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王府深处，一间静室内。
小不点躺在铺着柔软锦褥的小床上，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那双曾经乌亮有神的大眼睛，此刻暗淡无光，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虽然族中几位强者轮流以自身精气为他滋养续命，却如杯水车薪，难以挽回那不断流逝的生机。
所有见者，心中无不沉沉一叹。
族人寻来诸多灵药宝液，一碗碗喂下，却都如泥牛入海，不见丝毫起色。
小脸一日比一日苍白，咳嗽声细弱如幼猫呜咽，小小的身子时常瑟瑟发抖，浑身冰冷得骇人。
半月过去，情况愈发糟糕。
那双大眼里最后一点光彩也熄灭了，病恹恹地躺着，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仿佛随时会悄无声息地离去。
更令人揪心的是，每到午夜时分，小不点的骨骼便会发出细密的噼啪轻响，整具小躯体竟会微微缩短，周身精气神如退潮般消散，整个人发生着可怕的退化。
明明已八九个月大，却因本源受损过剧，躯体剧变，看上去竟似小了数月。他的状况一天差过一天。
“…璇姐姐……”
小不点忽然睁开无神的眼睛，嘴唇翕动，吐出几个微不可闻的字。
他想娘亲，想父亲，想那两个会牵着他手，带着他玩的小姐姐，想再听她们叫他“昊弟弟”……
可如今，他不断退化，体内仿佛有一个无底深渊，吞噬着他的血精，化蚀着他的骨骼。人像是倒退回了只有几个月大时的模样，不复从前灵慧，甚至连身边的人都快认不清了。
床畔，一位老者满面痛色，正是当初将小不点从险境中救出的四太爷。他枯瘦的手掌轻拍着孩子冰冷的脊背，老眼中尽是血丝。
“我怎么……快记不起身边的人了……”
小不点努力想看清眼前的老者，眼中却越发迷茫，
“越来越模糊……”
四太爷心头如被重锤击中，眼眶瞬间湿热。
若非他那日稍有疏忽，若非他未能及早察觉那毒妇的歹心，这孩子何至于此！
“好孩子，太爷这就请她们来看你！”
老者声音哽咽，霍然起身。
“四太爷，不可啊！”
一旁侍立的族人连忙低声劝阻，
“若是让外人见到小昊这般模样，至尊骨之事，还有……还有那件事，恐怕都会泄露出去。届时武王府名声……”
“名声？！”
四太爷猛地回头，双目赤红，
“我管不了那么多！”
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至尊骨已然被生生挖出，与石毅融为一体，再也无力回天。
府中那些掌权者，绝不可能坐视在失去一位天生至尊后，再折损一位重瞳者！
那毒妇因身份特殊，竟未受死，只得了句轻飘飘的“自有处置”！
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救不回这孩子正在消逝的生命，讨不回那份被夺走的天赋。
唯一能做的，便是满足这孩子最后一点微末的愿望。
若此刻还顾忌什么武王府的虚名，他还配做人么？！
“四太爷……”
小不点又虚弱地唤了一声，小手无力地动了动。
老者连忙俯身，握住那只冰冷的小手，声音轻柔得发颤：
“好孩子，太爷这就去请。她们很快就来，很快……”
……
雷族府邸，黄昏时分。
云裳正为两个女儿梳理头发，忽闻侍从来报：武王府四太爷亲至，有急事相求。
待见到那位老者，听闻石昊垂危、想见璇儿琳儿一面时，云裳手中玉梳“啪”地落地。
小雷璇正在摆弄那片赤羽鹤的羽毛，闻言手指一颤，羽毛飘飘落下。
“母亲…”
她抬起头，那双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一丝慌乱。
云裳强压心中震惊，蹲下身将女儿搂入怀中：
“璇儿别怕，我们这就去看小昊。”
马车疾驰向武王府。
车内，雷琳紧紧抓着母亲的手，小脸苍白。小雷璇则坐得笔直，双手紧紧攥着裙摆，眼睛盯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声不吭。
抵达武王府时，暮色已浓。
府中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往来仆役皆低头疾走，不敢多言。老者亲自引路，将三人带至那间静室。
小雷璇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进去。
她怔怔地望着床上那个身影，有那么一刹那，她几乎认不出那是石昊——那个会追着赤羽鹤跑、会傻笑、会软软叫她“璇姐姐”的小笨蛋。
直到床上传来一声细弱的咳嗽。
她这才迈开脚步，一步步走过去。雷琳已经哭着扑到床边，却被云裳轻轻拉住。
“昊弟弟。”
她轻声唤道。
石昊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那双曾经亮如星辰的大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浑浊的雾，视线茫然地游移了片刻，才勉强聚焦在她脸上。
“…璇…姐姐？”
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不确定。
“是我。”
小雷璇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
石昊看了她好一会儿，灰败的小脸上艰难地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想你们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那双蒙尘的眼眸费力地转动，又看向一旁的雷琳：
“琳…姐姐…”
“昊弟弟！”
雷琳再也忍不住，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怎么……怎么变成这样了……”
石昊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努力辨认，然后轻声说：
“琳姐姐…别哭…”
他尝试抬起小手，可手臂只是轻微动了动，便无力地垂下。
小雷璇伸手，轻轻握住了他冰冷的小手。
“疼吗？”
石昊看着她，那双蒙尘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他摇了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只是小声说：
“…冷…”
小雷璇松开他的手，脱下自己身上那件绣着雷纹的小披风，轻轻盖在他身上。
披风还带着她的体温，覆在石昊冰冷的身上时，他微微瑟缩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
“…暖的…”
他喃喃道，眼睛半阖着，像是很累。
“…璇姐姐…”
他忽然开口，声音更轻了，
“我…是不是…要死了…”
静室里霎时死寂。
云裳猛地捂住嘴，背过身去。四太爷老泪纵横，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小雷璇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会。”
她说得那么肯定，仿佛这只是一个无需置疑的事实。
“可是…”
石昊的声音带着迷茫，
“我…好累…好冷…”
“累了就睡一会儿，”
小雷璇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
“冷了就把披风盖好。”
她的手停在他冰冷的小脸上，顿了顿，继续说：
“等你睡醒了，就不累了。等太阳出来，就不冷了。”
石昊看着她，那双蒙尘的眼眸里有什么微弱的东西在闪动。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声说：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