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潇潇倒提着凌云子一只脚踝,一步步走回乱葬岗深处。
他在一棵需数人方能合抱的参天古木前停下,松手,任那瘫软的身躯滑落在地。随即反手拔出左侧腰间的诛邪,另一手揪住凌云子散乱的头发,将他上半身狠狠拽起——
剑光一闪,锋刃穿透血肉与树干,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诛邪贯穿了凌云子的躯体,将他整个人牢牢钉在古木粗糙的树皮上。剑格正抵住他胸前那个碗口大的血窟窿,伤口因挤压再度渗出血来,顺着剑身与树皮缓缓淌下。
他就这样被嵌在树上,动弹不得,如同一件被展示的残破战利品。
那老道兀自“沉醉”在幻术之中,即便身受如此重创,被活生生钉在树上,脸色已然涨成紫红,却仍旧未能挣脱那识海深处的酷刑。他只从喉咙里挤出断续的、仿佛受伤野兽般的哀鸣:“呃……嗬……啊……”
柳潇潇驻足观察片刻,确认这凌云子已无半分挣脱之力,便径自在树下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方才一战消耗颇巨,更何况他身上还带着陷龙钉的伤。此刻灵力几近枯竭,胸背处的灼痛也隐隐泛起,急需恢复。
片刻后,他悠长吐出一口浊气,将口中自然化生的甘润津液徐徐咽下,归于丹田。随后睁开双眼,起身走向那座阴森邪阵的中央。
他将被绑在七根骨柱上的孩童一个一个小心解下。其间免不得温声安抚,用尽可能轻柔的动作和话语,试图抚平这些孩子眼中的恐惧。
待所有孩子都被抱到一处背风的空地,聚在一起,柳潇潇这才在他们面前站定。
这些孩子经受了非人的折磨,一个个面色青白,身上满是污迹与伤口。更棘手的是心神遭受重创,此刻失了束缚,又置身于这陌生而恐怖的环境,十几个孩子顿时哭闹成一片,惊惶无措。
柳潇潇静立片刻,双手抬起,结了几个庄严而流畅的佛门印记。随即双掌合十,默运普度慈航心法。
一缕温和、澄净、仿佛蕴藏着无声悲悯的金色辉光,自他眉心紫府悄然浮现,缓缓扩散开来,如晨曦般笼罩住面前每一个瑟瑟发抖的幼小身影。
金光拂照之下,孩子们身上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那光芒中似有种安定神魂的力量,原先惊惶的啼哭渐渐低了下去,转为抽噎,最终化作疲惫的平静。甚至有几个心力交瘁到极点的孩子,在这温暖光辉的包裹中,歪倒在一旁同伴身上,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切,被始终静观战局的司徒静水尽收眼底。
此刻,她已从方才那疑似“太阳精火”的震撼中平复,神色复归从容,重新闲闲支颐,坐于高处的枝桠上。
“后生可畏啊……”
她于心底无声轻叹。
这野小子居然还精通幻术——且直到此刻,她也未曾看出他究竟是借助了何种法器,才能如此举重若轻地发动,甚至让一个五境邪修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还有那佛门的疗伤安神之术。一个战时煞气盈身、手段酷烈之人,竟能在战后如此温和宁静地为受惊的孩童抚平创伤。
好孩子。
当真是个心地良善的好孩子。
这份对战者的酷烈与对弱者的悲悯,交织在他身上,非但不显矛盾,反令他那颗赤子之心愈发清晰可辨。这般纯善的底色,比起她自幼教养、视若亲女的许绫人,也丝毫不逊。
越是细看,她便越觉得这小子如同一座尚未彻底掘开的宝藏,每每以为窥见全貌时,总有新的光华自他骨血中透出,熠熠生辉,引人探寻。
柳潇潇见孩子们情绪渐稳,便从储物戒中取出仅剩的一些小食——都是些精巧的糕点、卤蛋、酱香肘子之类,都是些高糖、高油、高蛋白的食物。
这些孩子受了这样的惊吓,这几天过着非人的生活,被虐待,甚至目睹同伴的惨死,是时候给他们补充一些多巴胺和能量了。
其中有个小女孩,瞧着还不到三岁,瑟缩得最是厉害。柳潇潇将她轻轻抱起,放在自己膝头,把一块松软的小蛋糕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喂进她嘴里。
待所有孩子都慢慢吃完,他又取出戒中仅有的两床棉被,将他们小小的身子尽可能拢在一处,仔细盖好。随后盘坐在旁,低声哼唱起几段柔和助眠的童谣。
夜风依旧寒,但他的声音低缓安稳,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方才所有的恐怖与阴冷隔绝在外。渐渐地,抽噎声止了,紧绷的小脸松了下来,孩子们挨挨挤挤地沉入了疲惫却安宁的睡梦中。
柳潇潇这才缓缓起身,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微僵的腰背。
随后,柳潇潇抽出玄黑横刀杀生,就着惨淡的月色,在乱葬岗边缘寻了一处稍干燥的土坡,一刀一刀,沉默地掘出十几个浅浅的坑穴,将那些被凌云子折磨枉死的可怜孩子下葬了。
做完这一切,他立在这片新坟前,沉默了许久。指间不知何时已燃起一支华子,猩红的火星在浓重的夜色里明灭不定,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此地怨气冲天,阴煞凝结,若不化解,时日一久恐成新的祸患。而更沉重的,是这一场彻头彻尾的人间惨剧。
烟终是燃尽了。
柳潇潇掐灭烟头,在那十几座小小坟茔前盘膝坐下,阖目静默片刻,而后开口,嗓音在寒夜里显得低缓而清晰: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拘尸那国力士生地,阿利罗跋提河边,娑罗双树间……”
他诵的是《大般涅槃经》。
全部经文太长,他背不下,所以只是选取了一些段落:
“一切众生,皆有佛性。 是故当知,先际不可知,后际不可知,中际不可知。 寂静慧,常乐我净。
……”
随着《大般涅槃经》的经文在夜风中一字一句荡开,异象渐生。
整座乱葬岗被笼上了一层朦胧而悲悯的金色辉光。那光芒并不刺目,却温厚沉静,所照之处,淤积多年的阴煞秽气如春雪消融,萦绕不散的凄厉怨念也仿佛晨间露水,在无声无息中蒸腾、消散,归于一片深沉的寂静。
远处树梢上,司徒静水心头蓦地一震。
她并未像当初的苏九那样,闻听经文便境界松动、接连突破。以她的出身、修为与漫长岁月打磨出的心境,早已铸就了与自身力量相匹配的道,绝非常年困于权谋与心结的苏九可比。
那苏九身世坎坷,心中的八十八结使一结套着一结,怨气、执念颇深,初闻蓝星佛道经典,心中魔障便如冰雪消融般缓缓融化,以至于修为提升。
但司徒静水不同。
她的震撼,并非源于修为的撼动,而是一种更接近本源认知的冲击。她只知道,这段闻所未闻的经文——尤其是那句“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绝不能让元天界那些秃驴听到。仅此一句,他们便可以不问缘由地要柳潇潇的命。
虽然经文中有详实、玄妙的论述,但她也很想问柳潇潇一句:
那凌云子可有佛性?
柳潇潇做完这一切,才缓缓自地上起身。枫红色的眼眸在渐散的佛光与深浓的夜色间,显得格外幽邃。
愿这些无辜的孩子,能够永驻涅槃,常乐我净。
他在心底默念完这一句,这才背起手,慢悠悠地踱回那棵钉着凌云子的参天古木下。
此时的凌云子,依旧深陷在那恐怖无边的幻境之中,面容扭曲如恶鬼,喉咙里不断溢出“嗬…嗬…”的破碎气音。
柳潇潇伸出手,不紧不慢地捏住了凌云子的一只大耳朵。
然后,轻轻向下一撕——
“嗤啦。”
皮肉分离的声音黏腻而清晰。几乎小半张脸的血肉随之被扯下,瞬间模糊一片,露出底下森白的颧骨。
“啊——!!!”
凌云子终于被这超越幻境的、真实无比的剧痛生生拽回了现实。他爆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嚎,声音嘶哑得不成人调。
在幻境中,他已被凌迟了三天三夜,神智早已徘徊在疯狂的边缘。此刻醒来,耳脸处撕裂的痛、胸前贯穿的痛、被钉死在树上的屈辱与绝望……所有感知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整个人鲜血淋漓,如同一头被逼到绝境、濒死的野兽,在诛邪剑下疯狂地挣扎、扭动、嘶嚎。
片刻后,极致的痛楚让他获得了一丝病态的清醒。他喘息着,死死盯住面前神色平淡的柳潇潇,眼中爆发出混合着狂怒、恐惧与最后一丝妄想的癫狂:
“我……我师父……是七境大能……腐尸道人王羽聆!竖子!你敢如此对我……待我脱困,必诛你全族……将你至亲炼成蛊人,永世哀嚎!!”
他嘶吼着,试图从那残破的躯体里榨出最后的威慑,声音里却不受控制地泄出一丝惊恐与颤抖:
“识相的……现在放了道爷……或、或许还能饶你一条狗命!”
毫无悔意,唯有最恶毒的诅咒与最虚张声势的威胁。
柳潇潇依旧没说话。
他甚至懒得去看凌云子那充满怨毒与企盼的眼睛。只是神色平静地,再次抬起了那只刚刚撕下他耳朵的手。
三指微曲,成爪状。
然后,精准而稳定地,探入了凌云子那因嘶吼而圆睁的、血丝密布的眼眶。
“噗嗤。”
轻微而渗人的闷响。
一颗温热的、犹带惊恐与不可置信的眼珠,被生生剜了出来,停留在柳潇潇的指间,尚在微微颤动。
凌云子再次爆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在这荒山乱葬岗中回荡,凄厉更胜鬼泣。
待到这阵撕心裂肺的痛楚略微平复,他喘息着,用仅剩的那只眼睛看向柳潇潇——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平静得令人心底发寒。
他知道。
他这次,是真的栽了。
从头到尾,此人与他交手,从容得如同灵猫戏耍垂死的老鼠。一身至阳火法将他克得死死的,更有那防不胜防、直接拖人沉入地狱的诡异幻术。
而此刻,对自己施加如此酷刑,对方竟也只是这般神色淡淡,无喜无悲。
那并非出于愤怒的宣泄,因而也剥离了常人该有的情绪。
这根本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这是一个……以平静施行残忍的血修罗。
彻骨的寒意终于压过了疼痛与怨恨。凌云子喉头滚动,挤出了服软的哀鸣:
“道……道友……饶、饶老道一命……老道储物戒指中……尚有多年积攒的丹药、法宝……道友尽可……尽可自行取用……只求……只求道友高抬贵手……”
柳潇潇略作沉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问,你答。”
他向前略倾身,枫红色的瞳孔锁住凌云子那只独眼。
“我元神之强,远超你想象。若我感知到你有一字虚言,心存诓骗……”
他语气平淡地陈述着后果。
“那么,我便不再费心探寻什么真相。即刻将你凌迟。”
顿了顿,补充道:
“刮足三千六百刀。”
凌云子脊背生寒,忙不迭点头道:“道友请问,老道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柳潇潇想了想问道:“你是如何躲过那六境大修追捕的?又是如何令他一去不复返?”
凌云子咽了口唾沫道:“师父曾赐我一面位阶上品古宝的令旗,仅能使用一次,作为我的保命之物。我将那六境中期大修引至一处阴气浓郁的钟乳石洞,催动令旗,将他困住,以阵法摄取其生机、血气……”
末了,凌云子看着柳潇潇眼睛,生怕引他发怒,颤声道:“待过足七七四十九天,便可攫取,算算时日,还差十来天……”
柳潇潇点了点头:“你师父,那个腐尸道人,具体是什么修为?”
凌云子听到这话,仿佛抓住了一线生机,那只独眼里骤然亮起微弱的光,忙不迭地挤出讨好的笑容:“家师……家师如今已是七境初期的大能!道友,不如结个善缘,放我一马……日后必有重谢!”
柳潇潇再次点了点头,神色未变,接着问:“你这一脉,除了你和你师父,可还有其他同门?”
凌云子闻言,心念急转。他极想凭空捏造出一个枝繁叶茂、势力庞大的师门来震慑对方,可一抬眼,对上柳潇潇那双平静得可怕的枫红眼眸,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句“刮足三千六百刀”的平静宣告。
权衡仅在一瞬。对眼前这“血修罗”元神秘法的恐惧,终究压过了虚张声势的侥幸。
他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气力,头颅颓然垂下,独眼中的光亮彻底熄灭,哑声道:
“尚无。”
柳潇潇又仔细盘问了一些细节,包括腐尸道人长相,钟乳石洞位置等等,这才闭目沉吟。
在柳潇潇心中,凌云子属于什么定位呢?
吃得太饱的野蛮人。
脱离了朴素的价值观。
野蛮人其实并不可怕,因为他们可能大多朴素。
野蛮人吃得太饱就很可怕了。
本来就野蛮,因为物质的充裕而滋生的额外的欲望会让他们的行为不仅不遵守礼法,而且可能会脱离人的行为,哪怕茹毛饮血的动物也比不上。
世上有太多恶人没有能力作大恶,只是因为被生计压弯了脊梁。
柳潇潇本质上也是个野蛮人,不过自从修道以后他极其朴素。
他绝对足够良善慈悲,也绝对足够残忍、阴毒。
他就像一面一体两面的镜子,万物众生可以在镜子中照见自己的本来模样。
例如李环儿,她手执爱意站在镜子前,那么这面镜子就会回应她的爱意,甚至更甚。
邱仁义以邪恶猥琐的模样站在镜子前,那么镜子也会回应他相同的模样,甚至更甚。
其他众生,不外如是。
凌云子既然可以不把凡人当人看,自认为高高在上,那么柳潇潇比他更强大,自然也可以可以不把他当人看。
吾有三宝:曰慈,曰检,曰不敢为天下先。
别人如何对你,你就像一面镜子一样照拂出他的模样。
这就是检,不仅是节俭,也是指思想的简单、朴素,很多人忽略了这点。
何况,柳潇潇有个好玩的招式想要试验一下。
想了一通有的没的,柳潇潇对着凌云子微微一笑:“凌云子,借你肉身一用。”
凌云子独目圆睁,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收缩:“道、道友……贫道已将所知悉数奉告,绝无虚言!道友怎能……怎能出尔反尔?!”
柳潇潇保持着那抹平静的微笑,摇了摇头:“我从没说过会放过你,所以不算出尔反尔。况且……”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这个人,向来撒谎成性。”
他顿了顿,看着对方彻底绝望的神色,又补了一句,像是在宽慰:“放心,是新招式,死不了。”
话音未落,他已不再理会凌云子随后爆发的、混杂着咒骂、哀嚎与最恶毒诅咒的嘶吼,身形向后飘然退开,直至三丈之外站定。
柳潇潇微微侧身,双足分立,左手自然垂落身侧,右手缓缓高举过头顶。
“嗤——”
一缕暗红色的血之极焰,自他右手食指指尖悄然燃起。
这一招,他取名“焚天”。
灵感脱胎自拳皇中草薙京的“大蛇薙”,此刻的起手姿态,正是对其精髓的模仿与重构。
转瞬之间,那缕指尖之火骤然暴涨!炽烈的血焰自他右臂蔓延,顷刻席卷全身,将他包裹成一尊熊熊燃烧的血色火神。汹涌的火焰被他以精纯灵气巧妙隔绝,那身红黑道袍在烈焰中猎猎作响,却未损分毫。
片刻酝酿,状态已至巅峰。
柳潇潇心念微动,尝试将自身风灵导引至自然下垂的左手。
风,无声汇聚。
风助火势。
“喝啊——!”
一声低吼,柳潇潇蓄势已久的身体终于完成最后的发力动作。
磅礴的血之极焰,在那缕精妙风灵的催动下,威势陡然倍增!它不再是一道简单的火浪,而是化作一堵焚烧一切、高达数丈的赤红炎墙,带着令人窒息的毁灭气息,朝着三丈外那棵巨木,以及树上钉着的凌云子,轰然席卷而去!
“不——!!!”
火焰吞没一切的刹那,凌云子发出了此生最后一声绝望到扭曲的嘶嚎。
炎墙过处,不仅是他,连他身后那棵需数人合抱的参天古木,也在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中被拦腰焚断,轰然倒塌。怒焰去势不止,向前继续喷薄肆虐了十余丈,方才缓缓停歇。
柳潇潇五指虚握,漫天血焰如百川归海,倒卷而回,没入他体内。
焰光散尽,眼前景象令人心悸。
以他立足处为起点,前方十余丈的地面,仿佛被一头火焰巨兽的利爪狠狠犁过。寸草不留,顽石成灰,只余下一片宽阔的、仍在蒸腾着灼热黑烟的焦土,光滑如镜,死寂无声。
柳潇潇走回凌云子跟前。
诛邪依旧稳稳地插在凌云子的胸膛上,剑身在清冷月色下流转着暗红光泽,竟未被方才那滔天血焰损毁分毫。而剑身所钉之人,却已成了一具焦黑如炭、面目全非的躯壳。
他俯下身,两指轻搭在凌云子颈侧。
指尖传来极其微弱、却依旧存在的搏动。
还好,没死。
倒非对这老道存有半分怜悯,只是既接了万宝斋的赏格,总需留个能交差的活口。死人,终归不太方便。
只是凌云子此刻伤势之重,已近弥留。气息几不可闻,周身生机如同风中残烛。柳潇潇略一蹙眉,只得再次运转普度慈航心法。
温和的金光自他掌心渗出,如涓涓细流,缓缓渡入那具焦炭般的躯体,护住其心脉神魂,吊住最后一口气不断。
随后,他在乱葬岗寻了些破布烂衣,将凌云子那焦黑的身躯裹得严严实实,乍一看,倒像一具粗陋的木乃伊。
——主要是怕吓醒那些好不容易安睡的孩子。
柳潇潇将裹成布团的凌云子拖回孩子们睡觉的空地,随手丢在一旁,便也寻了处干净地方盘膝坐下,阖目入定。
……
不远处,树杈上的司徒静水已然看完了全程。
她心下复杂难言。
她这内定的二弟子,竟能将极致的善与极致的恶,如此矛盾又如此自然地集于一身。
连她看着都觉得有些……别扭。可柳潇潇做这一切时,却浑然天成,无论施恩还是行刑,皆无半分矫饰,仿佛本应如此。
她曾在他元神深处惊鸿一瞥,窥见过一桩幼年悲剧的模糊影子。
如今,她已然明白——这孩子必定经历过远不止于此的更多。
否则,绝养不成这般心性。
这认知让她心底泛起一丝细微的抽痛,又生出深沉的无奈。
既然决意收他入门,便需站在师长的位置为他思量。
以此子展现的潜力与心性,将来必定大有作为,超越她几乎是必然之事。
可这样的性格,注定会走向两种极端。
一面,会成为万人敬仰的旗帜,被无数苦难者与底层百姓奉若神明。
另一面,则会让所有高位者、为恶者如鲠在喉——他既不守既定的规矩,又不按常理出牌,偏偏实力强得令人忌惮。届时,恨他入骨者,恐怕比比皆是。
他这般行事风格,连她这个做师父的,日后在教内教外,也少不得要替他担下诸多非议与压力。
最紧要的是……
该如何化解他心中那深植骨髓的戾气?
绝非神色平淡,便代表心中无戾。
恰恰相反。
越是这般无喜无悲、近乎天道的修罗手段,其根源,便越是发自骨髓、淬入灵魂的冰冷戾气。
司徒静水悄然舞至柳潇潇身后。
她修为强横,哪怕如此近的距离,柳潇潇也发现不了。
四周是荒坟断冢,身前是一个安心打坐的慈悲修罗,一群被他守护着酣然入睡的孩子。
司徒静水目光最终凝视在柳潇潇打坐中无喜无悲仅有一丝宁静祥和的脸上。
……
天色即将破晓,露水在司徒静水头顶凝结。
她就这么一直看着。
“好孩子……”
她声音很轻。
“无论你曾经经历过什么,阿姨……不,师父愿意和你一起承受,未来……也是。”
她俯下身看着柳潇潇合上的双眼,柔声道:“总有那么些人,愿意用爱与温柔去抚平你曾经受到过的伤害,师父不才……”
她无声一笑:
“愿意做这个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