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潇潇前脚刚离开万宝斋不久,一位身着玄黑襦裙、面罩轻纱、头戴垂纱斗笠的女子,便不疾不徐地踱入阁中。
道童静虚依礼上前,正欲开口询问,那女子已随手抛来一物。静虚下意识接住,入手是一枚触手温润的古朴玉令。他眉头微蹙,暗自打量——来人遮掩形容,体态却婀娜从容,步履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
今日倒是奇了,怎的尽遇上些看不透的异人?
心下疑惑,他垂目细看掌中玉令。这一看,仿佛一道无声惊雷直劈灵台!静虚瞳孔骤缩,方才的镇定顷刻烟消云散,双腿一软便要跪倒,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六、六代弟子静虚,参见……参见教……”
“禁声。”
女子——司徒静水眸光淡淡扫来,虽隔着轻纱,那目光却如有实质,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静虚尚未出口的尊称压回喉中。
“让李晗如来见我。”
……
玲珑城万宝斋三楼,一间远比先前更为隐秘的密室之中。
李晗如恭敬跪伏于地,微微垂首。司徒静水则安然坐在室内唯一一张上首的巨大玉座上,双手交叠置于腹前,目光平静地落在下首之人身上。
“就这些?”
声音听不出喜怒。
“弟子已将柳潇潇入阁后诸事悉数禀报,绝无半分虚掩。”李晗如语调极为恭谨。
司徒静水右手储物戒青光微闪,那只硕大翠玉酒葫芦便出现在她掌中。她轻抿一口从柳潇潇那顺来的醉千年,唇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有意思,脾气还挺倔。
可你逃得出阿姨的手掌心么?
这整座万宝斋,都是阿姨的。
“那柳潇潇若真能完成赏格任务,”她悠悠开口,“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是骗也好,哄也罢,便说那至阳灵液万金难求,需从教中调取,手续繁复,往来至少需一月之期。总之,尽量拖着,不给他治。”
司徒静水说着,嘴角弯起一抹蔫儿坏的弧度。
随后,司徒静水话锋一转,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与那柳潇潇,姨甥之间倒是好生“亲热”。怎么,枯木逢春了?”
下首,李晗如心头一震,头垂得更低,几乎要抵到冰冷的地面。
司徒静水缓缓起身,步履无声地向室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平淡却不容违逆的吩咐:
“此人我另有大用。若不想日后难以自处,便收起那些心思罢。我看你师兄曲长老,待你一向不错。”她行至门边,略略一顿,“记住,不得向任何人提起我来过。”
……
午夜,丑时。
城西,一处破败的土谷祠内。
一个约莫三四岁的男孩,穿着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破旧棉褂,小脸脏污,正坐在冰冷的祠中地面上放声哭泣。
“爹……呜呜……娘……”
哭声在空寂的破祠里回荡,格外凄凉。
今夜,天穹上难得悬着两轮明月,未被阴云遮蔽。清冷月光与凛冽寒风交织,给四下里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不多时,一片浓稠如墨的黑云毫无征兆地笼聚而来,伴随而至的,是阵阵若隐若现、仿佛自九幽传来的恶鬼哭嚎之声。
云头按下,一道人影从容落地。
来人穿着一身玄黑道袍,手持一柄拂尘,看上去四五十岁年纪。他生得阔耳隆鼻,偏偏配着一对阴鸷的三角眼,此刻嘴角正勾起一抹毒蛇般的笑意。
“当真是天助我也!”
他盯着祠中哭泣的男童,眼中闪过贪婪之色。
“我祭炼万鬼幡的童子阴灵阵,七七之数,只差这最后一个主魂了。原以为近日城中戒备森严,万宝斋更是频频遣人缉拿,这最后一重祭炼恐要大费周章……” 他低笑出声,那笑声比空中飘荡的鬼嚎更加瘆人。
他低笑出声,那笑声比空中飘荡的鬼嚎更加瘆人。
“没想到啊……哈哈哈哈!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道人踏入土谷祠,只见一个三四岁的小童坐在地上,正放声哭嚎,四周并无他人。
他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缓步走近,故意放柔了声音问道:“小孩儿,这深更半夜的,你怎地一个人在这儿,你爹娘呢?”
谁知那小童似是个晚慧的,话也说不清楚,见了他只是愣了一愣,随即又断断续续哭喊起来:“爹、爹爹……娘……娘亲……”
道人眯起三角眼,捋了捋胡须,心中疑云顿起。他暗暗运起神识,仔细扫过那小童周身——气息微弱,魂光稚嫩,骨龄也不过三四岁,绝非变化之术所能伪装。
但他生性多疑,眼珠一转,竟忽然转身,作势朝祠外走去。
——他哪里知道,柳潇潇所修的八九玄功乃是从万界商城所得的绝世术法,玄妙无方,岂是他这般修为所能窥破?
祠内,那“小童”见他离去,哭声却未停,反而愈加凄切可怜,仿佛真只是个被遗弃在寒夜中的懵懂幼儿,对即将降临的厄运浑然不觉。
……
三更天过,夜色最沉。
那道人身影一闪,竟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土谷祠中。
祠内,那小童早已哭累了,蜷在角落昏睡过去,偶尔还抽噎一下。
道人眯着三角眼,仔细打量了好一会儿,才冷哼一声:
“你这身童男精血,就为我那万鬼幡祭旗罢!”
他抬手,指尖凝起一缕幽光,轻轻点在熟睡小童的眉心,封住其神魂波动。随后拎起孩子的后领,像提一件货物般走出破祠。
指诀一掐,阴风骤起,裹着一道黑影朝城外荒山飞去。
夜风中,那小童唇角似乎弯了弯——也不知是梦到了什么好事情。
行不过半个时辰,便至一处荒山深处的乱葬岗。只见:
残碑歪斜,荒冢累累,枯藤老树间磷火幽幽。岗子中央,赫然凌空悬浮着一面玄黑阴幡——形似祭仪所用魂幡,却邪气冲天。幡面无风自动,其上密密麻麻、扭曲蠕动着无数狰狞鬼面,皆是被囚禁炼化的生魂,个个面容凄厉,张口无声惨嚎,似要挣脱幡面而出。
阴幡之下,布着一座邪气森森的阵法。七根白骨为柱,按北斗煞位钉入土中,每根骨柱皆以污血刻画着扭曲符咒。柱身上,竟捆绑着十数个五六岁的童男童女,个个面色青白,双目泣血,发出断续虚弱的哀泣。
阵法外围,更令人毛骨悚然——十数具幼小干尸被随意弃置,皆蜷缩如婴,皮包骨头,眼眶空洞。显然已被抽尽精血,魂魄亦被生生炼入那面万鬼幡中,永世不得超脱。
阴风过处,幡动魂嚎,柱上孩童啼泣幽幽,与那满地干尸的沉默惨状交织,将这乱葬岗衬得宛若人间鬼域。
被拎着后脖领的小童无声睁眼,枫红的瞳孔倒映着眼前这片人间炼狱。
元天界,第一次将修行者能为力量堕落到何等地步,如此赤裸而残忍地摊开在他面前。
柳潇潇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老东西……可不能轻易打死。
得好好招待“爱抚”一番才行。
那道人毫无所觉,顺手将小童往地上一丢,便欲上前检视阵法。就在他转身背对的刹那——
异变骤生!
说时迟,那时快。
地上蜷缩的身影如水波般荡漾,骤然拉长、还原!柳潇潇真身显现的同一瞬,已如鬼魅般闪至道人身后,左手并指如刀,裹挟着三百万斤磅礴巨力,直插对方后心!
这一抓若是抓实,足以将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生生掏挖出来。
那道人终究是刀头舐血、混迹多年的老魔,生死关头警兆狂鸣!千钧一发之际,他硬生生将躯体向右猛偏三寸——
“噗嗤!”
血肉撕裂的闷响。
柳潇潇的手臂如同烧红的利刃切入凝脂,毫无滞碍地贯穿了道人的躯体。只可惜,偏移的三寸让他未能握住那颗心脏,只抓了个空。
“呃啊——!”
道人惨嚎一声,周身骤然爆开一团漆黑焰光,整个人竟化作一缕扭曲的黑炎,倏地窜出十丈之外,在一处荒坟前重新凝聚成形。
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前——一个碗口大的血窟窿赫然洞穿,血肉模糊,甚至能透过缺口隐约看见内里微弱搏动的心脏脏器。
“嘶……”
道人倒抽一口凉气,左手疾点数处大穴,右手颤抖着捂住伤口,灵力疯狂运转以封住血流。他猛地抬头,三角眼中尽是惊怒与怨毒,嘶声厉喝:
“你……究竟是何人?!”
十丈外,柳潇潇缓缓抽回鲜血淋漓的左臂。掌心血焰一闪,沾染的污血便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殆尽。他右手随意搭在腰间杀生刀柄上,抬眼望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你爹。”
那道人冷笑一声,右手随手一招,悬浮于阵中的万鬼幡便化作一道黑光,稳稳落回他掌中。
他没有说话。
但柳潇潇清晰地感受到了——杀气,凝如实质的杀气,仿佛尸山血海迎面扑来,带着浓郁不散的血腥与亡魂的哀泣。
这家伙杀过很多人,至少杀过很多凡人。
紧接着,一股阴冷、邪戾的神识如潮水般涌来,将柳潇潇周身彻底包裹。那神识中混杂着无数怨魂的尖啸,冰寒刺骨,寻常修士只怕瞬间便会心神失守。
柳潇潇无所谓,左手诛邪,右手杀生,随着灵气运行,他的境界也显露了出来。
道门四境初期,佛门三境大圆满。
那道人愕然睁大双眼,不可思议道:
“佛……佛……佛道双修……”
下一刻,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绝世瑰宝,陡然仰天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血食!我凌云子半生漂泊,杀人炼魂无数,却从未见过身兼佛道之人……真是亘古未闻,天地奇珍啊!”
笑声渐息,他三角眼中幽光闪烁,语调变得阴森而粘腻:
“小子,我承认你天赋亘古罕见。可惜……你道门不过四境初期,佛修更是仅有三境圆满。你——拿什么与老夫斗?”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神情再度癫狂:
“好一副纯阳无垢的根基!你这身精血魂魄,足以助老夫一举冲破五境中期桎梏,便是直入六境也非妄想!真以为空有几分蛮力,便可学人行走江湖?愚不可及!”
柳潇潇微微低头,嘴角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五境中期?
老东西,看你爹怎么玩儿残你。
乱葬岗不远处,一棵合抱粗细的参天古木横斜而出。司徒静水斜倚在粗壮的枝干上,一腿曲起,另一腿随意垂下,目光沉静地投向岗中对峙的二人。
这是她第二次见柳潇潇与人动手。
第一次那个仗势欺人的凡人恶少邱仁义,自然不值一提。但眼前这个自称凌云子的道人,倒有几分意思——正好借他这面镜子,照一照柳潇潇如今究竟有几分斤两。
更何况,柳潇潇此刻还身负陷龙钉之伤。
无论此战胜负如何,这叫凌云子的道人都绝不能放过。犯下这等炼魂害命之恶,必当夺其寿算,以儆效尤。
下方战局已开。
凌云子率先发难,手中拂尘猛地一甩,一道乌光自袖中激射而出——竟是一柄阴气森森、长约十寸的漆黑飞剑,带着刺耳的鬼啸之声,直扑柳潇潇面门!
柳潇潇却连脚步都未挪动半分。
他神色平淡,只在心中微微一动。霎时间,身前虚空燃起一道暗红色的火墙——血之极焰凭空而生,灼热之中却透着令人心悸的幽寂。
那飞剑甚至未能逼近一丈之内,剑身便如同投入熔炉的蜡块,迅速扭曲、软化,最终竟在半空中熔作一缕黑烟,连残渣都未曾留下。
凌云子瞳孔骤缩,目眦欲裂。
这一击虽未尽全力,不过是试探之举——此类飞剑他足足炼化了八十一柄,本是成套的邪器——可怎会……怎会连近身都不能,便如此轻易地焚毁?!
“火修……”他咬牙切齿,从喉间挤出低语,“怪不得根基如此纯阳……”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整个人骤然散作一团翻涌的黑烟,瞬息间融入四周弥漫的阴秽之气中。
而柳潇潇,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霎时间,破空声骤起!
一截惨白的骨刺自柳潇潇右后方凭空闪现,裹挟着森森鬼气,直刺他后心命门。
电光石火间,柳潇潇体内八九玄功自行流转,身形于原地倏然虚化——竟化作一只灰扑扑的麻雀,双翅轻振,恰恰从骨刺边缘掠过,随即翩然落在一旁歪斜的墓碑顶上。
他偏过小小的脑袋,乌黑的眼珠里透着几分人性化的戏谑,望向骨刺来处。
黑烟凝聚,凌云子身影再现。他面色阴沉如水,盯着碑上那只麻雀,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评价:
“奇技淫巧,不足为虑。”
青光一闪,柳潇潇身形已复归原貌。他闲闲斜倚在那块无名墓碑上,杀生与诛邪不知何时早已收起,手中倒提着那只紫玉酒葫芦,仰头咂了一口醉千年,这才懒洋洋地抬眼:
“老东西,你就这点道行?万宝斋的李阿姨可说了,先前连六境大修都未能将你缉拿……我倒是好奇,你是如何溜掉的啊?”
言语带笑,字字却如软刀子,直戳凌云子痛处。
“竖子安敢如此狂悖!”
凌云子脸色铁青,陡然厉喝。他再不留手,袖中倏地飞出九张血色符箓,分射柳潇潇周身九方方位——
符箓触地即燃,幽绿色火光骤起,一座森然鬼阵瞬间成型!
阵中地面剧颤,无数惨白鬼手破土而出,指甲漆黑尖长,裹挟着刺骨阴风,抓向柳潇潇双腿,欲将他拖入九幽。同一时刻,空中鬼啸密集,剩余八十柄漆黑飞剑悉数现身,剑锋森然,结成一圈密不透风的剑网,自四面八方绞杀而至!
上下交攻,绝杀之局。
凌云子立于阵外,仰头狂笑,声音里尽是胜券在握的狰狞。
柳潇潇眼见那鬼手蔽日、剑网遮天的骇人阵仗,却依旧不慌不忙,甚至还有闲心将酒葫芦挂回腰间。他站直身子,双腿微分,双手平举至丹田之前——左手掌心跃动着暗红的血之极焰,右手则缠绕着幽暗的悖逆黑炎。
在脚下无数鬼手撕扯拖拽中,他身形稳如磐石,双手缓缓举过头顶。两股属性迥异的火焰竟随着他引导,彼此交织、旋转,最终在他头顶汇成一朵徐徐绽开的红黑双色火焰莲台。
至于那些试图将他拖入地底的腐爪鬼手?他浑不在意。
笑话,身负神霄引雷锻体术第二重惊雷体,三百万斤神力在身,岂是这些阴秽之物所能撼动分毫?
红与黑的火焰彻底交融的刹那——
柳潇潇周身陡然爆发出炽烈如烈日般的辉光!那光芒的源头,正是他头顶那朵已然合二为一的火焰莲花。此刻,它不再是红与黑的交织,而是化作一种纯粹、霸道、令人无法直视的——
白。
炽烈的白,宛若大日临天,将整片乱葬岗照得恍如白昼。
昨夜思索自身道路时,他便萌生此念。拳皇中克里斯的标志姿态被他信手借鉴,而更深层的好奇则是:血之极焰与悖逆黑炎,这两股源自不同法则的火焰,若能融合,将会诞生什么?
现在,他看到了答案。
不远处古木之上,一直静观的司徒静水猛地从枝杈间站起身来。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面纱下的双眸骤然收缩,竟失声爆了粗口:
“他奶奶的……这、这该不会是……阳源……太阳精火?!!!”
即便在仙界乃至至高神界,也无人有资格御使太阳精火——那是司日大神三足金乌的本命源火。唯有某些古老秘辛与残破典籍中,尚存零星记载,毕竟曾有幸(或不幸)逼得金乌出手的存在,万载难逢其一。
什么鬼手、飞剑、阴阵,在这纯粹到极致的炽白火焰之前,皆如冰雪曝于烈阳,连瞬息挣扎都未能留下,便彻底灰飞烟灭。
若非柳潇潇心系阵外那些尚在啼哭的孩童,早早收势,这一击之下,还不知要造成何等毁灭之景。
即便如此,此刻他立身之处——原本邪阵笼罩的范围之内,也早已彻底归无。
物理意义上的归无。
没有草木,没有鬼手,没有剑痕,没有符灰,甚至没有半块碎石残碑。只有一片平整如镜、仍在微微发亮的焦黑圆面,边缘处岩浆如融化的钢水般缓缓流动、凝结,切割面光滑得宛若琉璃。
凌云子早已失语,脸色青白交加。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火,更未见过这样的火修。
那小子自始至终未主动进攻,神色淡得犹如猫戏老鼠。如今这纯白火焰一出,连他都感到神魂战栗——这可是至纯、至净、至阳、至刚之力,天生便是他这等邪修的克星。
再斗下去……
可,此子这一身纯阳精血,这佛道双修的亘古体质,若能擒住炼为血蛊,若能挖出他身上的秘密……
莫说六境……
恐怕从此再也不必躲藏在阴月神教的阴影之下!
贪念如毒蛇噬心,压过了本能的恐惧。
凌云子眼中厉色一闪,终于咬牙,祭出了那面万鬼幡。
童子阴灵阵尚未圆满,此时催动等同前功尽弃。
但,顾不得了。
童子还可以再抓,不过是些卑贱凡人,大不了换一处地界重头再来。
可眼前这人……
他势在必得!
一重境界一重天。
他不信,凭这小子眼下的修为,还真能翻了这天!
怪只怪你太过惹眼,又……入世太早!
柳潇潇脚步微微一晃,眉心传来隐约的刺痛,脊背与胸口的伤势更是火辣辣地灼烧起来——那熟悉的、万蚁噬骨般的阴寒痛楚,此刻再度清晰地蔓延开来。
这新生的纯白火焰威力固然惊人,但对灵力的消耗,却远超他的预估。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灌下一大口醉千年,借酒力稍压伤势,目光沉静地望向半空中那面翻涌不休的阴幡。
凌云子口中咒文急诵,幡面剧震,霎时间,无数扭曲嘶嚎的怨灵恶鬼如黑潮般汹涌扑出!至阴至邪的灵力弥漫四野,连这冬夜的寒气都仿佛被浸透,化作刺入骨髓的森冷。
这一击,绝非先前试探可比。
那些扑来的并非虚影幻象,而是真真切切被禁锢炼化、充满怨恨与痛苦的生魂。柳潇潇此刻灵力已近枯竭,必须速战速决。
就在他凝神提气,欲施展瞬光·天闪的刹那——
他眉心赫然出现了一道神圣异常的双勾玉纹路!
上紫下金,两枚勾玉如活物般咬合轮转,一道交融着佛光清净与道韵玄奥的紫金辉光,不受控制地激射而出!
光华所及,那铺天盖地涌来的怨灵恶鬼,竟如冰雪逢春。
凄厉的哀嚎、仇恨的嘶吼、绝望的撕咬声……在紫金光晕笼罩下,渐渐低伏、平息。一张张扭曲的鬼面上,狰狞缓缓褪去,竟浮现出茫然、释然,乃至一丝被净化的安宁。
魂体化作缕缕青烟,袅袅升腾,消散于夜空之中。
——被超度了。
凌云子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只余一片空白的惊愕。下一刻,他毫不犹豫,身形骤然后撤,化为一道幽影疾遁!
远处古木枝头,司徒静水轻轻一叹。
这些时日她一路随行观察,柳潇潇所作所为皆在她眼中。他处置邱仁义时手段酷烈接近残忍歹毒,可在罔苍村中,却又对良善百姓竭尽帮扶、心怀慈悲。
如今这眉心天眼自发显化、度化怨魂的一幕,虽出乎意料,细想却也在情理之中。佛道双修之玄妙,果然不可常理度之。
她望着柳潇潇微微喘息的身影,眸中光影流转。
需得重新评估她这内定的二弟子了——那疑似太阳精火的纯白异火,这眉心自生的天眼神通……他不仅是天赋异禀,更俨然是邪修一道的天生克星。除非遇上那些积年老魔,寻常邪祟之术,恐怕难撼其心。
好孩子。
至于那凌云子……司徒静水目光微冷。
人心不足,欲念噬心,终将自食其果。
柳潇潇并未急于追击,只是对着凌云子逃窜的方向,懒洋洋地喊了一声:
“嘿,煞笔!”
那凌云子下意识回头——
正对上柳潇潇那双深邃的枫红色瞳孔。
真幻美瞳,发动。
凌云子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当胸击中,惨叫都未及发出,便一头从半空中栽落下来。他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整个人蜷缩在地,不住抽搐,仿佛正承受着某种极致的痛苦。
柳潇潇为他编织的,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残忍幻境。
想当年年少时第一次看《火影忍者》,卡卡西第一次对上宇智波鼬,便中了幻术月读。
很帅。
今天,总算能亲手实践一番,也算圆了童年一个略带中二的梦想。
此刻,在凌云子的识海深处——
天地皆赤,连悬于头顶的月轮都浸满血色。他被死死捆缚在一根冰冷的石柱上,周身围着七个神色淡漠的柳潇潇。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柄杀生,刀光起落,不急不徐,从他身上片下血肉。
如受凌迟之刑。
真幻美瞳所构建的幻境强度,直接取决于施术者的元神修为。柳潇潇主修元神,其神识之强韧凝练,远超同阶修士。昔日十万大山中,那修为已达六境大圆满、道法通玄的黑袍修士,都在他幻术下失神发狂,何况眼前这心志早已被贪欲与恐惧侵蚀的凌云子?
这老道的实力,不过比他当初击杀的五境中期墨麟蛟略胜半筹。之所以缠斗至今,无非是柳潇潇第一次对上专修邪法的修士,想看看对方究竟有些什么门道罢了。
倒是有一事颇为蹊跷——李晗如曾言,此前有六境大修前来追捕凌云子,最终却一去不返。
可依柳潇潇方才交手所感,这老东西绝无威胁六境性命的能耐。
柳潇潇不疾不徐地走到瘫倒在地、意识仍在幻境中惨嚎的凌云子身旁,俯身攥住他一只脚踝,倒提而起,如同拖拽一条死狗般,缓缓走回那片狼藉的乱葬岗中央。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