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月疏星,大周境内。
一艘巍峨如山岳的巨大灵舟,正无声而迅疾地划破层云。
整艘灵舟以千年灵木为骨,辅以秘银与青金镶嵌,流线型的船身在月华下泛着清冷而奢华的光泽。船首雕有展翼青鸾,栩栩如生;船楼高耸,飞檐斗拱间皆以繁复的云纹与瑞兽饰之,庄重恢弘。一层凝实如水的淡青色灵气护罩将整艘舟身笼罩其中,不仅隔绝了高天凛冽的罡风,更在夜空中拖曳出一道朦胧的光痕,恍若流星经天。
灵舟主甲板之上,数百名羽林军甲士按剑肃立。
他们皆着特殊形制的玄黑重甲——甲身以百炼精钢锻铸成山文与鱼鳞相衔的密实甲片,胸背处加覆冷铁护心镜,肩吞、腹吞皆作狻猊兽首,森然欲噬。头戴顿项护颈的铁盔,红缨垂于脊后。每一副甲胄皆厚重如壁垒,在月光与灵焰交映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寒光,肃杀之气几乎凝成实质。 甲士们如铜浇铁铸般分列船舷两侧,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舟外无垠的夜空与下方掠过的山河轮廓。无人交谈,唯有夜风拂过甲片时发出的极细微的铮鸣,与灵舟破空时低沉的嗡响混在一处,昭示着此地不容侵犯的威严与戒备。
甲板中央,一处略高的平台上设了矮几与蒲团。
苏九与女帝苏梓潼相对而坐。几案上是一局未尽的棋,两盏清茶白汽袅袅。
苏九执子,目光却飘在棋枰之外,眉宇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散乱与焦灼。
苏梓潼则微微垂首,指尖拈着一枚黑子,久久未落,仿佛全部心神都已沉入那纵横十九道之中,只余睫羽在茶烟里偶尔轻颤一下。
对面的苏九,依旧穿着那身流霞般的霓裳羽衣,只是惯常妩媚的脸上,此刻却寻不见半分从容。她一只藏在矮几下方的纤手,正紧紧攥着那部暗红流光的天道手机,指节都微微发白。
柳儿……与人动手了。
就在刚才,四更天前后,掌中传来了清晰的震动。
战斗评定:胜。评级:S。积分已实时到账。
可这些冰冷的字句,此刻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
柳儿如今怎么样了?
他身上的陷龙钉……可曾因这一战而恶化?
他孤身一人,带着伤,在陌生的地界……
万千思绪如乱麻缠心,苏九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
与柳儿分别,近月余了。
这是天道手机第一次传来他与人交锋的消息。
这消息让她在无边牵挂中陡然窥见一丝光亮——柳儿还活着! 不仅活着,竟还有余力与人交手,并且取胜!
可也正是这消息,将她这些时日强压下的所有忧惧彻底勾了出来,化作更深、更具体的焦虑,细细啃噬着每一寸神经。
苏梓潼此番微服出行,自然未着那身繁复沉重的帝袍。今夜她只随意披了一袭雪素的宽身浴衣,衣料柔软垂顺,腰间松松系着丝绦。这般随意的装束,却反倒更勾勒出她山峦般起伏有致的身段,行动间自有一段掩不住的婀娜风致。
只是那张将青丘媚术修至化境的脸上,此刻却并无半分柔媚颜色,只余一片如冰似雪的清淡,没什么表情。
方才那“短信”的内容,她自然也扫过一眼,心中却并无多少波澜。
于苏九而言,柳潇潇是失而复得、誓约同心的夫君,她关心则乱,心急如焚,再自然不过。
可对苏梓潼这般高踞帝位、执掌乾坤的存在而言,这点风波坎坷,实在算不得什么。既已决意要将那小子纳入羽翼之下栽培,甚至将来收作义子,也未尝不可——
那么,她苏梓潼看中的儿郎,若连这点磨砺都经受不住,倒不如早早安分些,做个太平驸马罢。
眼见苏九棋路散乱,昏招频出,苏梓潼不禁微微蹙眉,落下手中黑子的同时,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九儿,静心。”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抿一口温热的香茗,才继续缓声道:
“你小舅自初窥《周易》门径后,便闭关开坛,推演天机三日三夜,直至心力耗尽、呕血昏迷。昏迷前,他只强撑着道出‘大周,北陲,边城’六字。”
她抬眼看向苏九,目光沉静。
“这已是为我们划下了一个再明确不过的范围。如今你又收到他平安得胜的讯息,更该定心才是,何故反而愈发焦躁难安?”
苏九轻叹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盏壁,低声道:“陛下,小舅确实已卜算出近乎明确的方位。况且……方才您也瞧见了,那对战详报中写明了地点——‘大周国,玲珑城西郊’。”
她抬起眼帘,眸中忧虑如雾霭弥漫,声音愈发沉凝:
“臣此刻所虑,已非‘能否找到’。依此线索,寻到柳儿踪迹几乎已成定局。可是陛下……那陷龙钉是何等阴毒诡谲之物,您比臣更清楚。如今离他中钉已过月余,伤势只怕早已深入骨髓。偏偏此时,他又与人动了手……”
她话音微顿,指节不自觉地收紧:
“臣只要一想到他此刻或许正忍着蚀骨之痛与人周旋,便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
沉默片刻,苏九话锋一转,语速稍快,压低了声音:
“况且,这大周终究是阴月神教的势力范围。陛下与小姨……早年同他们那些旧事,臣虽知之不详,却也明白绝非寻常。柳儿此刻深陷彼处,又身负重伤,臣实在……难以心安。”
苏梓潼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翳。
某些早已封存的往事,猝不及防地被这番话勾连出来,如默片般在脑中飞速轮转——最终,定格在一张让她既觉忌惮、又难掩厌恨的面容上。
司徒静水。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复归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此事你无需过虑。”她语气淡然,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此番出访,暗中早已与大周皇室有过数轮交涉,甚至许以重利。否则,你以为他们皆是睁眼瞎?任凭这般规模的灵舟堂皇入境?”
她略作停顿,指尖在棋枰边缘轻轻一叩,续道:
“至于阴月神教……柳潇潇既是我乾元古国认定之人,便自有青丘的烙印。阴月神教固然势大,可我青丘乾元,也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
清晨,朔风凛冽。
柳潇潇在风中缓缓退出大自在天的定境,睁开了眼。
天色晦暗,晨光被厚厚的阴云捂得严严实实,透不出多少亮意。空气湿冷沉重,看样子不是要落雨,便是要飘雪了。
他起身,先走到那裹成布团的人形旁,探手按在“木乃伊”心口处。指尖传来微弱却顽强的搏动——凌云子这老魔,倒是命硬,离死不远,偏生还吊着最后一缕气息。
有几个孩子已经醒了,正揉着惺忪睡眼,茫然四顾,小嘴一扁,眼看又要哭出来。柳潇潇赶忙上前,放柔声音,挨个安抚了一番。
草草用了些干粮后,他整顿行装。一手倒提起凌云子的脚踝,将那焦黑布团拖在身后;另一手则将那个最小的、尚走不稳路的女娃儿托抱起来,让她的小屁股稳稳坐在自己臂弯。
“走吧,我们回家。”
他背着女娃,拖着俘虏,领着这一串惊魂未定、却已将他视作唯一依靠的孩子们,踏上了返回玲珑城的官道。
当小孩就是好,经过一夜的安睡,与柳潇潇耐心地安抚、投喂,这些孩子已经恢复了些许经历,展现出童真的活泼,围着凌云子这块人行的“粽子”边走边叽叽喳喳。
也是,这群孩子最大的看起来还不到五岁,还未记事,这几日的经历于他们而言,也许只是一场噩梦吧。
柳潇潇颠了颠后背颇为敦实的小女孩,笑道:“小囡囡,你叫什么名字?”
这孩子倒也颇为老实,软软地趴在柳潇潇背后,咿呀道:“俺……俺……叫、叫……妞妞!”
柳潇潇爽朗一笑:“确实像头小牛犊,怪不得叫“牛牛”。
小女孩儿似乎有些生气,崛起小嘴巴大声道:“俺……是、是……妞妞,不是……不是牛牛!笨……笨蛋!”
说罢,还软软地要了一口柳潇潇的脖颈,弄得他怪痒痒的。
欺负了一下小女孩儿,柳潇潇心情大好,哈哈一笑。
也正在这温馨散漫的间隙,无人察觉之处——那被裹得严严实实的“粽子”下方,泥土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一截细如血线、不足寸长的小虫,悄无声息地从破布缝隙中钻出,旋即没入湿冷的地面,消失不见……
柳潇潇领着孩子们走在官道上,一路教他们唱着些简单童谣。孩子们渐渐放开了胆子,稚嫩的歌声断断续续飘在晨风里,驱散了不少阴霾,情绪倒也还算稳定。
不多时,一行人行至城门处。
柳潇潇此番未再作任何伪装,径直上前,向守城兵丁淡然出示了修行者的身份,以及诸事原委,虽然只是简单几句话,但周身那股迥异于凡俗的沉凝气度便已足够分明。
果然,修真者的身份在此地便是最好的通行令牌。原本肃立的兵卒与闻讯赶来的城门吏,见他神情间那份自然而然的疏淡,态度立时变得毕恭毕敬,所有盘查询问的流程都简省到了极致。
待与城内前来接应的官员依礼交接完毕,柳潇潇便将身后那群孩子郑重托付了过去。那玲珑城府台更是亲自赶到,对着柳潇潇连连作揖,口称“仙师功德无量”、“救黎民于水火”,感佩之词不绝于耳,又极力相邀至府衙歇息款待。
柳潇潇只是略一拱手,神色平静地婉拒了。他心不在此,眼下只剩最后一桩事——
拖着脚边那具气息奄奄的“木乃伊”,前往万宝斋。
此间诸事,便算了结。
……
万宝斋,三楼,一间静室内。
柳潇潇悠然坐着,细品道童静虚奉上的热茶。下首一张光洁的石床上,躺着早已不成人形,壮如焦炭的凌云子。李晗如正俯身细细检视其伤势,指尖偶尔泛起微光,探查其体内残存的生机与禁制。
片刻后,她直起身,目光转向一旁气定神闲的柳潇潇,眼中难掩赞叹:“公子当真了得。这邪修在城中肆虐多时,阴险狡诈,几次三番从围捕中脱身,实是我万宝斋一桩心病。不曾想,公子出手便是雷霆之势,竟能将其生擒至此。”
柳潇潇略一颔首,放下茶盏:“李姨过誉。只盼贵斋能尽快遣人,依凌云子供出的方位,救出那位被困的六境道友。地点之事,他当不敢欺我。”
李晗如走至一旁铜盆前,以清水缓缓净手,拭干后,方才回到主座安然落座。她微微颔首,神色端肃:
“自当如此。公子此番所为,可谓周全——不仅擒获元凶、探明失踪道友下落、挖出其后潜藏的师承势力,更救回了余下所有孩童。此一事,公子办得……着实漂亮。”
柳潇潇轻轻放下手中茶盏,抬眼望向李晗如,语气中带着完成约定后的自然殷切:“李姨,贵斋所托的赏格,柳某已尽力达成。不知这疗伤之事……”
李晗如却抬手,微微摆了摆,面上笑意仍在,却透出一丝不容错辨的礼节性距离:“公子,往后还是称呼妾身‘李斋主’罢。公子天纵之资,实力超群,未来前程不可限量。妾身区区一城执事,实不敢再以长辈自居。先前若有唐突失礼之处,还望公子海涵。”
柳潇潇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一种微妙的、不太对劲的预感悄然攀上心头。他略作迟疑,终究还是开口追问,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那……李斋主,在下身上这陷龙钉与旧伤……”
“公子放心。”李晗如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气平稳无波,“万宝斋重诺守信,既已允诺,自当为公子设法。只是……”
她放下茶盏,目光定定迎上柳潇潇的视线,缓缓道:
“那至阳灵液,乃极其罕有的天地奇珍,价值连城。如今玲珑城分斋并无库存,需从总教宝库中申请调取。其间流程繁杂,批复、启封、护送……即便一切顺利,往来最快也需一月有余。恐怕要劳烦公子……耐心稍候些时日了。”
稍候?
柳潇潇眉头锁得更紧。
他如今伤势日重,犹如薪柴添火,哪里还能再空等一个月?
更让他心下凛然的是——李晗如此刻的态度,与昨日拜别时那隐约的亲昵与熟稔截然不同,虽依旧客气周全,却分明隔了一层公事公办的、淡淡的疏离。
这转变,从何而来?
柳潇潇仍未放弃,他直视李晗如,声音低沉而清晰:“李斋主,此事……当真毫无通融余地?”
李晗如目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闪,旋即被她迅速敛去。她面上仍维持着诚恳之色,语气平缓却坚定:
“公子,非妾身不愿通融,实是无从通融。公子此番立下大功,于情于理,我万宝斋都该尽心为公子疗愈。如今我们并非推诿,确是要履行承诺……”
她略作停顿,轻叹一声,将责任悄然引向自己:
“只怪妾身昨日未能与公子言明此中关节,是妾身疏忽之过。但这至阳灵液,确属稀世奇珍,公子若不信,大可在外间打听其价值与调取之难。万宝斋绝无虚言。”
柳潇潇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三分人事,七分天命。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因果轮回,自有其数。
他素来是信命、敬天、畏因果的。
蓝星那些青史留名、诚心证道的佛道先贤,又有几个真能超脱于此?
这万宝斋的态度陡变,背后必有蹊跷。李晗如又怎会与他细说其中真正的缘由?
看来与那司徒阿姨的对手戏还需要继续演下去啊。
柳潇潇只是纠结了一瞬,便复归于平和,洒然一笑,问道:“若是柳某不要求贵斋为我疗伤,这次的赏格能得道什么报酬?”
李晗如眉头微挑:“公子可想好了?”
柳潇潇淡淡点头:“然也。”
李晗如沉吟片刻,方开口道:“此番确是我斋未能周全。公子若放弃疗伤之诺,万宝斋愿以一件下品古宝,或两万枚上品灵石作为酬谢,聊表歉意与谢意。”
……
柳潇潇与李环儿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闲逛。
最终,柳潇潇还是选择了两万枚上品灵石。
“环儿,昨天住得还好么?”
李环儿拉着柳潇潇的手,小声道:“奴一切安好。”
柳潇潇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别不开心了,昨晚真不方便,总有一天,环儿你能和我并肩作战。”
李环儿眼眸微亮,有些憧憬地道;“奴……奴也可以变成仙师么?”
柳潇潇笑了笑:“什么仙师不仙师的,不过是比凡人多了些手段而已,本质上没有区别,环儿以后千万别忘了初心。”
李环儿微微抓紧柳潇潇的手,小声道:“奴晓得的,奴只是不想拖公子后腿。”
柳潇潇淡然笑道:“你心思太重了,你永远不会拖我的后腿,世间诸事皆是因缘际会,你遇到我,便总有其意味。”
李环儿听不懂柳潇潇的大道理,但是稍微有些开心,脚步也轻快了些。
……
柳潇潇在街市上挑了些时令鲜果,又选了一盒精致的糕点,便领着李环儿,往城东的天心居而去。
这间客栈外观颇为素净雅致,白墙黛瓦,檐角低垂,并无张扬之气。可细看之下,一砖一木、一窗一棂的用料与做工皆透着手艺人的匠心,于无声处显出一种含蓄的奢华,格调自成。
二人行至二楼,在廊道尽头的甲字一号房前停下。柳潇潇抬手,在门扉上轻轻叩了三下。
“进。”
里头只传来简短平淡的一个字,听不出情绪。以司徒静水的修为,自是早在他们踏上楼梯时便已知晓来者是谁。
柳潇潇推门而入。
室内陈设极为简约:一榻、一桌、几张圆凳、一座梳妆台、一架屏风。临窗的矮几上,置着一张形制古朴的七弦琴。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赘饰。
然而这看似朴素的布置里,却藏着实实在在的讲究——桌椅榻几皆是以上了年岁的沉香木制成,纹理温润,暗香隐隐;屏风上绣的是墨色山水,针脚细密如绘;就连那不起眼的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也是以上好的宁神檀香混合着几味清心药材制成,气息幽远沉静,甫一入内,便觉心神为之一清。
司徒静水侧卧于榻上,手中执着一卷色泽沉黯的古旧竹简,并未抬头,只淡淡抛来一句:
“想好了?”
柳潇潇没有立刻应答。
这是他第一次得以看清司徒静水的真容——她今日未覆轻纱。
眉似远山含黛,眸如寒星浸水,唇若一点丹砂缀于白玉般的面庞。那是一张近乎完美的鹅蛋脸,肌肤在室内幽光下流转着细腻的瓷色。云鬓绾作繁复而高雅的发髻,簪饰简洁却极见匠心。一袭纯白浴衣宽松披覆,领口微松,不经意间露出一截如寒玉雕琢的锁骨。
侧卧的姿势让她本就窈窕的身段愈显起伏跌宕,腰肢如柳,峰峦浑圆,于慵懒中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妩媚风致。
而最是画龙点睛的,是她左眼之下,那一颗极小极淡的泪痣。盈盈一点,恰似水墨落纸时无意滴染的余韵,为她端丽绝伦的容貌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易碎般的典雅与柔婉。
柳潇潇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旋即收敛,躬身执礼:
“司徒阿姨,我已考虑妥当。”
司徒静水并未立刻接话。
她将手中竹简轻轻置于榻边,缓缓起身,改为侧坐之姿,一手闲闲支颐,目光却越过柳潇潇,投向窗边矮几上的那张古琴。
“可会抚琴?”她问得随意,仿佛方才的严肃问答并不存在。
柳潇潇眉头微扬,略作思忖,答道:“略懂皮毛,技艺平平。”
司徒静水轻笑一声,嗓音里带着些许慵懒的玩味:“我还是更喜欢你初见我时,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张扬模样。如今这般恭谨,反倒无趣了。”她眼波流转,“先奏一曲罢。若令我满意,一切……都好商量。”
柳潇潇心中冷嗤,面上却不显。他缓步行至榻前,微微躬身:“可否?”
“上来罢。”司徒静水懒懒应道。
柳潇潇这才登上榻席,于窗边矮几前盘膝坐下,背对司徒静水。
他并未急于触弦。
而是闭上双眼,调整呼吸,仿佛要将周身一切杂念、乃至身后那存在感极强的注视,都缓缓沉淀下去。
时间点滴流逝,静得只剩下熏香袅袅。司徒静水等得几乎要失去耐心,正欲开口——
“铮——”
琴音,毫无征兆地破空而起!
起调沉缓,余韵绵长,指法亦简洁质朴,似在铺陈。
渐渐地,音调攀升,沉郁的低音与清越的高音交织错落,指法随之繁复起来,疾徐有致,轻重难测。
司徒静水神色微动,终于察觉异样——在她的神识感知中,柳潇潇自始至终,轻闭双眼。
杀气!
并非扑面而来,而是自琴弦震颤间丝丝缕缕渗出,愈来愈浓,愈来愈重!
恍惚间,似有千军万马列阵于前,金铁交鸣,战马嘶啸,一股尸山血海般的惨烈兵戈之气随着琴音弥漫开来,充斥室内的每一寸空气!
司徒静水眉头蹙起,屈指轻弹,一道无形的隔音结界瞬间张开,将室内可怖的琴音杀伐之气牢牢锁住。
……
最后一个音符,铮然而止,余韵在结界内回荡不息,久久不散。
司徒静水望着那道挺直却孤峭的背影,无声地喟叹。
而一直候在门边、未曾受到结界保护的李环儿,早已面色苍白,软软瘫坐于地,浑身冷汗涔涔。
好一匹烈马!
她心下暗凛。琴音之中竟能敛藏如此深重酷烈的戾气,实不该再刻意激他。
看来日后这师徒相处,须得多添几分柔和与包容,万不可针锋相对。这般性子,太过刚极易折。
司徒静水思绪沉浮。
柳潇潇此时方才真真切切地睁开眼,缓缓转身,面色平静如初,仿佛方才那席卷一切的杀伐之音与他毫无干系。
“不知我这首粗陋的《秦王破阵乐》,可还入得了阿姨的耳?”
想到便做。司徒静水心念既定,面上那过于随性、乃至总在不经意间流露的掌控意味便悄然敛去。
她唇角弯起一抹真切许多的柔笑,温声道:“弹得极好,比阿姨强多了。”
教养孩子,她并非生手。大弟子许绫人便是她自小一手带大,从稚儿抚至成人。
眼前这小子,身世比绫人更为坎坷,心性也如野马,更难驯服。可这并不代表他无可救药。
末了,她目光轻轻掠过柳潇潇肩头,看向门边,语气里添了分自然的关切:“不过潇潇啊,你的小丫鬟似乎受不住你这琴音里的杀气。你还是先去看看她罢。”
柳潇潇闻言,眉头一紧,当即起身下榻,快步走到李环儿身旁。他俯身将她轻轻扶起,揽在怀中,一下一下,极缓极柔地拍抚着她的后背,低声道:“莫怕,我在。”
待李环儿惊魂稍定,呼吸渐匀,柳潇潇在她额间落下轻如羽絮的一吻,这才接过她手中一直紧攥着的果盒与糕点,转身将其放在室内的圆桌上。
“司徒阿姨,”他语气已恢复平静,甚至带上一丝晚辈应有的礼敬,“这是晚辈给您带的一些鲜果与点心,您尝尝看,是否合口。”
司徒静水本也不是什么天性肃穆之人,加之对柳潇潇确实比较喜爱,只是久居上位,难免气势凌人。此刻既决意换一种方式相处,倒也并不觉得勉强——在她眼中,柳潇潇终究还是个需要引导、也值得疼惜的孩子。
她伸手自果盒中拈起一枚橘子,指尖轻巧地剥开,嗓音温软:“潇潇有心了。快坐吧。”
柳潇潇依言坐下,目光却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不对劲儿。
大魔王转性了?
不过无所谓了,I don't care.
柳潇潇按下心头那点异样,直入正题:“司徒阿姨,我身上这伤……”
司徒静水细细品味着柳潇潇带来的橘子,待到一整个吃完,才用丝帕拭了拭指尖,抬眼温声道:“潇潇,你这伤对阿姨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只是阿姨先前提的条件……”
“只要不违道义,晚辈愿尽力而为。”柳潇潇答得干脆,“况且,先前虽与阿姨有些摩擦,但我感觉得出,阿姨并非恶人。”
司徒静水微微颔首,神色坦然了几分:“潇潇,阿姨也不瞒你。自罔苍村你与那恶少动手那日起,阿姨便一直暗中随行,观察着你。”
柳潇潇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你的心性、悟性、潜力……方方面面,皆十分契合阿姨收徒的标准。”司徒静水唇角含笑,目光清澈地望向他,“不知你我之间,可有这段师徒缘分?”
柳潇潇还能说什么?
不愧是主角剧本。身受重伤之际,有绝世美女高手暗中尾随,只为收自己为徒?这要不是爽文标配,什么才是?
绕了这么一大圈,原来根子在这儿。
柳潇潇沉默片刻,问了一个他曾问过昭光的问题:
“为什么是我?”
“这个……日后你自会知晓。”司徒静水眼含深意,却未直言。
柳潇潇沉吟一瞬,道:“若您不介意只做我的二师父,也不介意我往后或许还会另拜他人为师……那么,此刻拜师,亦无不可。”
“二师父?”
司徒静水眉头一蹙,那抹被她小心收敛的不悦终究漏出了一丝:
“那你大师父……是何人?”
柳潇潇目光微恍,似掠过遥远时光,轻轻道出一个名字:
“姜婆婆。”
司徒静水眉头蹙得更紧:“姜婆婆?她修为几何?出身何门?居于哪片大陆?”
柳潇潇笑了笑:“并无修为,亦无背景。只是一位凡人老婆婆,在我故乡。”
司徒静水闻言,心底竟莫名泛起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那……她教了你什么?”
柳潇潇指了指窗台前的古琴:“很多,我现在会的所有乐器、声乐技巧、绘画技巧 ,基本都是姜婆婆教的?”
司徒静水哭笑不得。
“罢了,便算这位姜婆婆是你大师父。”她按下那点微妙的醋意,转而肃容道,“可你既入我门下,为何还想另拜他人?你可知……阿姨如今是何境界?”
柳潇潇倒是真起了几分好奇:“何种境界?”
司徒静水轻哼一声,语气里不自觉透出几分属于绝巅者的傲然:
“阿姨乃是八境大圆满,距叩开天门,只差临门一脚。之所以滞留此界,非是不能,而是尚有心愿未了。”她目光如炬,看向柳潇潇,“如此,你还要拜谁为师?那人……莫非比阿姨更强?”
柳潇潇暗自咂舌。
这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些。往后岂不是能横着走?转眼就要成修二代了?
他按下心头那点荒谬的感慨,端正神色道:
“那行吧,这件事情以后再说,我愿意拜阿姨为师。”
……
巳时,玲珑城。
酒楼三层,往日用膳的雅间隔断已被尽数撤去,偌大的空间被布置得庄重而清寂。四壁垂落月白色的素纱,地面铺着织有暗纹的玄青绒毯。正北方向设了一张紫檀长案,案上未置酒馔,只整齐摆放着一尊白玉香炉、一对鹤形烛台、一方灵玉托盘,以及一卷尚未展开的暗金色帛书。
临街的轩窗悉数敞开,初冬淡白的日光透入,与室内氤氲的檀香交融,光影沉浮间,自有种难以言喻的肃穆与宁和。
此处已无半分酒楼喧闹之气,俨然一处临时辟出的清净道场。
柳潇潇于下首蒲团上跪定,正身,敛容,向着上首端坐的司徒静水俯身行礼——一拜,二拜,三拜,每一次叩首都沉稳端方,额心轻触绒毯,起身时背脊挺直如松。
三拜九叩,礼成。
他自始终静候在侧的李环儿手中接过一盏早已备好的清茶,双手捧托,缓步向上首走去。至司徒静水座前一步处,他单膝触地,恭身将茶盏高举过眉:
“师父,请用茶。”
司徒静水垂眸看他,目光温沉。她伸手接过那盏茶,指尖在盏壁轻轻一触,随即揭开盏盖,浅浅抿了一口。
“好孩子。”她将茶盏置于案上,声音清晰而柔和,“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司徒静水的弟子了。”
说罢,她自储物戒中取出一尊高约十寸的玉像。那神像以整块寒玉雕成,形似女子,面容朦胧于氤氲月华之中,裙裾流转如云水,掌心托着一轮微缩的弦月,清辉内蕴——正是阴月神教所奉的祖师,月神。
司徒静水将神像郑重置于紫檀长案中央,又于香炉中奉上三炷清心凝神的檀香。青烟袅袅升起,在神像面前聚散如谒。
柳潇潇将手递上,随她一同在神像前跪下。
司徒静水目视神像,一字一句,教导柳潇潇诵念入门誓词。她的声音低缓庄重,柳潇潇亦跟得认真,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地。
随后,司徒静水亦诵一段师者之誓,愿导其前路,护其道心,承其因果。
香雾缭绕间,誓词落定。
至此,拜师礼成。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