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蓝色的精神壁垒像被重锤砸过的玻璃，蛛网般的裂纹疯狂蔓延，连带着两人共享的神魂记忆都开始扭曲模糊。
“夏梦！它在啃噬我们的！时间之力在倒灌！快想想办法！”
可夏梦已经听不清夏念的声音了。
那双血色竖瞳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将她整个人的神魂都吸了进去。
千年修行的记忆在眼前飞速倒带，仙界的云光、极曜仙宫的落雪、虚空战场的黑雾、神临组织的暗室、少年时的书桌、童年爬过的老槐树……
所有的经历、所有的道悟、所有沉淀在神魂里的力量根基，都被那双眼睛轻而易举地翻了个遍，毫无遮掩，无处遁形。
下一秒，一股冰冷到刺骨的力量顺着视线钻进她的四肢百骸。
夏梦下意识想运转仙元，可经脉中空空荡荡，千锤百炼的真仙灵力像从未存在过。
想引动梦境之力撑开屏障，识海却一片死寂，她本能地去握腰间的三尺青锋，可只摸到一片空荡。
本命剑与她的神魂联系，竟也在瞬间被硬生生切断了。
“夏念？”她在心底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刚才还在疯狂预警的心魔，此刻像沉入了无光深海，连一丝气息都感知不到。
神魂里像是被灌入了沉重的铅，所有属于修行者的能力都在飞速剥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境界在跌落，从真仙一路往下坠，穿过地仙、筑基、炼气，最终坠向最开始的起点。
窒息感越来越重，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她的喉咙，将肺里的空气一点点挤出去。
夏梦艰难地低下头，余光瞥见了自己的衣摆，灰色连衣裙，通用灰白的过膝袜。
这是她第一次在遇见李娜娜前那一夜时穿的衣服。
那时候她灵气被封，魔力未醒，和手无寸铁的凡人没什么两样。
“时间……之力……”
夏梦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
时间回溯。
那东西隔着扭曲的时空，直接将她的状态打回了几年前，连夏念都陷入了沉睡。
她变回了那个一无所有、只能在黑暗里踽踽独行的普通人。
窒息感越来越浓，眼前开始发黑。
血色竖瞳在黑暗里越靠越近，亘古的恶意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耳边似乎响起了小巷里的风声，还有怪物低沉的嘶吼，和当年一模一样。
意识像被潮水卷着往下沉，她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父母的脸、柳芷沅清冷的背影、李娜娜明媚的笑、三尺青锋清脆的声音……所有温暖的面孔都在眼前闪过，又渐渐被黑暗吞噬。
难道……千年修行，兜兜转转，就要栽在这里了吗？
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最后一丝光亮也被黑暗彻底吞没。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刹那，一道紫金色的天雷骤然撕裂虚空，像一柄开天巨斧，狠狠劈在暗红色的时空囚笼上。
“咔嚓”一声脆响，凝固的时间壁垒被硬生生炸开一道缺口，刺眼的雷光倾泻进来，击碎了周遭浓稠的虚妄。
夏梦猛地回神，胸腔里终于涌入一丝空气，她大口喘息着，浑身冷汗淋漓。
“守住本心，莫被时间迷了眼！顺着时间线走，你就真的沉沦了！”天尊的声音隔着重重时空壁垒传进来，带着雷霆的震颤，虽不响亮，却字字砸在神魂上，“守住你的本心，便有一线生机！”
紧跟着，王子乔的声音也传了进来，带着几分急促与少见的焦灼：“小夏！为师被时间乱流缠住了，抽不出手帮你！撑住！为师的徒弟不多，你算最特别的那一个，你可千万别死了啊！”
雷光转瞬即逝，炸开的缺口飞速愈合，暗红色的黑暗如同潮水般再次席卷而来。
可就是这短短一瞬的喘息，已足够夏梦抓住救命稻草。
她咬紧牙关，强行收拢涣散的神魂，盘腿坐进虚空里，一遍遍默念守心诀。
可黑暗终究还是吞没了一切。
这一次，一片滔天的时光洪流，将她裹挟着往前漂去。
像是重新活了一遍，又像是在旁观一场漫长的旧梦。
她看见自己从这场危机里脱身，修为再进一步，带着众人返回仙界。
往后百年千年，她四处寻访天材地宝，为父母延寿，为少女们筑基，拼尽全力想把所有人都留在身边。
可时间终究是最无情的东西。
最先老去的是父母。
哪怕服食了仙丹妙药，寿元延了又延，可凡俗的根骨终究抵不过岁月侵蚀。
在一个飘着雪的冬日，两位老人躺在床上，握着她的手，笑着说“能陪你这么久，已经知足了”，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跪在床前，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
然后是李娜娜。
姑娘活泼了一辈子，老了也爱唠唠叨叨，总拉着她讲当年魔法少女时期的趣事。
可最后还是熬不过寿元枯竭，走的时候很安详，手里还攥着夏梦给她的那枚玉牌。
唐燃和楚汐相伴着走到了尽头，临走前还笑着说“能跟你走这一遭，不亏”。
安子璇一生温柔，最后在镜的陪伴下安然长眠。
陆垚凭着灵眷族血脉多活了数百年，可终究没能跨过那道飞升的坎，笑着说了声“梦梦，对不起，不能陪你走下去了”，便没了气息。
三尺青锋陪了她很久，可剑灵终究依附剑体而生，在一场大战中剑身碎裂，灵韵散尽，最后只留下一句“主人，青锋不能陪你了”，便化作点点青光消散在风里。
夏念也在一次天劫中为了护她，神魂重创，陷入了永恒的沉睡，再也没醒过来。
岁月漫长，身边的人来了又走，像潮水般更迭。
唯有她与柳芷沅，凭着深厚的修为一步步往上走，从真仙到金仙，再到太乙、大罗，并肩走过了无数个春秋。
柳芷沅始终陪在她身边，仿佛最后只有她能陪着夏梦走下去一般。
可在某一次冲击大道的关头，柳芷沅自知寿元将尽，有些急于求成，可不想最后出了岔子，神魂俱灭，只留下一句“师弟，好好走自己的路”。
最后，她终于站在了诸天之巅，俯瞰万界，修为深不可测，连当年不可一世的凶物都能随手镇压。
可她站在九重天外的云巅上，回头望去。
身后空无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