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年左右,路灯的普及率并不高。这并非是没有路灯基础建设,而更多时候只是路灯本身呈现的光线是昏暗朦胧的。
时不时能看到些许飞虫集聚于黑不隆冬的夜晚环境下仅存的微光。
所幸,此时星空明媚。
是夜,陈星玥带着她的好奇与兴奋一蹦一跳的来到先前得知的地点。
即:某座破产废弃大楼。
“嗯……是……这吧?”
语调当中带着不确定。
陈星玥凭借微弱的光线勉强判断出周围压根连个店铺都没有,甚至连生命力相当顽强的五金店或者装修器材店都不见一个。
这不由得让人发怵。
杨朔表示确实如此。
“鬼地方还能这么荒凉?”
不由得他这么想,要知道他过来的时候多少还能看到一些公交车站路牌外加时不时飞驰而过的外卖小哥。
那会路旁甚至还有自动贩卖机。
然而现在这里除了路灯是亮着的其他都黑得可怕。
“这……真的没关系吗?”
杨朔不禁有些担心身旁这位少女的安全。
陈星玥倒没什么反应,哪怕是对这样的一种环境。不清楚是否是叛逆心亦或是兴奋感压下恐惧,她对于这样一个危险气息十分浓重的环境并未感受到什么。
也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总之少女超勇的。
陈星玥从下往上抬头看去,在夜晚当中眼前这座约莫20楼层高的建筑就像一块漆黑无比的墓碑直直伫立在那。
“嗯……”
少女还是被眼前这座建筑散发出来的气场给震慑住,特别是那巨大漆黑影子当中散发而出的危险。可在她犹豫不决时,又轻轻的往上看了看。
点点星光就这样高悬于高空,无声但却充满力量。星空没有像日常当中照片显示的那样绚丽,有的只是在纯黑的画布之上像是泼洒而出的几点白色颜料。星星存在的意义并不在于真的有多美丽,更多的像是告诉人们,提醒着人们。
有那么些可能性是存在的,哪怕只是静静的挂在天上。也许人类永远没法证实,但是存在即希望。
那是星辰向人类做的保证。
杨朔也跟随着少女的动作,仰头看着越发少见的星光。也许是感同身受,他下意识偏过头去则看到少女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的模样。
“注意安全啊。”
杨朔猜到少女多半肯定要进去。
“好!最起码找到传说中的天文望远镜再走!”
陈星玥双手握拳两臂向身躯紧靠,随后大力向上延展摆出万岁的姿势。
就这样,少女踏进了废弃大楼。
……
“呼……呼!!”
废弃大楼内,某个昏暗的房间。微弱的灯光映照出某个气喘吁吁的身影。
仔细看他的脚下有一大片液体。
是些许暗沉的红色。
在他的面前,有着一堆被布盖着的堆积物。从隐隐显露出的轮廓褶皱当中,像是人的躯干。
“还……还不够。时间……时间不够。”昏暗惨白的灯光打在恐惧万分的脸庞上,脸颊的肉也因为嘴唇的喃喃自语而微微颤抖。而杨朔如果在这应当觉得相当眼熟,毕竟先前才见过面。
是钱科达。
“那家伙说……那家伙说只要我按照她给的法子培育出三位游灵体,癌症导致寿命只剩一年的问题就不用再担心。”钱科达有些发抖的从后裤兜掏出不知从何时起就已经发皱的纸张。
“特么的!!要不是现在狼狈至此,她哪敢对我吆五喝六?!!呼……呼……”
这会儿钱科达才退休不久,可这退休也不安生。先是因为早年间的许多违规操作暴露导致财产的追回,随后而来的又是死对头把自己的人脉全部给掐没了。
钱科达当真表示这会儿喝水都塞牙。
当然也许贱人自有天收。
这么些年来为上位,为政绩更好,也为贪图资产所做的许多腌臜事与下三滥的手段都无一例外的在老年退休时遭到报应。
甚至自己连安享晚年的愿望寿终正寝都办不到。
退休没多久去体检结果查出癌症。
钱科达那个不服气啊。
他对于当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当时他捧着那张化验单看许久许久。不断的重复询问医生这是不是检测错误,又不断不断的请求医生再测量一遍。
最后全身无力,瘫软在地。
他不甘心!!!!
扭曲一样的委屈以及愤恨从他那已经被自私自利所彻底改变的心当中挤压而出,进一步的把他推向癫狂的悬崖边缘。
最后恶由心生。
早年间所即是信奉的蠢人就应当被聪明人所剥削所玩弄,社会达尔文主义至上的理念在某天遇到某个人之后推至极致。
自那之后……
没有谁也没有任何事物是钱科达无法抛弃的。
滴滴滴!滴滴滴!!
手机铃声响了。
“爷爷!!”
这是钱科达接通之后听到的。
“哎!!怎么了?囡囡。”
“爷爷!!老师今天讲了一个词叫厚德载物,奶奶说爷爷可能知道,所以我过来问爷爷啦!”
“哦!这个词啊。意思是品德要像大地一样厚实强大,只有这样才能站稳脚跟。才能让所有人心甘情愿的跟随你,拥护你。你……才能承载比他们更重的东西。”
钱科达克制住自己先前的反应,尽可能用温和的语气回答自己的孙女。
“说起来,囡囡好像也快到年龄了……”在钱科达如此想着时,双脚下的赤色液体在惨白的昏暗灯光下显得是如此可怖渗人。
……
“还别说,这样看真挺有恐怖氛围的。”
杨朔看着眼前的景象。
相较于之前看到的废弃大楼内部,大致相同的环境,无非是少了许多苔藓与垃圾。楼内的情况在陈星玥不知从何掏出的手电筒当中的光照下,基本显得一览无余。
但是吧……
恐怖氛围更重了。
杨朔如此想着。
“嘶……也不知道前辈那边怎么样了?还有老师和学生们不知道有没有脱离危险,突然来到这个地方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杨朔终究还是不免去思考自己转移过来之后,现场后续的情况。毕竟他稀里糊涂的来到这,又是稀里糊涂的到处乱晃也有一段时间。
“话说我应该回得去吧?”
杨朔不禁有些汗颜。
陈星玥当然不清楚身旁这个看不到的人内心是如此丰富,此刻少女还沉浸在探险的兴奋劲中。毕竟青春期,对于脱离上学下学以外的一切事物那相当感兴趣。
只可惜,坏兴致的铃声来了。
滴滴滴!滴滴滴!
“喂~”
“你怎么还不回来啊?汤都冷了!”陈星玥听到这内容,基本上知道是谁给她打的了?
“哎呀!马上就回去。”
“哎!你!”
电话那头刚起调却又突兀停住,像是有什么插曲。
“唉……她想去哪去哪。我出去和伙计们喝一杯,今晚就不回来了。”
“你咋又出去?找时间想点新营生不好吗?”
“又来!我不知道吗……”
“……”
电话的那头好似吵了起来,陈星玥也自感无趣先挂掉电话。
陈星玥一下子沉默下来。
但并非不说话。
反倒更像是碎碎念的自言自语。
“钱钱钱……老爸老妈这是要干嘛……最近好像总能听见他们吵架……大晚上的都睡不着……唉……好像时不时的还问离婚的话跟谁……”
在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语当中,陈星玥寻找天文望远镜的兴致又一点点的被冲淡。
最后情绪像是被压到极点一样。
爆发开来。
“真的是烦死啦!!!!”
完全不顾什么形象,平日当中自始至终压抑的自我以及封闭的情绪此刻就像喷薄而出的火山宣泄着。
一番发泄过后,陈星玥得到的不是畅快。
反倒有一些无力。
这使得她……
疲惫的蹲下。
杨朔就在旁边静静的看着。
“我只是……嘶!我只是想回到那平凡的生活……这么难吗?上学,上班赚钱,有余力追求梦想……就……这样奢侈吗?这是……那样奢侈的愿望?”
陈星玥泪水不争气从眼角滑落,少女终究没有外在表现的那样坚强。
抽泣声诉说着无助。
杨朔没法评判什么。
因为他从少女的身影上看到了些许曾经模糊的自己,那种对现实对社会对成年人的无力。但这样的境遇却没有温柔到给予解决的时间,遇到只会剩下被选择以及做出选择的情况。无论你是愤恨开心抑或是胸有成竹,你总得过上这一关。
所幸少女有机会面对。
无论是好是坏。
总有些人……
没机会了。
杨朔脑海中浮现出一张笑起来有些蠢蠢笨笨却朦胧模糊的脸庞。
“嘶!!!!”
兴许是情绪已然恢复,陈星玥深呼吸之后又站起来。
“15楼了,天文望远镜应该在顶楼……看完再回去吧。”陈星玥声音比先前多带着几分沙哑。
……
顶楼,比预想的稍显特别一些。
杨朔与陈星玥一同从最初的第一层走到了第20层。在这期间,杨朔可以透过些许还算完好的布置勉强推算出每个楼层的布置情况。
像街机厅、餐厅、儿童游乐场这些就不必说了,还有些设施是杨朔猜都猜不到的,其中只能勉勉强强通过旁边还未完全褪色的介绍牌辨认而出。
比方说瑜伽健身,又或者是武学馆。
这不由得让杨朔有些好奇当初如此规划的人士有着怎样的惊世智慧,敢把这么些几乎可以毫不相关的设施产业整合到一栋楼里。
这赚得到钱吗?
哦!倒闭了,那没事了。
杨朔又想了想陈星玥所说的天文望远镜,感觉还是有可能的。
这会儿手电筒突然闪烁几下,陈星玥拿到眼前仔细观察发现电量已经只剩下将近一半少一点。不过这对于陈星玥倒也说不上什么难事,毕竟这会儿她也快到达目的地。
20层有相当明显的不同。
到达的那一刻,视野都变得开阔起来。
还遗留下来的装潢以及空间布局都无一体现出来这是块高档区域,甚至此刻陈星玥脚下踩着的地毯虽然肮脏无比但也能够辨认的出曾经的高贵。
整体空间像是圆环状,特别是从外置的玻璃上看当前所处的空间就像宇宙飞船。并排呈弧形排列的褐灰色玻璃相当的拥有年代感,总能让人想起那相当激昂的一段岁月。
而少女的目标则明晃晃的放着眼前。
“星空馆”
当年的人如此称呼那。
其实通过周围遗留下来的高档设施残余,杨朔大致推断出这个区域应该是上层人士的聚集地。哪怕时过境迁,站在此处也依旧能听见仿佛透过时间屏障穿透而来的悠扬且美妙的大提琴与钢琴之声。上层人士在这聚会,在这歌颂未来歌颂生活。手提着一杯高档红酒,于这样宽阔的镜面今天俯瞰底下。
也正是这样。
杨朔就更加疑惑为什么在这样的地方会有着星空馆这样的区域。
托管小孩的需求?
杨朔如此猜测。
陈星玥则没有那样的闲心与杨朔那样思路乱窜,细薄的密汗早已遍布她的手臂以及后背。晚上的大楼内可不会有空调这么奢侈的东西,粉尘与闷热早已让少女大汗淋漓。
可相较于这些,都不如眼中那三个字带给她的感触更大。
粗暴的打砸声,无底线的辱骂声,旁人带着的疏远目光……就像老电视当中时不时穿插而出的雪花镜头一样,画面时好时坏。不好的片段不断交叉播放,带着损坏的声色牵动着少女些许急促的呼吸。
她这脚步从迟缓稍后退一步,随后慢慢的……慢慢的……
一点一点走向目标。
先是小步,随后大步向前。
陈星玥分不清是找到的喜悦亦或是生活终于有好事情发生的欢喜,心脏不断扑通扑通跳动的声音在耳膜上是如此的清晰。
甚至导致步伐有些紊乱。
“唉……倒是小心点啊……”
杨朔不免有些担心少女。
但是他也同样能够理解此刻少女的心情,也只得露出随便她的表情。不过兴许是周遭黑暗的环境使然,杨朔回头望去打了个哆嗦。
“怎么感觉有点毛毛的?我这状态也能感冒?”
杨朔疑惑。
但是并未持续多久就因为担心少女的情况一同跟上脚步。
“呼!呼……”
陈星玥带着短促的呼吸声,小跑来到门前。兴许有着踌躇又或是不安,毕竟不清楚里面的情况。可少女终究是下定决心,深呼吸之后咬紧牙关推开门板。
随后她看见了。
位于月光下带着厚厚灰尘的天文望远镜就这样静静的放置在那,器材表面轻微发黄色泽在这样的月光下却显得皎洁无比。
陈星玥就像一位历经重重险阻,终于来到宝箱前的勇者一样。
激动,兴奋,高兴……
杨朔也同样来到她的身旁。
随同着的少女,一步又一步的走向期待已久的宝藏。
陈星玥觉得此刻应当是这段日子以来自己最为开心的一次,她感受到了可以继续走下去面对困难的力量。
可……
“啪!”
清脆无比的门锁声。
像是上膛的子弹一样,宣判着陈星玥的命运。
陈星玥与杨朔回头看去。
发现位五官几乎处在阴影之下的略显宽厚肥胖身材的男人对于他身后的门框反锁而上。
在阴影之下。
渐渐浮现而出的是……
择人而噬一样的目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