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王的白月光(续)
——人间不许见白头
林晚意回到人间的第三年,嫁人了。
丈夫是个普通的程序员,比她大两岁,戴黑框眼镜,笑起来有点憨。相亲认识的,见了几面,吃了顿饭,双方父母都觉得合适,就领了证。
婚礼很简单,在城郊的酒店办了十来桌。她穿着租来的婚纱,敬酒、微笑、收红包,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玩偶。
晚上回到家,丈夫已经喝多了,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她坐在梳妆台前,一点点卸掉脸上的妆,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
镜中人二十五岁,已婚,有房有车有稳定工作,是所有人眼里的“正常人生”。
可镜中人眼里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像一口枯井。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奥林匹斯山上的月光,廊柱后那个人的吻。他的手捧着她的脸,指腹擦过她眼角,低低喊她的名字。
晚意。
只有他那样喊过。两个字在他舌尖滚过,带着某种她永远听不懂的意味。
她闭上眼,把那些画面压回去。
不能想了。她有丈夫了。她有正常的人生了。那三个月只是一场梦,一场不该做的梦。
可梦里的人,为什么到现在还走不出来?
婚后的日子平淡如水。
丈夫对她很好,每天上下班接送,周末一起逛超市,偶尔看场电影。他从不问她以前的事,从不看她藏起来的那个日记本,从不追问她为什么偶尔会在夜里发呆。
他是个好人。林晚意常常这样告诉自己。
可每次他靠近她,想亲她的时候,她都会下意识躲开。每次他喊她“老婆”的时候,她都会愣一下,好像那不是在喊自己。
结婚半年,他们还没有同房。
丈夫不说什么,只是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复杂。有一次他喝了酒,红着眼问她:“你是不是心里有人?”
她沉默了很久,说:“没有。”
那是她第一次对丈夫撒谎。
结婚一周年那天,丈夫送了她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坠子是一颗星星。
“我看你老看星星,”他说,“就想着给你买个星星的坠子。”
林晚意看着那颗星星,眼眶忽然酸了。
她想起三千年前那个凡人情人的传说。宙斯把她变成星星,说这样就能永远看见她。
那她自己呢?如果她死了,会变成星星吗?他会看见她吗?
“不喜欢?”丈夫有些紧张。
“喜欢。”她低头让他帮忙戴上,声音轻轻的,“很喜欢。”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主动抱住丈夫。
丈夫愣了一下,然后紧紧回抱住她,眼眶都红了。
“晚意,”他低声说,“我知道你心里有事。我不问,我等你。等你什么时候愿意告诉我,我都在。”
林晚意把脸埋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她没法告诉他。
没法告诉他,她曾经爱过一个神,爱过一个永远不可能的人。没法告诉他,她心里有一个角落,永远属于奥林匹斯山上那个金色的身影。没法告诉他,她每次看星星,都是在找一个人——一个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她的人。
这些话说出来,谁会信呢?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第三年,她生了一个女儿。第五年,买了新房。第八年,丈夫升了总监,她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
她胖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躲在廊柱后面偷看神王的小姑娘。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还会偶尔翻出那个日记本,看一看那些泛黄的纸页。
宙斯今天笑了三次。
宙斯今天吃了七个葡萄。
宙斯今天看了我一眼——不是路过的那种,是真的看了我一眼,整整两秒。
看着这些字,她有时会笑,有时会哭。笑自己当年那么傻,哭自己现在还是那么傻。
二十年过去,孩子上了大学,丈夫头发白了,她也年近半百。
那个日记本还在,被她锁在柜子最深处,再也没翻开过。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直到那天,她在超市里看见一个男人。
金发,灰眼睛,身形颀长,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卫衣,站在蔬菜区挑西红柿。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是他。
不可能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可能是那个穿着卫衣挑西红柿的中年男人?
可那侧脸,那眼神,那懒洋洋的神态——
男人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看向她。
灰色的眼睛,和三千年前一模一样。
林晚意手里的购物袋掉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
男人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他微微笑了,像老朋友一样打招呼:
“好久不见。”
咖啡馆里,他们面对面坐着。
他面前的咖啡一口没动,只是转着杯子,看着里面晃动的液体。她握着杯子的手在发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你怎么……”她开口,声音发颤。
“下凡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当神王了。”
“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她。
二十年过去,她老了。眼角的皱纹,鬓边的白发,不再年轻的脸。可他还和当年一模一样,三十岁的模样,金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俊美得不像凡人。
“你走后,”他说,“我找了你很久。”
林晚意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后来赫拉告诉我,你回人间了,不会回来了。”他顿了顿,“我问她,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她说,是你自己走的,不想让我为难。”
“我……”
“我那个时候才明白,”他打断她,“你从来没想过要留下。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走,对吗?”
林晚意低下头,眼泪掉进咖啡里。
“我知道。”她小声说,“我知道自己只是个凡人,只有一百年。我知道你有天后,有永恒的生命。我知道我们不会有结果。”
“那你为什么要来?”
“因为我爱你。”
三个字,说得又轻又涩,像是从心里剜出来的。
“我从高三就喜欢你,喜欢了七年。后来见到你,更控制不住。那三个月,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我知道会结束,但我舍不得放手。”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
“可你还是放手了。”
“赫拉说的对,”她抬起头,泪眼模糊,“我不可能成为特殊的那个。你有过那么多情人,我只是其中一个。三千年前那个凡人女子,变成星星的那个,你大概也早就忘了吧?”
他愣住了。
“三千年前那个凡人女子?”他皱眉,“什么凡人女子?”
林晚意也愣住了。
“赫拉说的……说你三千年前有过一个凡人情妇,后来把她变成了星星,这样就能永远看见她。”
宙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比哭还难看。
“林晚意,”他喊她的名字,“你知道那个凡人女子是谁吗?”
她摇头。
“是我母亲。”
林晚意浑身一震。
“我母亲是凡人,父亲是神王。她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父亲把她变成星星,说这样就能永远看着她。”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那不是我的情人。那是我母亲。”
“赫拉……”
“赫拉骗你的。”
林晚意呆住了。
二十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众多情人中最普通的一个,以为他早就忘了她,以为那颗星星是他对另一个女人的纪念。
可现在,这一切都是假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声音发抖。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她跟你说了这些。我以为……以为你是自己想走的,以为你不爱我了,以为你回人间过你想要的生活了。”
“我怎么会不爱你?”她哭出声来,“我每天都在想你,每天都在看星星,每天……”
她说不出话。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他们错过了二十年。
“我在人间找了很久。”他说,“神力不能用,我只能一点点找。找了二十年,终于找到你。”
林晚意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说不当神王了……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伸出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
那只手温热的,真实的,不再是梦境里触不到的影子。
“我把神王的位置让给了赫耳墨斯。”他说,“封印了神力,变成一个普通人。”
“什么?”
“神王可以永生,但凡人不行。”他看着她,“我想陪你变老。”
林晚意瞪大眼睛,眼泪滚滚而下。
“你疯了……”
“也许吧。”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她想起三千年前那个夜晚,他低头吻她时的样子,“可我活了上万年,从来没有哪件事比这个更清醒。”
“你想清楚了吗?”她哭着问,“变成普通人,你会老,会病,会死。你再也回不去了。”
“我知道。”
“你会失去一切。神力、永生、神王的位子……”
“我知道。”
“你不后悔?”
他握紧她的手,灰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她老了的脸,有皱纹有白发有泪痕的脸。
“我后悔的只有一件事。”他说,“当年没有留住你。”
咖啡馆外,夕阳西沉,把天空染成金红色。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对男女,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隔着三千年的时光和二十年的错过。
林晚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和当年一模一样的灰眼睛。
她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年前写在日记本上的话:
宙斯今天看了我一眼——不是路过的那种,是真的看了我一眼,整整两秒。
那时候她以为,那两秒就是一生最大的幸运。
可现在,他坐在她对面,握着她的手,说想陪她变老。
“宙斯。”她喊他的名字,声音发抖。
“嗯?”
“我今年四十五了。”她哭着笑,“我老了,不好看了。”
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我也是。”他说,“我现在也老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扑哧笑出来。
他明明还是三十岁的模样,俊美得不像话。可她知道,他说的“老了”是什么意思。
心老了。
等一个人等了二十年,心怎么会不老?
那天傍晚,她带他回家。
丈夫出差了,女儿在外地读书,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给他倒了杯水,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
“你丈夫?”他问。
“嗯。”
“孩子?”
“女儿,十九了,上大学。”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林晚意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的侧脸。
二十年过去,他的轮廓一点没变,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当年是倦怠,是睥睨众生,是神王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现在是平静,是温和,是人间烟火浸透后的柔软。
“你真的想好了吗?”她轻声问,“跟我在一起,你要面对很多。我有家庭,有丈夫,有女儿。我不能……”
“我知道。”他打断她,“我不需要你做什么。我只是想在你身边,看着你,陪着你。”
“可这对你不公平。”
“公平?”他笑了,“你当年在奥林匹斯的时候,对我公平吗?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就那么自己走了。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你知道我坐在王座上,看着空荡荡的宫殿,心里在想什么吗?”
林晚意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当年在廊柱后面那样,“是我没有早一点发现。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让赫拉有机会伤害你。”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能待多久?”
他想了想:“很久。我封印了神力,但寿命还在。大概还能活……六七十年吧。”
六七十年。
对一个凡人来说,那就是一辈子了。
“那……”她犹豫了一下,“你会介意我有丈夫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点苦涩,但更多的是温柔。
“介意。”他说,“可是比起失去你,这点介意不算什么。”
林晚意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二十年了。
她等这个拥抱,等了二十年。
后来,他们成了奇怪的朋友。
他租了她家附近的房子,每天来找她喝茶聊天。丈夫问起,她说是一个老朋友,很多年没见了。丈夫没有多问,只是偶尔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他教她用手机,陪她去超市,帮她修坏了的水龙头。她给他做饭,听他讲这二十年找她的经历,讲他如何在人间漂泊,如何一点点适应普通人的生活。
“最难的是什么?”她问。
“用筷子。”他一本正经地说。
她笑得前仰后合。
笑完之后,她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我有时候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她轻声说,“你明明应该是奥林匹斯山上的神王,怎么会在这里,帮我剥蒜?”
他看了看手里的蒜,又看了看她。
“因为你在这里。”他说。
简单五个字,让她差点又哭出来。
女儿放暑假回家,看见他,悄悄问妈妈:“那是谁啊?”
林晚意想了想,说:“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女儿看看他,又看看妈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后来有一天,女儿单独找他聊天。
“你喜欢我妈妈,对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么明显?”
“嗯。”女儿点点头,“你看她的眼神,和别的男生看喜欢的女生一样。”
他没有否认。
“你不介意她有家庭吗?”
他想了想,说:“介意。但我更介意看不见她。”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吗,我觉得我妈妈这二十年,从来没有真正开心过。她总是在发呆,总是在看星星,总是……好像在等什么人。”
“我知道。”
“现在她开心了。”女儿看着他,“你来了之后,她开心了。”
他微微笑了。
“那就好。”
女儿走了之后,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星空。
那里面有一颗星星,是他母亲变的。还有无数颗星星,是他曾经认识的人变的。
可他现在,只想看着一个人。
一个凡人。
一个老了、有皱纹、有白发的凡人。
一个他愿意放弃神王之位的凡人。
后来,丈夫还是知道了。
不是他说的,也不是林晚意说的。是丈夫自己发现的。
那天他提前下班回家,推开门,看见他们坐在沙发上,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垂着眼看她,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丈夫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关上门,退了出去。
晚上,丈夫问她:“那个人,就是你心里的那个人吧?”
林晚意愣住了。
“你不用否认。”丈夫苦笑,“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每次看星星的眼神,每次发呆的样子,每次喊我名字时那一瞬间的停顿。你心里有个人,住了很久很久。”
林晚意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谁?”丈夫问。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一个……我曾经很爱很爱的人。”
“曾经?”
她抬起头,看着丈夫。这个男人陪了她二十年,给她一个家,给她一个女儿,包容她所有的不对劲,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对不起。”她轻声说。
丈夫摇摇头,眼眶红了。
“你不用道歉。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他顿了顿,“我只是想问一句——你还爱他吗?”
林晚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丈夫看着她,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明白了。”
他站起来,走向卧室。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背对着她。
“晚意,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娶了你。”他的声音发颤,“可我也知道,你从来不属于我。你只是……借了我二十年。”
“不是的……”
“没关系。”他打断她,“这二十年,我很幸福。真的。”
门关上了。
林晚意坐在客厅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对不起这个男人。她一直都知道。
可她能怎么办呢?心这个东西,从来不由人。
后来,丈夫提出了离婚。
很平静,很体面。财产对半分,房子留给她,女儿跟着她,他搬出去住。
办完手续那天,他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她和站在不远处的他。
“对他好点。”他对她说。
然后他走过去,站在宙斯面前。
“照顾好她。”他说,“别再让她等二十年。”
宙斯看着他,点点头。
“我会的。”
丈夫走了,背影有些佝偻,头发全白了。
林晚意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二十年。这个男人给了她二十年。
“对不起。”她小声说。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他会好起来的。”宙斯说。
她抬头看他,泪眼模糊。
“我们也会好起来的。”他说,“从现在开始,你属于你自己。”
她点点头,握紧他的手。
那天傍晚,他们一起回家。
夕阳西沉,把整个城市染成金色。他们走在人行道上,像所有普通的恋人一样,肩并着肩,手牵着手。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那时她只是个普通女孩,狼狈地从喷泉池里爬出来,而他站在高台上,百无聊赖地听着汇报。
她以为那一眼,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她不知道,那一眼之后,他也记住了她。
记住了很久很久。
“宙斯。”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当年我没有走,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他想了想。
“也许我会更早变成凡人,”他说,“也许我们会更早在一起。”
“也许吧。”她轻声说。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晚意。”
“嗯?”
“过去的事,不用想了。”他伸手,轻轻拂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从现在开始,我们还有很多很多年。”
她看着他,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可那笑容是真心的。
“好。”
夕阳落下去了,路灯亮起来。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进夜色里,走进未来的无数个日夜里。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不知道他们会在一起多久,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变成凡人,不知道当年的那些事还会不会再找上门来。
可她知道一件事。
从今往后,她不用再看星星了。
因为那个人,就在她身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