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盘膝静坐的柳潇潇身上。半扇澄澈的金光将他笼罩,映得眉宇间一片宁和静穆,仿佛玉雕的神像。
一口悠长的浊气缓缓吐出,柳潇潇睁开双眼,眸中澄澈明净,已从深沉的大自在天中醒来。
身侧的李环儿犹在酣眠,呼吸轻匀。柳潇潇舒展了一下筋骨,替她将滑落的被角仔细掖好,这才起身洗漱。
稍后,他下楼要了清粥与几样清爽小菜,用托盘端回房中。行至床畔,俯身端详着少女犹带睡意的容颜——脸颊晕着浅浅的绯色,睫毛如蝶翼般安静垂落,樱唇微微抿着,全然不知有人正这般温柔凝视。
柳潇潇无声地勾起唇角。终究还是个孩子,心思纯粹,昨日那般哄过,便能沉入无梦的好眠。
他低下头,轻轻吻住那两瓣嫣红的柔软。起初只是温存地含吮,继而以舌尖细细描摹唇形,最后如灵巧的游蛇般,柔缓而坚定地探入她微启的檀口之中。
“呜……”
李环儿在渐深的亲吻中懵懂转醒,喉间逸出一声娇慵的嘤咛。她迷蒙地睁开眼,愣了一瞬,待看清眼前人,眸中霎时漾开蜜糖般的甜意,睡意全消。她乖顺地抬起双臂,环住柳潇潇的脖颈,生涩却全心全意地回应起来。
良久,这个绵长的晨吻才告一段落。
李环儿无力地伏在柳潇潇怀中,唇色被润泽得晶莹欲滴,双颊红云漫卷,胸脯因喘息而轻轻起伏。她将发烫的小脸埋进他衣襟,像只眷恋温暖的幼兽,依恋地蹭了蹭,满心满眼皆是羞怯与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
昔有南国红豆生,
陌上谁家种青藤。
二八轻解采花语,
无枝无蔓伴君生。
柳潇潇永远喜欢少女。
柳潇潇轻轻拍了拍李环儿丰腴的翘臀,又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声音柔得能化开晨光:“小环儿,太阳都晒屁股了,该起了床。热水和毛巾都备好了,来,公子替你洗脸。”
臀上那轻柔一拍带来的酥麻感还未散尽,李环儿不由得想起昨夜的疯狂,脸上红晕更深。她恋恋不舍地从柳潇潇怀中仰起脸,忙摇头道:“这怎么成……奴是公子的丫鬟,合该奴伺候公子洗漱才是。今日贪睡已是逾矩,万不能再劳动公子……”
柳潇潇却凑得更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晶莹的耳垂,带着笑意低语:“你可是通房大丫鬟,自然与旁人不同。再说……”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嗓音里掺进一丝坏笑,“昨夜我的小环儿那般辛苦,今日合该享享福。乖,别磨蹭了,水要凉了。
话音未落,他已将羞得无处藏身的李环儿一把抱起,稳稳放在椅中,随后拧了热巾,动作细致地替她擦起脸来。
洗漱过后,柳潇潇又将人抱到铜镜前坐下,拿起木梳,有些生疏却无比耐心地为她梳理那一头青丝。
李环儿端坐着,羞答答地垂着眼,任由他摆布,眉眼间却尽是掩不住的笑意,眸光水润潋滟,宛如初承雨露的新荷。她整个人浸润在一种被珍视、被宠爱的甜蜜里,宛如新婚的小妻子,享受着夫君笨拙却满含情意的体贴。
柳潇潇的手指穿过柔顺的发丝,缓缓将她原本稚气的少女发髻解散,重新挽起,盘成一个温婉简约的妇人髻。
铜镜中,映出一张眉目如画的容颜。眼角微弯,唇边含笑,昔日那份未脱的稚气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初绽的、柔媚而安宁的韵致。
镜中人不再只是懵懂少女。
她成了他的小妇人。
微凉的晨光透过窗纱,为这间简约雅致的客房镀上一层柔和的暖橙色。檀香细烟袅袅盘升,二人对坐,安静地用着云来居备下的清粥小菜。这一刻,仿佛与这世间万千平凡人家的清晨并无不同。
膳毕,柳潇潇瞥了一眼腕表——七点十六分,辰时未至。想来那万宝斋,或许还未开门迎客。
他不急不躁,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册书卷,朝正在仔细整理床铺的李环儿晃了晃:“环儿,瞧这是什么?”
李环儿闻声回头,目光落在那书封上,眸中顿时漾开惊喜:“呀!是《西厢记》的话本!昨夜奴还想听完张生与莺莺后来如何,不曾想竟睡着了……公子,这是要给奴看么?”
柳潇潇笑意温存:“时辰尚早,你收拾妥当后,便拿它解解闷罢。我略打坐片刻,你且自在些,莫累着了。”
李环儿接过话本,珍重地抱在怀里,乖巧点头:“谢谢公子。”
柳潇潇却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温柔:“叫相公。”
李环儿羞羞答答小声软糯地叫了一声:“相公。”
柳潇潇满意地捏了捏她柔腻的脸颊,转身上榻盘膝,手结法印,舌尖轻抵上颚,肩颈微沉,下颌内收,缓缓阖上了双目。
李环儿则捧着话本,在雕花圆桌旁轻轻坐下,一页页翻读起来。很快,她便被那缠绵悱恻的故事吸引了心神。
柳潇潇自领悟打坐之妙后,便深深沉醉其中。于他而言,打坐并非为了练功增元,而是求一份大自在。
他深知,若心念执着于入定,反而南辕北辙——有所求之心,求不来无所住之果。
但若只追寻身心舒展的自在,反倒能在自在从容中,自然衍生出深沉的定境。他将此境,称为——大自在天。
常乐我净,虚静无为。打坐本身,便应是无目的的目的。
片刻后,李环儿正读到妙处,忽觉身周被一道朦胧而温和的光晕轻轻笼罩。
她讶然抬头,望向床榻。
只见柳潇潇盘坐的身影呼吸已变得极为缓慢深长,腹部随之微微起伏。更为神异的是,他眉心之处,竟也伴随着呼吸的节奏,产生微妙的律动。
呼气时,眉心轻轻收束;吸气时,缓缓放松。周而复始,一道清晰的纹路逐渐在他额间显现——形似两枚勾玉首尾相衔,环抱成圆。上半部分流转着深邃的淡紫光晕,下半部分则蕴藏着纯正的金色辉光。
随着这奇异纹路的彻底成形,一道交融着紫金二色的光柱,自他眉心沛然射出,柔和却不容忽视。
紫金光晕静静弥漫,将柳潇潇笼罩其中。他神色安详自在,眉宇间却自然流露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庄严肃穆之气。在这异光的映照下,整个房间仿佛化为了某种道韵盎然的清净道场,宝相庄严,玄妙自生。
朦胧的紫金光晕与透窗而入的暖色晨曦无声交融,檀香的青烟在其间袅袅穿行、盘绕。一时间,室内的时光仿佛被悄然拉长、凝滞,让人恍若置身世外青山、云中秘境,忘却了今夕何夕,此身何处。
李环儿轻轻放下了手中的书卷。她以手支颐,肘尖抵着桌沿,目光静静地、全心全意地投注在床榻上那道安然静坐的身影。
方才读故事时起伏的心绪,眼底残留的羞怯与甜蜜,乃至对未来的隐约不安……所有纷繁的念头,竟在这满室清辉与那人周身散发的宁和气息中,如尘埃般缓缓沉降。
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凉与安宁,自心底最深处悄然漫开,浸润了四肢百骸。她就那样望着他,眼中映着光,心中是一片万籁俱寂的澄明。
处于大自在天的定境之中,时间的流逝总显得暧昧而迟缓。有时彻夜的静坐,于感知里不过一次悠长的吐纳,或是一瞬的恍神。
柳潇潇心中记挂着今日的安排,未能全然沉入。他只是稍稍触及我空之境的边缘,便缓缓收敛心神,睁开了双眼。喉间微动,将口中自然生发的甘润津液徐徐咽下,归于丹田。
然而目光落向腕表时,他却微微一怔——这自觉短暂如刹那的回神,竟已过去了差不多一个时辰。
李环儿见柳潇潇睁开双眼,连忙起身来到床榻边,一双眸子紧紧盯着他的额头,语气既惊且惑:“公子,那只眼睛……你额头上方才那只眼睛不见了!”
柳潇潇闻言一怔,随即失笑:“环儿,你说什么呢?什么眼睛?我印象里额上生目的,大概只有那位灌江口的二郎显圣真君了。”
李环儿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公子说的什么二郎神、灌江口,奴从未听过。可方才你打坐入定时,眉心明明现出了一道竖纹,模样……模样就像两枚勾玉倒扣相合,上边是淡紫色,下边是金色的,瞧着真真像一只闭着的、威严极了的天眼!还会放出光来,紫莹莹金灿灿的,好看得紧!奴嘴笨,说不真切那光的玄妙,可方才公子坐在那光里的样子……庄重得就像城隍庙里受香火的神像似的!”
柳潇潇深知李环儿性子老实本分,断不会无端扯谎,心下不由升起几分疑惑。他缓步走到铜镜前,对着镜中映出的面容仔细端详,甚至抬手轻轻抚过光洁的额头,却半晌也未瞧见什么眼状竖纹的踪迹。
他负手而立,默然沉思。自己似乎……并非寻常意义上的挂逼。自踏入此界以来,发生在身上的种种异状,此刻细想,件件都透着说不出的蹊跷。
还有自身血液的事情也无法解释,涅槃凰体这门术法简介里并没有说明有这个功效……
嗯……
算逑。
既来之,则安之。
随遇而安,如如不动就好了。
待到因缘聚会之时,自然能明白是怎么回事儿。
多想从来就无益。
柳潇潇伸了个懒腰,转过头:“宝贝儿环儿,该出门了。”
李环儿走上前来替他整理整理了衣襟,二人缓步踏出了房门。
……
今日天色难得晴好。冬日里吝啬的老天爷总算施舍下一抹温吞的暖阳,连刺骨的寒风也暂且歇了声势。城中街道虽依旧算不得熙攘,却已有不少踏实本分的商贩沿街支起摊子,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零零落落地响着,为这清冷的边城添上几分活泛的生气。
李环儿与柳潇潇并肩行于街巷之间。少女原本娇媚的容颜早已洗净伪装,此刻毫无遮掩地沐浴在日光下。今晨柳潇潇亲手为她绾起的妇人发髻一丝不苟,衬着一张初褪稚气、愈显明丽的脸。身上一袭朴素的白色短袄,下配淡紫色裙裳,颜色干净素雅。
微妙的变化悄然发生——那身段仿佛一夜之间被时光精心描摹过,褪去了少女单薄的青涩,呈现出一种恰如其分的、葫芦般的窈窕曲线。随着步履轻移,腰肢与臀胯间自然而然地漾开细微的韵律,摇曳生姿。任谁看去,都不会再错认这是个未解风情的丫头,而是初初绽放出成熟负人那般柔和韵致的小娘子。
柳潇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下觉得有些好笑。他如何看不出,他的小环儿这是在有意无意地、从姿态到气质,悄然向着“已婚妇人”的身份靠拢。
……可你还别说。
柳潇潇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那随着步伐轻轻摇曳的腰肢曲线,眼底暗了暗。
小环儿这一扭一晃还真像样……
看得他心痒痒的。
缓步往那城东北角的万宝斋走去时,路过司徒静水栖身的天心居,柳潇潇不禁多看了两眼,果然清幽雅致,又格外奢华内敛,这,大概可以类比蓝星的五星级酒店了。
柳潇潇并未过多停留,带着李环儿来到万宝斋,但见怎样一座宝斋:
三层楼阁拔地而起,飞檐如翼,斗拱层叠,通体似由某种温润的灵玉与沉木构筑而成,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流转着含蓄的光泽。琉璃瓦覆顶,碧色如水;檐角悬着古铜风铃,铃身刻满细密的符纹,微风过处,却寂静无声。
正中高悬一幅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万宝斋”三个古篆,笔力沉雄,隐隐透出一股慑人的道韵。门前两尊并非寻常石狮,而是雕成上古异兽狻猊之形,目蕴灵光,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活转过来,镇守此间气运。
此刻门户已开,却不见寻常商肆的喧闹。偶有修士出入,皆步履从容,气息沉凝。门内一道云纹白玉屏风阻隔视线,只隐约见得其后光影流转,宝气隐隐,若有若无的檀香与灵药清芬随风逸出,沁人心脾。
整座楼阁巍然矗立于略显萧条的街巷之间,宛如一颗嵌入凡尘的璀璨灵珠,低调,却令人无法忽视其存在与重量。
柳潇潇携李环儿方踏入阁门,便有一梳着丫髻、身着青色道袍的童子迎上前来。那道童面容清秀,举止合仪,朝二人打了个规整的稽首,声音清亮而不失恭敬:
“二位道友安好。入我万宝斋,是为求取丹药法宝,寻觅功法秘典,抑或是……欲领我教所颁之赏格任务?”
柳潇潇闻言,亦郑重还以一礼,略作沉吟,方缓声道:“有劳小友。鄙人柳潇潇,这位是在下道侣李环儿。今日冒昧拜访贵阁,实有一紧要之事相商,关乎重大,不便在此细述。不知可否烦请小友通传一声,引我二人面见贵斋主事之人?柳某愿当面陈情,以求妥当。”
道童神色未改,语气依旧平淡有礼:“我家师长执掌一斋事务,诸事缠身,等闲不便面客。道兄若有需求,无论是易物换宝,还是领取赏格,皆可告知小道,自当尽心办理。”
柳潇潇心知此乃常情,倒也并不意外,只得再进一步,正色道:“烦请小友务必通传一声。柳某虽不才,却自负有与七境以下修士一战之力。今日确有一要事相商,关乎生死道途,恳请面见主事,陈说详情。”
那道童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面上却仍维持着得体姿态,微微摇头:“非是小道不愿通融,实是观道兄与这位仙子周身并无显著灵气波动,修为深浅难辨。空口之言,恐难取信。若道兄暂无明确需求,小道便不多作挽留了。”
柳潇潇来前便已深思,自己若不运功催谷,周身便无半分灵气外泄,形同凡人,遭人小觑实属必然。然而若运功展露修为,则自身佛道双修的底细立时暴露,徒增变数。何况自己道门修为仅四境初期,佛门更是停滞于三境大圆满,即便亮出,自称“七境之下皆可一战”,莫说这道童,便是他自己听来,也觉难以置信。
毕竟,一重境界一重天。
那么,如何在暴露最少底牌的前提下,展现实力,取信于人,赢得应有的对话资格?
这个问题,柳潇潇在来时路上便已想定答案。
面对道童近乎送客的姿态,柳潇潇神色依旧从容,不疾不徐道:“小友且慢。”
那道童倒也教养甚佳,闻言止住欲转身的动作,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柳潇潇抬手,解下悬于右侧腰间的长刀——杀生,将其平置于一旁的几案之上。刀身连同刀柄通体玄黑,形制古朴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繁复纹路,看似沉静,却隐隐有一股凶戾之气深锁其中,引而不发。
“此乃柳某佩刀,名曰‘杀生’。”柳潇潇语气诚恳,“虽仅为中品法宝,然其真实重量,逾十二万斤。即便如此,柳某亦可运使如飞,举重若轻。此刻刀身经我秘术‘神隐’封印,非战时仅重十斤。小友若对柳某所言实力存疑……”
他略微一顿,目光清明坦然:“柳某愿将解除神隐封印的对应术式与灵力运转法门相告。贵阁师长尽可亲自校检,一试便知。”
那道童闻言,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首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他倒吸一口凉气,目光倏地钉在那柄看似寻常的玄黑横刀上。
十二万?斤?!
纵使他并非初出茅庐的雏儿,常年于万宝斋迎来送往,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修士与奇物,此刻心神亦不免剧震。一柄中品法宝,竟有如此骇人重量?而其主人竟声称能如臂使指?
他迅速压下翻腾的心绪,面上恢复凝重,再次看向柳潇潇时,目光已截然不同。他后退半步,郑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兄,请。”
柳潇潇不再多言,依言将外人解除神隐封印的特定术诀与一道简明的灵力引导路径坦然相告。此法仅能暂时解除重量封印,于刀本身无损,亦不涉及他任何核心功法。
道童听罢,深深看了柳潇潇一眼,此次的稽首比先前恭敬了不止一分。他不再赘言,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几案上的杀生,转身便朝着后堂疾步而去,身影很快没入那云纹屏风之后。
……
不过片刻功夫,那道童便去而复返,身后跟随着一位身着繁复宫装、发髻高挽的妇人。妇人容貌端庄姣好,眉宇间却凝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二人步履匆匆,转眼已至近前——那柄玄黑横刀杀生,此刻正被宫装妇人稳稳握在手中,道童则恭敬侧身引路。
柳潇潇正自打量着阁内陈设,闻声转过身来。待对方行至面前,他当即端正姿态,执礼甚恭:“晚辈柳潇潇,拜见前辈。”
那妇人并未立刻回应,目光先在二人身上静静掠过一遍。
为首这青年,身着一袭半红半黑的道袍,虽是男儿身,却生得一副近乎惊世的容貌,男生女相,天人之姿。左侧腰间尚悬着一柄赤红古剑,加上自己手中这柄已验证过、解除封印后足有十二万斤重的玄黑横刀……想来应是罕有的、能同时驾驭刀剑的异士。
手中这横刀已如此不凡,那柄赤色古剑,又该是何等神物?
青年身后,静立着一位花容月貌、身段婀娜的小妇人,发髻已绾作人妇样式。方才静虚已禀明,此女乃是他的道侣。
怪的是,这两人周身竟察觉不到半分灵气波动,除却一副出众的皮囊,实在看不出根脚来历。
宫装妇人心中暗自颔首,面上却已绽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随即优雅回礼,声音温和而不失威仪:“同是道途中人,公子不必多礼。妾身李晗如,忝为玲珑城万宝斋斋主。公子器宇不凡,实乃我阴月神教素来渴慕之英才。妾身虚长些年岁,公子若不嫌弃,唤我一声李姨便好。”她目光转向一旁的道童,“静虚,奉茶。”
那名唤静虚的道童即刻应声,恭敬地将柳、李二人引至大堂后方一间陈设古雅、檀香隐隐的静室。待三人分宾主落座,静虚已娴熟地温壶、洗茶、斟沏,举止从容有度。
略作几句寻常寒暄后,李晗如指尖轻托茶盏,浅啜一口清茗,目光落回柳潇潇身上,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问题:
“观公子神力惊世,却深敛不露……莫非,公子身负蛮龙一族之血统?”
柳潇潇将手中茶盏轻轻放下,神色坦然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前辈误会了。晚辈这一身气力,实乃族中所传功法之效。柳氏一族久居苍星大陆人迹罕至之处,世代避世,少与外界往来。晚辈此番入世,不过是奉族中长老之命,游历红尘,磨砺道心而已。”
李晗如面上笑意未改,心中却已转过数个念头。
柳氏一族?
以阴月神教遍览群书、网罗八方信息的底蕴,她也从未听闻过有这样一支隐世血脉。修行本是逆天争渡,这柳氏却偏要反其道而行,甘于寂寂无名,实在蹊跷。
然而,那柄重达十二万斤的佩刀,以及眼前青年声称的运使如常,却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比拟。更令她在意的是,自初见时起,她便一直将神识悄然外放,如丝如缕地探查过去,可无论如何感应,竟始终看不透此子的修为深浅。
绝非等闲之辈。
元天界广袤无垠,隐没着一些不为人知的古老遗族,倒也不足为奇。
她心念电转,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将此事暂且按下,顺着话头温声道:“原来如此。隐世大族,底蕴深厚,倒是妾身孤陋寡闻了。”
李晗如再次轻抿了一口清茗,目光不动声色地流转,落于几案左侧那柄赤红古剑之上。其形制亦古朴中见繁复,却与杀生给人的感受截然不同——刀藏戾气,剑却隐隐透着一股堂皇浩然之气。此刻一刀一剑并置案上,一黑一红,一敛一扬,对比鲜明。
她眼波微凝,缓缓开口,语气似随意,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探究:“公子这佩刀已是惊世骇俗,不知这柄佩剑……又有何讲究?”
柳潇潇闻言,只是微微一笑,语气平和道:“李姨过誉了。此剑名‘诛邪’,亦不过是凡铁所铸的中品法宝罢了,无非……比寻常修士的佩剑略重些许。日常亦封印于神隐术式之中,仅重八斤。若解除封印,其重约四万八千斤。”
李晗如持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略重?
若此人真能同时驾驭这一刀一剑,如臂使指,等闲蛮龙一族,恐怕在他面前也要自惭形秽。
她迅速收敛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异色,面色恢复平淡,只道:“不知妾身……可否一观?”
柳潇潇坦然伸手示意,笑容恭谨:“李姨既有雅兴,晚辈自当奉上。”
李晗如颔首,缓缓伸手取过诛邪。指尖触及剑鞘的刹那,便觉一股温润却不容忽视的暖意透过玉石般的材质传来。她拇指轻推剑镡,将剑身缓缓抽离鞘中寸许——
嗡……
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蓦然在静室中荡开,迥异于杀生那内敛的凶戾,这鸣响中蕴着一股肃穆凛然之气。与此同时,一股精纯磅礴的火行灵气扑面而出,室内的温度骤然攀升,仿佛有无形热浪无声席卷。案上茶汤表面竟漾开细微涟漪,空气中浮沉的檀香烟缕也被这股骤然降临的灵压搅得微微一乱。
剑身露出的部分赤红如灼阳之髓,隐有流光暗转,那并非杀戮之器常见的血光或煞气,而是一种更为纯粹、更为灼烈的……正大光明。
“好剑!”
李晗如指尖轻抚过剑身温润却隐含炽烈的质感,忍不住低声赞叹。她眉眼间流露出见猎心喜的专注,将诛邪托在掌中细细端详,指腹摩挲过剑镡上古老的纹路,仿佛在品鉴一件稀世奇珍。
柳潇潇则安然静坐,并不催促,只垂眸望着盏中沉浮的茶芽,神色平和。
片刻后,李晗如方才敛去眼底那抹灼热,指尖轻推,将赤红古剑缓缓归鞘,置于案上。剑鸣余韵似仍在室中低回,那股灼烈的灵压也随之徐徐平复。
柳潇潇抬起眼,目光清正,不再迂回:
“李姨,茶已三巡,闲话亦叙过一番。晚辈冒昧,不知此刻……可否与李姨商谈正事?”
李晗如执起茶盏,眼帘微垂,神色淡然中透出一丝早有预料的玩味:
“哦?不知公子所请……究竟为何?”
柳潇潇沉吟片刻,神色转为肃然,坦然相告:“不瞒李姨,晚辈如今身负重伤。脊骨处中了一枚陷龙钉,胸口更有一道巨大撕裂伤,自左锁骨斜贯至右侧肋骨,横跨胸腹。因陷龙钉阴毒侵蚀,道基受损,伤口久不能愈,身体每况愈下。”
他抬眸,目光恳切而诚挚:“晚辈初入世间,人地两疏,求治无门。听闻贵阁通晓天下奇珍、广结善缘,故冒昧前来,恳请出手相助。晚辈愿以完成贵阁所颁赏格任务相抵,绝无虚言。”
李晗如执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方才的从容淡然,此刻尽数化作眼底一抹愕然。
陷龙钉?胸口撕裂伤?
她自然知晓陷龙钉是何等阴毒之物,更清楚身中此钉者寻常是何等惨状——何况还叠加一道横贯要害的创伤?可眼前这青年,言谈从容,举止如常,若非亲口道出,她竟丝毫未能察觉其伤势至此!
这可是七境以上魔修方能炼制的阴邪暗器……
她压下心中波澜,目光再次落向柳潇潇。此子自进门至今,始终礼数周全、气度沉静,可关于这身骇人伤势的来历、仇家,他却只字不提。
心思缜密,滴水不漏。
李晗如心念电转,瞬息间已权衡利弊。阴月神教门槛虽高,纳贤极慎,然此子心性沉稳、实力深不可测,确属难得一见的好苗子。若能施以援手,既顺了教中普渡众生之旨,结下一段善缘,亦能借此机会,以任务相试,进一步窥其心性根底。
——将来,或许大有可为。
诸多计较不过一念之间,她面上却依旧波澜不兴,甚至未再追问那身伤势背后的隐秘,只淡然颔首,顺势接过话头:“公子坦诚。既如此,妾身需亲自查验伤势,方好论断。请随我来。”
她起身引路,柳潇潇自无不可,携李环儿随其后,登上二楼,步入一间隐蔽的密室。
室内陈设极简,近乎素净:地上仅置两个蒲团,一张光洁的青玉石床靠墙而设,墙边立着一座多屉药柜,隐约散发出清苦草木气息。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物件,唯有四面墙壁上刻有细密的隔音与防护符文,微光流转,确保此处谈话与诊治皆不为外人所窥。
李晗如并未多言,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柳潇潇将道袍脱至腰间挂着,面对着李晗如侧身露出上半身来。
首先吸引住李晗如视线的不是柳潇潇胸口和背后狰狞的伤口,而是那胸口金色的烈阳、左右肩的阴阳鱼、卍字印,以及满背的活灵活现的血色凤凰。
搭配上柳潇潇那健美而又力量感十足且匀称的身形,美感十足,李晗如不禁面色微红,心跳加快,眼眸微泛桃花。
随后,李晗目光才流转至柳潇潇的两处要害处,背脊陷龙钉未除 依旧扎在肌体里,但不知此人修炼了何等神异的炼体功法,肉身强悍如斯,周遭肉身并未腐败,只是一片乌黑。
胸口那处巨大的撕裂伤也十分要紧,因这陷龙钉的缘故不能不能愈合,皮肉外翻,隐隐有脓血流出。
李晗如本就对柳潇潇颇为欣赏,此刻眼见这气质超凡、容颜绝世的晚辈身负如此惨烈伤势,心底不禁泛起一丝细微的疼惜。她纤指轻抚过他胸膛未伤处的肌肤,声音低柔:
“疼么?”
“无一刻不疼,”柳潇潇言简意赅,神色平静,“运转灵力时,更是如万蚁噬骨,阴寒刺髓。”
李晗如轻轻叹息:“这般伤势若放在寻常修士身上,怕是早已道基尽毁,肉身崩坏。你能行动如常,谈吐自若,这肉身根基之强韧……实在令妾身汗颜。”
柳潇潇从容将道袍重新拢好,系上衣带,目光坦然迎上李晗如:“李姨,此伤……可有治法?”
李晗如沉吟片刻,缓声道:“你胸前这撕裂伤倒还好办。依你体质,只消除去陷龙钉,辅以上好丹药外敷内调,假以时日便可愈合无碍。”
她顿了顿,在密室中徐徐踱了几步,方继续道:“棘手之处,在于这陷龙钉。需先以金针锁穴之法封住你脊背相关要脉,再取至阳灵液滴注伤口,压制钉内阴邪魔气,最后方能以特殊手法缓缓拔除。只是……”
她转身看向柳潇潇,目光凝重:“拔钉过程痛楚非常,宛如抽髓剜心。而那至阳灵液,更是罕有难求,价值不菲。”
柳潇潇神色未变,只声音愈发恳切:“无论如何,恳请李姨施以援手。若能渡此厄难,晚辈必铭记大恩,日后但有驱策,绝不推辞。”
李晗如静静望着他。她本是那桃树上熟透了的桃果,虽素日清心自持,却并非枯木死灰。柳潇潇的形貌风度、言谈气韵,乃至那一身惊心又惊艳的图腾伤痕,皆似石子投入她沉寂多年的心湖,漾开层层难以言喻的涟漪——那其中杂糅着对后辈的赏识、怜惜,以及一丝若有若无、连她自己也不愿深究的幽微悸动。
她唇角轻轻一勾,眼眸中似有水光流转,声音里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温软:
“哦?潇潇……你打算如何谢李姨呢?”
柳潇潇唇角微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李姨若能助晚辈渡过此劫,柳某自会将李姨当作最亲近的‘长辈’一般,好生孝敬。”
“长辈”二字,他咬得清晰而略重。
李晗如眼波流转,横了他一眼,那目光中透出几分成吕女子独有的妩媚风情,却未再接这话头。她略作思忖道:
“近日城中不太平。接连有凡人家的童男童女无故失踪,妾身疑心是邪修作祟,已先后派了几拨人手探查,也在阁中发布了赏格任务。然而……”
她话音微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无论是阁中豢养的精锐,还是揭榜而来的各路修士,皆如人间蒸发般,一去不返。”
她缓缓转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柳潇潇眼中:“这其中,不乏六境大成的修士。潇潇,你可有胆量……为李姨分此忧?”
柳潇潇神色未改,只平静道:“只要李姨信守承诺,助我疗伤,柳某愿往一试。”
李晗如闻言,拊掌而笑,眼中却闪着锐利的光:“好!好一个一身是胆的后生!潇潇,你若能擒住亦或击杀此獠,李姨方才所言疗伤之事……必一诺千金。”
正事既已商定,柳潇潇略作沉吟,再次抱拳,语气更为恳切:“柳某……尚有一不情之请,望李姨成全。”
李晗如眉梢微动:“但说无妨。”
柳潇潇侧身,望向静静侍立于身后的李环儿,目光柔和了一瞬,复又转向李晗如:“在下道侣环儿,她……”
李环儿闻言抬眼,眸中浮起些许茫然。
“乃是未曾修炼的凡人。”柳潇潇声音沉稳,却字字清晰,“此番前往除魔,凶险未卜,柳某实在无暇分心护她周全。加之环儿容貌惹眼,独自留于客栈,恐生事端。”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躬身:“恳请李姨,容环儿暂居贵阁一段时日。待柳某事了,必当亲来迎回。此恩此情,柳某必铭记于心。”
李晗如目光微转,在李环儿那张难掩绝色的脸庞上停留一瞬,又落回柳潇潇身上。她心中掠过一丝玩味——凡女?倒是有趣。再漂亮又如何?不过百年便会化作一捧黄土。
她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可。万宝斋后院有清净厢房,李姑娘在此,无人敢扰。”
柳潇潇深深一揖:“多谢李姨。”
随即,他转身看向李环儿,眼神倏然转为罕见的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瞬间压下了少女眼中腾起的慌乱与欲言又止的泪光。
李环儿被他目光所慑,唇瓣轻颤,终是低下头去,将所有的不安与不舍咽回喉间,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又闲谈片刻,宾主尽欢,颇有些相间恨晚的意味。
临别时,李晗如亲自将柳潇潇送至阁门处。她脚步微顿,忽而伸手,颇显亲昵地轻轻握了握柳潇潇的手,眼波温软,叮嘱道:“好侄儿,此事……李姨便全权托付与你了。万事务必小心,平安归来。”
柳潇潇任由那柔荑在掌中停留,甚至指尖微动,在她光滑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两下,这才从容收回,含笑应道:“李姨放心,柳某并非鲁莽之人,自有分寸。”
一旁静立的李环儿,将自家公子与这初次相见的女子之间熟稔而暗涌流光的调情尽收眼底,心头蓦地泛起一丝酸涩。但她旋即按下心绪,垂眸默立——她明白,公子伤势能否得治,眼下全系于此。或许……这只是公子与对方周旋的权宜之举。
柳潇潇再度向李晗如执礼告辞,随后转身步入街巷。渐行渐远,融入玲珑城冬日上午稀疏的人流之中,唯有阁门前一缕若有似无的檀香,仿佛还缠绕着方才那场暗潮微涌的交谈。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