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日头升得老高,夏梦还窝在二楼客房的被窝里补觉。
前一夜连番折腾,又是时间囚笼又是三世归一,神魂耗损不小,难得卸下防备,睡得格外沉。
直到房门被轻轻敲响,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小梦,醒醒,有你熟人找过来了。”
“嗯……来了。”夏梦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爬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随手披了件外套就去开门。
门一拉开,她瞬间清醒了大半。
门口站着的竟是凌澈和上官禾桃。
凌澈一脸生无可恋的痛心疾首样,眼眶还有点红,上官禾桃抱着胳膊站在旁边,嘴角挂着一抹习以为常的无奈,看见她开门,还颇有些无语地挑了挑眉。
“你们俩?”夏梦愣了愣,“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别提了!”凌澈哀嚎一声,也不见外,挤开门就往里走,“我本来想着回趟老家看看,结果好家伙!小区楼下的公示栏里都还贴着我当年的讣告呢!顺着公墓找过去,连我的墓碑带骨灰盒都齐了,照片笑得还挺傻!”
她往沙发上一瘫,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我爸妈一开始根本不信,以为我是哪里来的骗子,差点报警。还是我溜进自己以前的房间,抓起桌上那台旧手机,顺手就把密码解了,那手机他们都不知道密码是什么。我连床底下藏着的不及格试卷、衣柜最里面偷买的漫画书,还有当年我爸偷偷藏私房钱的地方,全给他们指出来了,连我小时候掉井里被我爸捞上来的糗事都抖出来了,他们才终于信了。”
“那场面,可太感人了。”上官禾桃跟着走进来,语气平淡地补刀,“一家三口抱着哭到后半夜,边哭边翻旧相册,肉麻得我在客厅坐了俩小时,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要不是看他们哭得实在伤心,我都想先走了。”
母亲端着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也笑:“能找回来就好,都是福气。快坐快坐,吃点水果。”
凌澈啃了块苹果,才说起怎么找到这儿的:“今天早上我俩出来透气,顺着马路溜达,远远就看见这别墅门口台阶上坐着个人晒太阳,走近一看,这不安子璇嘛!问了两句才知道你们家住这儿,我们就直接敲门过来了。”
正说着,安子璇也跟着走了进来,脸颊有点红,小声解释:“我就是出来晒晒太阳……她们问起你,我就说了地址。”她身后还跟着镜和三尺青锋,三个姑娘刚才都在院子里待着,难得清闲。
王子乔那边早完事了,封印的事都交接给两位大帝了。
他嫌待着无聊,一大早拉着孙寒华逛市区去了,说要尝尝现代的奶茶小吃,便也没来打扰夏梦等人了。
“倒是师姐,”夏梦转头看向阳台方向,柳芷沅正端着杯温水站在那儿,望着远处的山景出神,“你之前不是说……”
柳芷沅闻声转过身,微微点头:“嗯,打算过两天回去看看。既然回了地球,总得去看看家里人过得怎么样。”她语气平淡,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修行千年,故乡故人早已作古,唯有血脉延续,还留着一丝人间牵绊。
“回老家?好啊!”凌澈立刻来了精神,凑过去道,“反正我跟禾桃也没事,不如结伴啊?我也想四处逛逛,看看这三年地球变化多大。总不能回来一趟,光在家哭完就完事了吧?”
上官禾桃没反对,只笑着说道:“顺路就行。”
李娜娜几人主动留在了别墅,说要陪着二老择菜做饭,顺便把院里的花花草草打理一番,让她们放心去。
于是最终上路的只有五人:夏梦、柳芷沅、李青瑶,再加上凌澈与上官禾桃。
凌澈和上官禾桃修为尚浅,御风不稳,长途飞行更是吃力。
夏梦便召出三尺青锋化作长剑,带着凌澈站在剑上;李青瑶则带着上官禾桃,周身裹着雷光掠在侧旁。两道流光划破长空,千里路途不过半炷香便至,下方的景致从繁华都市渐渐变成连绵的田野,最后落在一座偏远安静的小县城里。
几人在一处老旧家属院外落下身形。
。楼体墙皮有些剥落,阳台上晾着各色衣物,楼下坐着摇扇唠嗑的老人,巷口传来卖早点的吆喝声。
柳芷沅站在单元楼门口,却迟迟没有迈步。
她微微仰头,望着三楼那扇挂着竹帘的窗户,轻轻吸了口气。
和夏梦刚回家时一样,她也有些怯场了。
当年她“意外离世”的消息传回家里,家里的长辈该有多难过。
三年过去,老一辈的人身体是否硬朗?家里的晚辈还记不记得她?房间里的东西,是不是也像凌澈的房间那样,原封不动地留着,又或是早已被时间磨去了痕迹?
她之前一直不急着回来,便是怕面对物是人非的落差。
修行千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唯独面对血脉至亲,终究还是会怯步。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握住了她。
柳芷沅回过神,转头便撞进夏梦含笑的眼睛里。
掌心的温度很暖。
“别一个人扛着。”夏梦轻声说,攥紧了她的手,“走,我们一起,回家。”
“就是,有什么好犹豫的。”李青瑶抱着胳膊靠在墙边,嘴上说得随意,语气却带着撑腰的架势,“你这么多年了样子也没怎么变呢,怎么会认不出呢?”
凌澈也连忙点头:“对对对!我认亲的时候也紧张,真进去了就好了。叔叔阿姨人肯定特别好,我们都陪着你呢!”
上官禾桃没说话,只微微颔首,站到了柳芷沅另一侧,用行动表示支持。
柳芷沅看着身边的人,眼底的迟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暖意。
她轻轻“嗯”了一声,反手握紧了夏梦的手,抬步往楼道里走去。
老旧的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五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踏过一级级台阶,往那扇熟悉又陌生的家门靠近。
三楼的门缝里,已经飘出了淡淡的饭菜香。
指尖刚触到门板,门便从里面拉开了。
开门的是柳母。
不过三年未见,女人鬓角的白发却多了大半,背也微微驼了些。
看见门口站着的一群人,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客气又疏离的笑:“你们找谁啊?”
柳芷沅的脚步猛地顿住。
记忆里的母亲总是精神得很,操持家里大小事从不说累,连走路都带着风。
可眼前的人,分明已经显出了实打实的老态,连眼神里都带着几分岁月磨出来的疲惫与倦意。
她喉咙发紧,声音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时间竟没说出话来。
众人跟着进门,目光都下意识落在了客厅正中央。
墙上端端正正挂着一幅黑白遗照,照片里的姑娘眉眼清冷,唇角微抿,正是二十出头的柳芷沅。
遗照下方的条案上,整整齐齐摆着她从前的旧物,每一样都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像是主人只是出了趟远门,随时都会回来取用。
空气安静了几秒。
她只当是长得相像的陌生人,不敢往那最奢望的念头上去想。三年了,女儿官方的说法是失踪,人怎么可能平白回来。
书房里传来脚步声,柳父捏着老花镜走出来,他抬眼瞥见柳芷沅,脚步猛地顿住,手里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也没察觉。
老人盯着她看了好半晌,才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点怅然:“长得可真像…… 是族里哪家的晚辈?来找族谱资料的?”
他也只当是家族里旁支的孩子生得像,绝不敢往 “女儿还活着” 上面想。
满室安静里,柳芷沅轻轻吸了口气,眼眶微微泛红。
她望着眼前两位苍老了好几岁的老人,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喊了一声:
“爸,妈。我回来了。”
两个字像惊雷落在屋子里。
柳母手里的搪瓷杯 “哐当” 一声磕在桌沿,茶水洒了一手也没察觉。
柳父猛地往前踉跄了半步,扶着墙才站稳,老花镜彻底掉在了地上。他嘴唇抖了半天,才颤着声问:“你…… 你叫我们什么?”
夏梦在旁边悄悄握紧了柳芷沅的手,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柳芷沅回握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又轻声重复了一遍,比刚才更稳,也更沉:
“爸,妈,是我,芷沅。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