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海沉星
宙斯在人间游荡了第五个百年时，在冰岛的冰川裂隙里，捡到了一枚嵌着闪电云纹路的银质书签。
那书签被冻在冰层深处，像颗被遗忘的星。宙斯指尖刚碰到冰面，冰层便轰然碎裂，书签落在他掌心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温热顺着指尖爬进心口——是林盏的气息，淡得像爱琴海的晨雾，却又清晰得让他几乎窒息。
他握着书签蹲在冰川上，凛冽的寒风卷着雪粒子砸在脸上，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疼。五百年了，他走遍了人间每一寸土地，见过沧海桑田，见过王朝更迭，却再也没找到过一丝关于林盏的痕迹。他曾无数次动用神力回溯时光，可每次看到林盏献祭灵魂时的笑容，神力便会失控，将他反噬得遍体鳞伤。
“林盏，你到底在哪里？”宙斯低声呢喃，掌心的书签忽然发烫，纹路里渗出一滴金色的血珠，和当年林盏落在他手心里的眼泪一模一样。
血珠滴在冰川上，瞬间融化出一个小小的水洼，水洼里映出的不是宙斯的脸，而是林盏——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帕特农神庙的断壁残垣前，手里拿着一支画笔，正在画布上画宙斯的雕像。阳光落在她的银发上，像撒了一层碎金。
“这是……残魂投影？”宙斯猛地攥紧书签，水洼里的画面忽然扭曲，变成了一片黑暗的虚空，林盏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带着遥远的回响：“宙斯，别找我了，忘了我吧。”
“我不会忘！”宙斯对着虚空大喊，神力疯狂涌动，冰川开始剧烈震颤，裂缝像蛛网般蔓延，“就算把人间翻过来，我也要找到你！”
虚空里的声音消失了，水洼渐渐结冰，只留下冰面上淡淡的闪电云纹路。宙斯握着书签站起身，金色的铠甲在阳光下闪耀着冰冷的光——他知道，林盏的灵魂没有消散，她就在某个地方，等着他。
他循着书签的指引，一路向南，穿过撒哈拉沙漠的灼热沙海，越过亚马逊雨林的瘴气迷雾，最后站在了尼罗河的入海口。书签在他掌心剧烈跳动，纹路里的血珠越来越亮，像一颗即将燃烧的火种。
尼罗河的水面泛着暗金色的光，河中央漂浮着一片巨大的睡莲叶，莲叶上坐着一个穿着黑袍的女人，脸上戴着金色的面具，手里拿着一根刻满神纹的权杖。
“宙斯，你还是来了。”女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岁月的沧桑，“你以为你能找到她？”
“你是谁？”宙斯握紧了腰间的闪电长矛，“林盏在哪里？”
“我是奈芙蒂斯，古埃及的亡灵女神。”女人摘下金色面具，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林盏的灵魂，被我困在亡灵世界的‘忘川之镜’里。她献祭灵魂时，残魂散落在人间，被我收集起来，封在了镜中。”
“为什么要这么做？”宙斯的声音里带着怒意，神力在周身翻涌，“把她还给我！”
“还给你？”奈芙蒂斯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你以为她献祭灵魂是为了让你活着？她是为了让你解脱！当年你陨落时，众神诅咒你，让你永远背负着‘众神之主’的枷锁，永远活在孤独里。林盏献祭自己的灵魂，是为了打破诅咒，让你能像个普通人一样死去，不再受永恒的折磨！”
宙斯愣住了。他想起林盏献祭时的笑容，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记住我”，原来从一开始，她就不是想让他恢复神力，而是想让他解脱。他活了千万年，从未有人真正在乎过他的痛苦，众神敬畏他，赫拉怨恨他，人类崇拜他，可只有林盏，看到了他眼底的疲惫。
“我不管什么诅咒，”宙斯的声音带着颤抖，“我只要她回来。”
“回来可以，但你要付出代价。”奈芙蒂斯举起权杖，指向尼罗河的水面，“忘川之镜在亡灵世界的最深处，要进去，必须用你的神力交换。你失去神力，就会变成普通人类，寿命只有百年。而林盏的灵魂，会带着献祭时的记忆，永远留在人间。”
“我愿意。”宙斯毫不犹豫地说，“只要能让她回来，我愿意放弃一切。”
奈芙蒂斯点了点头，权杖在水面上一点，河中央出现了一道漩涡，漩涡深处是一片泛着银光的镜面。“进去吧，穿过忘川之镜，你就能见到她。但记住，一旦你失去神力，就再也回不来了。”
宙斯握紧掌心的书签，纵身跳进了漩涡。漩涡里是无尽的黑暗，只有书签上的闪电云纹路散发着微弱的光。他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前方的光亮——那是一面巨大的镜子，镜面里映着林盏的身影，她正坐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手里拿着一本书，笑得眉眼弯弯。
“林盏！”宙斯冲过去，指尖刚碰到镜面，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镜面里的林盏抬起头，看向他的方向，眼里满是疑惑：“你是谁？”
“我是宙斯啊，林盏，你不记得我了？”宙斯的心脏像被刀割一样疼，“你忘了帕特农神庙的仪式，忘了爱琴海的日落，忘了你说过喜欢我？”
林盏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书：“我不认识你。我叫林盏，是个作家，我正在写一本关于希腊神话的小说。”
宙斯愣住了。他看向镜面下方，那里刻着一行小字：“忘川之镜，洗尽前尘，只留新生。”原来奈芙蒂斯说的“带着献祭时的记忆”，是指林盏会带着对他的执念，以新的身份活下去，却永远不会记得他。
“没关系，”宙斯笑了笑，眼里的泪水却忍不住滚落，“不记得也没关系，我会重新认识你，重新让你喜欢上我。”
他伸出手，穿过镜面，指尖触到林盏的脸颊，温热的触感让他几乎落泪。就在这时，他周身的金色铠甲开始碎裂，神力像潮水般从体内涌出，融进镜面里。镜面里的林盏忽然皱起眉，捂住胸口：“奇怪，我怎么觉得心口有点疼，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人。”
“别想了，”宙斯的声音越来越虚弱，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好好活着，林盏，这是我唯一的愿望。”
“你到底是谁？”林盏抓住他的手，眼里满是焦急，“你不要走！”
“我是……”宙斯的话还没说完，身体便彻底化作了光点，融进了镜面里。最后一刻，他看到林盏的眼泪落在手背上，和当年他手心里的那滴眼泪一模一样。
镜面渐渐变得平静，林盏坐在麦田里，手里握着一枚银质书签，书签上刻着闪电云的纹路。她不知道这枚书签是哪里来的，只觉得看到它时，心口会传来一阵莫名的悸动，好像有个很重要的人，永远留在了她的记忆深处。
后来，林盏成了有名的作家，她写的希腊神话小说风靡全球，书里的宙斯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众神之主，而是一个孤独又温柔的神，永远在等待着一个人类女孩。
有人问她，书里的故事是不是真的。林盏总是笑着摇头，可她的眼里会闪过一丝落寞：“我不知道，只是每次写宙斯的时候，总觉得他就在我身边，看着我。”
每年的月圆之夜，林盏都会去帕特农神庙遗址。她坐在宙斯的雕像前，手里拿着那枚银质书签，看着爱琴海的日落，直到月亮升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觉得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她，这里有她放不下的东西。
而在亡灵世界的忘川之镜前，宙斯的残魂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手里拿着一片金色的麦田叶，叶面上映着林盏的身影。他失去了神力，也失去了永恒的生命，只能在这里，永远看着林盏的新生。
奈芙蒂斯站在他身后，叹了口气：“你后悔吗？她永远不会记得你，你只能在这里，看着她过完一生。”
宙斯摇了摇头，眼神温柔得像爱琴海的月光：“不后悔。只要她能好好活着，记得或者不记得，都没关系。我会在这里，永远陪着她。”
忘川之镜里，林盏正坐在书桌前，写下小说的最后一行字：“神在云端，望断人间，千年执念，终成尘烟。可我知道，总有一个人，会在某个地方，永远等着我。”
宙斯看着镜中的林盏，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他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和镜面里的光融为一体，只留下那片金色的麦田叶，落在地上，化作了一滴金色的眼泪，映着镜中林盏的笑脸。
风从尼罗河吹到帕特农神庙，带着麦田的香气和爱琴海的咸湿气息，像谁在轻轻唱：“忘川镜里，前尘尽洗，不见归人，只剩相思。”
而林盏的书桌抽屉里，永远放着那枚银质书签，书签的纹路里，藏着一滴不会干涸的金色眼泪，那是宙斯留给她的，最后一点爱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