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手,没有再试,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楼四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后面困着一个人,那人把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当作全部念想,胆小,可怜,又可恨。
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看那一秒,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比夜色更淡的流光,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返回的路程他比夏梦平时快了许多,不是刻意加速,而是这具身体里那些被夏梦小心翼翼压着的、属于渡劫期修士的本能,在他接手之后便被解开了枷锁,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风在耳边不再是呼啸,而是一种被撕开又合拢的、近乎无声的撕裂。街景在脚下连成一片模糊的、流动的色块。
只有远处别墅区那几盏彻夜亮着的庭院灯,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他在别墅门口站定时,连衣角都没有乱,只是呼吸比平时重了几分。不是累,而是这具身体还不习惯同时承载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运转方式。
一把被重新开刃的旧剑,锋利好用,却还需要时间适应新主人的握法。
他推开门的动作与夏梦一模一样,不急不缓,掌心贴着门板,力道从手腕传到指尖,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被刻意压住的吱呀。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涌出来,带着家里特有的、混着果香与茶香的气息。
李娜娜正窝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那个从游乐园赢回来的毛绒玩偶,耳朵竖着,像是等了很久。
她听到门响,几乎是弹起来的,玩偶从怀里滑落掉在地毯上她也顾不上捡,光着脚踩过柔软的地面,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脸上那团被灯光烘出来的红晕还没散,眼睛已经弯成了月牙,声音软得像刚化开的糖:“啊,梦梦,你回来了!”
她扑过来的动作带着惯常的、毫无保留的依赖,双臂张开。
可那双伸出的手在即将触到夏梦衣襟的前一瞬,被一只同样修长、同样白皙的手挡住了。
力道不重,却稳得像一堵墙,将所有的温度都隔绝在了半寸之外。
李娜娜愣在那里,手臂还维持着张开的姿势,指尖悬在半空,被定格在某个来不及收场的画面里。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那双她看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在梦里描摹出来的眼睛,此刻正冷冷地、不带任何温度地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夏梦看她时惯有的温柔与纵容,只有一种审视的、近乎打量器物的冷。
陆垚是从沙发另一侧站起来的,动作比李娜娜慢,却比任何人都警觉。
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时就已经注意到不对劲了。夏梦身上的味道变了,不是衣领上残留的洗衣液香,也不是发丝间那缕若有若无的深夜的凉意,而是某种更本质的、更微妙的东西,远看一模一样,近看却怎么都不对。
她走过来时脚步放得很轻,目光却死死锁在夏梦脸上,要从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容里找出那道裂痕、那处破绽、那个证明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的证据。
客厅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凝滞了,唐燃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那杯刚泡到一半的茶,热水从壶嘴里倾出来漫过杯沿淌到手指上,她也没有察觉。
她隔着那道半开的门,用经历过太多次战斗后刻进骨头里的本能,注视着那个站在玄关的人。
楚汐已经放下了手里的书,指尖搭在沙发扶手上,没有站起来,脊背却绷得很紧。
凌澈和上官禾桃从楼梯上走下来,捧着刚热好的牛奶,两人的脚步同时顿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陆垚在夏梦面前站定,与她隔着一臂的距离。
那是她平日里黏着夏梦时绝不会保持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她眼底那片陌生的冷,又远到足够在需要时第一时间后退或出手。
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跟一个自己不愿承认的猜测确认:“你是谁?”
心魔看着她,看着这个第一个察觉到他不是夏梦的人。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盛满了依赖与欢喜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不肯轻易认输的审视。
他认识她,在夏梦分割给他的记忆里,这个叫陆垚的少女靠在夏梦肩头时呼吸会变得很绵长。
她被夏梦从身后环住腰时会悄悄红了耳尖,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在夏梦黏着她的时候,嘴上不说,身体却会不自觉地往那片温热的怀抱里陷得更深。
那些记忆太清晰了,清晰到刻在骨头上,每一帧都带着夏梦当时的体温与心跳。
他垂下眼,又抬起,那动作与夏梦平日里的习惯一模一样,可落在那双冷冽的眼睛里,招式相同,剑意却截然两样。
“我是夏梦。”他说,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客厅里的每一个人都听清每一个字。
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尾音收得又急又稳,没有夏梦说话时那种惯常的、让人安心的余韵。
“但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夏梦。诸位,夏梦出事了。”
这句话落在客厅里,一块被投入深潭的铁,没有激起水花,只在每个人心底最深处,荡开一圈圈无声的、缓慢扩散的涟漪。
李娜娜悬在半空的手终于落了下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着。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胀又涩,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陆垚的手在身侧攥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可她咬着牙,把那声几乎要溢出来的、带着颤音的追问,硬生生咽了回去。
唐燃手里的茶杯终于放了下来,搁在茶几上时磕出一声脆响,那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某个被强行压住的情绪,没压住,漏了一丝出来。
楚汐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每一步都踩得虚浮,可她走到心魔面前时,脊背已经挺得笔直,声音也稳了。
只是稳得有些刻意:“她在哪?她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