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朔感到喉咙有着一股掺杂着些许甜味与腥味的感觉，这都不需要去猜测他就明白自己吐血了。
丝丝血液从嘴角渗出。
腹腔在巨大的冲击之下狠狠将气息汹涌上冲，这让杨朔憋的难受。
当真是全身上下都像是散架，杨朔简直疼的慌。可鬼使神差般他又保留了清醒的意识。杨朔当真感觉运气总是微妙得诡异，毕竟在现在这种状况下他内心深处也会有这么个要是晕过去啥事都不用管也挺好的想法。
可既然清醒着，总要面对的。
这是他的信条。
比起毫不痛苦的死亡，清醒的活着是他最为坚守的事物。
疼痛是生者的证明，就如他依旧死死紧握着的枪。哪怕是那样肿胀疼痛的感受，哪怕是枪柄仿佛烙铁的滚烫。
杨朔都紧紧握着不肯松手。
但钱科达步步紧逼完全没有轻敌的意味，恍惚间杨朔仿佛听到石甲符应用出来的防护有了声破碎的音色。
在各种意义上，都到了极限。
“哈……”
热气从嘴里呼出。
杨朔明白抉择又一次来到面前。
他的气息节奏越来越沉，也越来越慢。他看着那狰狞丑陋的怪物，对方那歇斯底里的表情在杨朔眼中一览无余。这个时候不知怎的很平静，仿佛很久很久以前就已下过决定。
“是什么时候？”
杨朔模糊的记忆快速翻转却找不到那个决定性的时刻。
真的太多太多。
他也明白自己这已经是走马灯了。
回顾这一连串，杨朔后悔吗？
他……说不清楚。
只是真的真的很讨厌那饱含梦想灵光的双眸渐渐暗淡下去的场景。
那份厌恶超越时间越超越生死。
他对眼前可以说是历史的回声做出承诺出自于此，他对决定挺身而出而不选择逃跑的决定也源自于此。因为曾经就有位傻子，在他的眼前死去。
至今杨朔依旧没法忘怀心跳监测仪器传出警报的声音。
每每快要忘记时，总会对上过去自我的双眼。双目中带着控诉，带着审问，带着质疑，带着愤怒，带着厌恶……
这是他几近模糊不清的记忆里最为深刻的爪痕。
所以，杨朔扣下了扳机。
在如此的近距离下。
飞蛾扑火，向死求生！
钱科达被对方的狠厉所吓到，以命相搏完完全全出乎所料。随着赤色火蛇汹涌啸出，那可以说是伤害惨烈至极。
杨朔就像个破玩偶飞在半空然后摔在地上毫无卸力的动作就这样滚了好几圈，可以说此刻杨朔周身隐隐透着的黄色护甲也已是破碎不堪。
在半空中，淡黄色的粒子不断发散。
那是石甲符功效耗尽的标志。
与之相对的是深受大创的钱科达，此刻的他手臂一侧已然消失。臂膀处透着焦黑的痕迹，而钱科达表情更是抽搐不断。仿佛有着愤怒，但好似深藏着恐惧。
一种没来由的恐惧。
宛若硕大的躯壳内深藏的老鼠真正对上狮子，仿佛阴暗的丑角被强行拽上万众瞩目的舞台直面着国王。
带着已然跪下的膝盖。
钱科达觉得非常错愕，因为他认为不应该是这样。
他才是国王。
他不应该是什么丑角。
一股没来由的怒火与恶意指向那用脸撑地不断晃动才站起来的蝼蚁。
打死对方，碾碎对方，击溃对方，消灭对方……名为恼羞成怒的情绪让钱科达完全保持不了理智。
只不过诡异的……
他不敢上前。
虽说不明白对方为何不乘胜追击，但杨朔也没有过多的心思去猜测了。现在的他仅仅是站起来就已经相当勉强，感觉如果只是松开一直挺着的那口气估计早就散架趴在地上。
杨朔笑得很勉强。
同样勉强的还有他握枪的手。
枪在不断抖动，带着不受控制的抖动。不过杨朔并未急躁，已然恢复的呼吸节奏帮助他一点点调整着瞄准精度。
随后依旧扣动扳机。
钱科达简直怒火中烧。
对方在挑衅他，对方在嘲笑他！这是不能允许的，凡人怎么可以忤逆仙？
钱科达感觉受到侮辱。
但鬼使神差般，他计上心头。
随后他直冲杨朔的方向。
然而杨朔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他能做的仅仅是瞄准对方。
开枪再开枪！
尽着最大的努力，实现着他的承诺。曾经的失约让他无比看重他所许下的诺言，做过的约定就是要遵守。
哪怕是过往的残响。
火蛇犹如走江般盘旋冲向势如破竹逼近的钱科达，可对方相当准确全都躲了过去。轰炸声此起彼伏，卷着层层热浪。
生死一念起，交锋瞬万变。
双方都带着自己的目的与决断，走向最终的定局。
可显然胜者往往技高一筹。
无关正义，无关邪恶。
无关高尚，无关卑劣。
更无关信仰。
杨朔终究是没有注意到对方做出的准备，在反应过来时枪已经被侧方飞来的木刺直直贯穿。
依旧是先前的戏法。
他栽了两次。
可这又能苛责什么呢？
杨朔当真尽力了。
符箓枪的报废伴随着爆炸，很悲惨的杨朔又一次变成空中飞人。只不过这次没那么幸运，因为有敌方紧随其后。
硕大的手掌生生把杨朔拍在墙上，这次杨朔再也憋不住胸腔内的气息。
鲜血喷涌而出。
无比狼狈。
可事情还未结束，钱科达那一份怒火完完全全无法消除。现在的他可以说是暴怒至极，他现在就想拧下对方的头颅。
可……结束的太快不够解气。
所以他换了他认为的方式。
树根被刻意制造而出的细小针锥快速从钱科达的体表生长而出，很显然钱科达要折磨这个一而再再而三坏他好事的蝼蚁。
只是这样的调皮行径，在无意间也许超过了一直观看这场戏剧的某位存在的界限。
躁动的血色粒子以肉眼可见的表现组成风暴纠缠于霄月周身，此处无风自起些许看去甚至还有细微的雷霆闪烁于血色粒子当中。
一旁的炭大人已然吓尿。
感觉都从黑猫变成了白猫。
更别提接下来从霄月口中说出的某项灵修的噩梦。
“血武斗术……”
森森杀气宛若实质的十字架就这样突兀出现在霄月的身旁，可看上去却与先前展示的有所不同。但炭大人本人在疯狂警告着它，这玩意儿触之即死……
这样一件大杀器，就这样静静等候着下一步的指示。
霄月幽暗的血色瞳仁中，静静看待某个猎物一样。或者说，必死的猎物。
只可惜钱科达毫不知情。
也许是感觉自己终于是要大功告成，又或者感到胜券在握。此刻的他反倒是开始无比欣赏这短暂的，但却相当美妙的胜利时刻。
而胜利时刻往往少不了胜利宣言。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看到了吗？！！！我才是强大的一方，我才是赢家！你凭什么拦在我面前？你有什么资本拦在我面前？还如此恬不知耻恶心至极，狂妄自大一样阻路？”
“你凭什么？”
“你有什么？”
“你配吗？”
钱科达已然歇斯底里。
“我的阅历将近是你的三倍，我所经历的是你没有见过的黑暗以及残酷的斗争。我上懂人性，下知利益。我唯一的就是运气不好，可在这会已经不重要了。力量，权力，美色，金钱……这些通通都会纷至沓来”
“所以拦我？就凭你？？”
“赢的人才能站到最后！我见过许多像你一样的人，抱着傻了吧唧的梦想或者是幻想就那样死在我的手上。”
钱科达嗤笑着。
“这都有什么用，还不是死了？只有活着，永远的活着才是唯一的赢。哪怕是手上这只蠢到没边的游灵体，她的原身也是一如既往想着那种不切实际的美梦。”
钱科达鄙夷着。
“哦……也不能这么说。应该说他们那样毫无用处的生命有了更好的去处，成就我无上的仙业。而不是用来蹉跎消耗在那能发笑的个人愿望与傻了吧唧的美好幻想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钱科达狂笑着。
杨朔则仿佛是被后面那段宣言所刺痛，原本混沌的意识又凭借着某种难以压抑的情绪硬生生拉了回来。
微弱的呼吸，已经是他为数不多的力气。
身上已经没有石甲符的加持。
感觉五脏六腑都在喷血。
疼得难忍。
可在这之上的想法更是出于对方的愤怒。
杨朔完全不想认同对方。
哪怕是死也不想认同。
因为这份理念不单单只有他，还有着某位短命鬼的……
杨朔的双臂被死死扣住，但幸运的是他之前出于谨慎将一部分的符箓放置在了口袋。这会也是派上用场的时候，特别是命悬一线之时。
艰难的从裤兜里抠出来行剑符，杨朔将其垫在屁股后面一把扯破。光剑瞬间现形，随后双脚夹住向上一划。
此刻……杨朔连眉头都在用力。
可钱科达眼神中却闪着森森寒光。
只见他立马松开手，粗壮的枝干迅猛抽出扇得杨朔昏天暗地。随后又是死死抓住下半身，逐渐用力。
卡哒……卡哒……
仿佛是骨头的摩擦声。
杨朔真疼得面容失色。
钱科达反倒觉得相当畅快，自带嘲讽至极的笑容贴近杨朔那已然惨白的脸。
“抖机灵！你咋不继续啊？”
钱科达一边挑衅一边继续用力。
而上方的炭大人也是相当焦急。
霄月则已然摆好姿势，已然准备在下刻出招。
“第九百九十九式……”
霄月已经准备好钱科达的死法。
兴许是演够了，又或者满足了。总而言之钱科达对这样的游戏开始感到厌烦，就像是下达判决。
“啧……没啥意思，那你就先死吧。”
数根尖锥其头并进。
这个瞬间相当的快。
但……杨朔眼中却相当的慢。
比起死亡的不舍或者懊悔，反倒是有种感慨终于要结束的感受。像是解脱？又或是一种无能为力。
杨朔不清楚。
耳边传来嗡嗡的鸣声，下半身传来相当不妙的声音。杨朔都不需要专业医生过来诊断，他就明白自己的状况有多差了。
有种认命的感受？
杨朔说不清楚。
“这就接受了？”
杨朔也不清楚。
“哪怕对方说出这样的话？”
杨朔迟疑。
因为好像从刚才开始就有些什么声音。不断在他耳旁咆哮着。还特别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到底在哪呢？
想不起来了……
怎么感觉相当重要呢？
杨朔思绪被拉的非常非常慢。
好像是在狂风中，呼啸的暴雨下……
某个人向杨朔质问着……
提问着……
只是杨朔还是想不起来。
这会尖锥距离他仅仅只有半米。
可与这些相比，在嗡嗡声之中比较清晰的反倒是那怪物鄙夷之意相当浓郁的话。
“食物也有梦想？简直可笑。”
瞬间，耳边那一直响个不停的嗡鸣声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晰无比的记忆。
那是位坐在轮椅之上身形消瘦的人，与狂风暴雨中用那干涸嘶哑的声音向着杨朔声嘶力竭般咆哮。
“朔！生命绝不能像蛆虫一样活着！绝对不能！！！！！！”
这是无比清晰的一句话。
带着某位不幸的无名之人于生命末期于世界的怒火，点燃起杨朔之后的人生与此刻的现在。
疼痛！真的很痛！
可杨朔仅仅只有闷哼一声。
几经咬碎了牙齿，却依旧没有松开他的拳头。眼睛已经被泪水完全模糊了视线，分不清是疼痛的累还是委屈泪又或者是愤怒的泪。
嗡——
像是一种故障音。
一切都仿佛是慢动作。
杨朔的想法相当单纯，哪怕是现在也要向对方挥一拳。向那如此丑陋如此憎恶的脸面，狠狠揍上一拳。
他感觉到自己的拳头相当的炽热。
他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在发热。
心脏在跳动！
血液在运转！
带着深信的理念。
带着对残酷的驳斥！
杨朔向钱科达挥出那最后拼尽全力的拳头。
那拳头看着是如此可笑。
如此拙劣。
可……
那已经是杨朔的全部。
恍惚间……杨朔仿佛又看到那么抺在他往常喜欢不起来也讨厌不起来的红色。
依旧挂着有些嘲讽意味的笑。
只不过感觉好似比往常更开心。
像是笑着说……
“挥拳吧！”
简单但却有着相当的信任。
杨朔也不明白为何这样说？
可也不在乎了。
拳头于空中向前，好像很慢但又好像很快。有着信念，更有着愤怒。对方先前轻佻的接近，让挥击成为可能。
可钱科达不在意。
只不过是临时反扑。
他见多了。
可……
变量从来都不是人或者天能够算到的。
所以……
就有了火！
于界层与现实，冲天的火光带着今夜的结束曲与那句振聋发聩的怒斥。
“人与梦！从不底贱！！！”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