一脸古怪地皱着眉，略感疑惑地摇头否认道：“我们两个只是在闹着玩而已啊，况且大莫老师以前是个男人，压根不可能吃我的醋吧。”
“啊？”
听罢，这回成莱拉小姐小嘴微张，震惊得连表情管理都快要维持不住了。
只见她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若有所思的明悟，接着便以一种极低的音量喃喃自语道：“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你和小莫平时的距离感会那么奇怪，如果是这样…那就能说得通了。”
对此，距离很近的我自然察觉到了莱拉小姐的心不在焉，随即一头雾水地叫了她一声：“莱拉小姐？”
“嗯？啊……抱歉抱歉，我刚才走神了，你是在说什么来着？”
“就是说大莫老师以前是男人的事啊，我还以为莱拉小姐你早就猜到了……难不成…我现在是不小心说漏嘴了？”
见我露出一副因不小心说错话而后悔不已的狼狈模样，莱拉小姐却突然噗嗤一笑，转而安慰起我来：“我的确没猜到小莫的情况会这么特殊啦，不过变性魔法什么的，我倒是有所耳闻，偶尔在一些奇怪的领域中貌似也挺受欢迎的……”
说到这里，莱拉小姐稍稍思索了片刻，理清思路后向我讲解道：“比如我们博奥斯的北方邻国瑟兰德，就有着崇尚强者为尊的相关制度。在那里，当地贵族们会通过国家允许的各种赌斗来代替私下的明争暗斗，具体形式也千奇百怪。最常见的便是双方贵族各自派人进行生死决斗，或是在限定场地内展开小规模的武装冲突，以此彰显自身的实力。”
“咦？还有这种允许内斗的奇怪国家吗？听上去好像和变性魔法关系也不大啊……嘶……等等！难道说？”
“是的，就是你想到的那个难道说……”
莱拉小姐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仿佛拥有读心能力般，肯定了我脑中的奇葩联想：“虽然贵族之间不允许直接杀死敌对贵族，但赌斗本身便具有强制约束力，败者必须履行赌约中的各项条件。因此，胜者往往会借机逼迫败者签订各种不平等条约，变着法子侵吞对方的领地与资源，最终达到吞并敌对贵族的目的。”
莱拉小姐说着说着，语气渐渐转为迟疑，几度欲言又止，似乎连作为讲述者的她都对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而在这个过程中，可能为了彻底断绝被剥削方东山再起的机会，部分贵族便会利用胜者有权处置败者的规则，施展变性魔法，将战败的贵族变成符合自己喜好的性别，再强迫对方与自己的家族联姻。这样一来，败者不仅会因为身份的改变而受到各种限制，原本独立的两个贵族也会因为联姻而与胜者一方产生实际的利益牵连。即便败者日后想要重新积蓄力量、招募人才夺回领地，也很难再像过去那样获得军队和商人的支持。毕竟，对于那些早已与胜者家族利益捆绑在一起的人来说，扶持一位已经失去实权的贵族配偶重新夺回权力，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到头来，原本剑拔弩张的贵族夺权反倒会因为这样演变成哪家入赘的男贵族又欠收拾了，或哪家夫人又闹脾气的荒诞闹剧。”
一瞬间，我只觉得自己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世界观再次遭到了如同电钻打桩般的猛烈冲击，彻底碎成了一地残渣。
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我不禁感慨了一句：“那个叫作瑟兰德的国家…民风未免也太彪悍了……”
注意到我正在抽动的嘴角，莱拉小姐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对我的发言表示十分认同：“就是说啊，实在太吓人了。拜此所赐，周边几个国家的作家圈子甚至有一段时期兴起过专门描写战败贵族怀揣怨恨与旧日骄傲逐渐沦陷，直至沉沦在各类世俗欲望中的爱情小说创作风潮，那段时间真是火到连我都慎重考虑过要不要跟风一下的程度了。”
“是啊，太可怕了……嗯？莱拉小姐，你最后说了什么？”说到一半时，我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莱拉小姐话里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本想详细追问一下关于那个跟风潮流的后续，然而……莱拉小姐下一句话却令我如遭雷击，短暂丧失了作为智慧生物的语言沟通能力。
“总而言之，变性魔法并不算什么罕见的魔法，除了拥有施法对象无法变回来的唯一特性外，几乎只是一项毫无危险性的小众魔法……咦？陈枫，你怎么了？喂——”
后续，我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向莱拉小姐提出暂时结束教导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表情，看着眼前对此还一无所知、正躺在床上一边抖腿一边吃着面包，一副吊儿郎当模样的大莫老师的。
“干嘛？为啥这么看着我？先说好啊，我最近可安分了，什么祸都没给你闯呐！”
“从今天开始，我准备增加你每天的零花钱额度。”
听罢，大莫老师先是一愣，紧接着便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一脸不敢置信地向我确认道：“真的？你这是榆木脑袋终于开窍，知道该关心一下哥们我了？”
“千真万确，我现在就把今天缺的那部分给你，喏。”
“哦哦…谢…谢了……”
对于我这出人意料的举动，一向行事跳脱的大莫老师都有点不会了，最后也只能老老实实地收下这笔额外的零花钱。
眼见大莫老师从接钱时的迟疑，到确认我真的不会反悔后逐渐流露出欣喜，我却不由生出一股莫名的惆怅，心底更是泛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暂时还是不要跟她说变性魔法的事了。
“大莫老师，莱拉小姐邀请我们明天去隔壁的小镇买些过冬的新衣服，你要一起去吗？”
“去！当然要去！我早就不想穿那堆花里胡哨的裙子了！”大莫老师听完，立即愤愤不平地嚷嚷起来，显然是对前些日子为了掩饰本性而不得不每天穿女装的处境积怨已久。
闻言，哪怕是一向崇尚以礼待人的我，也终究没能压住心中那股几乎快要溢出来的强烈吐槽欲，忍不住别过脸嘀咕了一句：“我倒是觉得你还是早点适应会比较好哦……”
“你丫又搁那嘀嘀咕咕叨叨啥呢？没偷摸骂我两句吧？”
“没……我什么都没说……”
次日，我与依旧穿着野外探索时那身开衫和灯笼裤的大莫老师跟在热情带路的莱拉小姐身后，三人之间的气氛颇为融洽。
有莱拉小姐这位村子原住民带路，我们很快便来到了第一次探索野外时经过的村子东侧入口，停在了一块刻着奇怪纹章的指示木牌旁。
“好了，这里就是等待公共马车的区域了，咱们就在这等着吧。”
莱拉小姐一边说着，一边不经意地伸着懒腰，毫无自觉地展示出她那会令无数男性转头侧目的傲人身段，看样子是做好了久等一番的准备。
“我们这个村子虽然有公共马车的站点，但因为西边的草原比较危险，所以马车跑到这里就得往回折返了，路线也只能在村子和小镇之间来回。这样一来，为了维持收支平衡，往返于这两个地方的马车班次也就会比其他村子要稍少一些，等车的时候难免得多等一会儿。”
话音刚落，远处的大路方向便隐约传来了细微的马蹄声与车轮滚动的轱辘声，顿时让准备歇一会儿的莱拉小姐又重新打起了精神。
听着远处那无比熟悉的马车动静，莱拉小姐当即展颜一笑，心情不错地对我们说道：“看来咱们今天运气不错，刚到没多久马车就来了，平时可都得等上好一阵子呢。”
待到视野内的小黑点逐渐由远及近，慢慢有了清晰的轮廓，我和大莫老师这才完全看清那马车的全貌，着实令我们两脸懵逼。
只见一辆酷似三蹦子的奇怪载具慢悠悠地停在了位于等待区的我们三人面前，从中还走下一名留着寸头的金发中年人。
“哦？这回居然没有白跑一趟？真是稀奇了。”
喂，哪有司机会希望不要有乘客的。
见到竟然有三人正站在等待区域里候车，作为司机的金发中年人似乎也不怎么着急，既没有主动搭话，也没有催促的意思，只是慢悠悠地环视了一圈四周，随后才将目光落在我们身上：“这趟一共就你们三位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