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雷璇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一缕霞光融入后的温热。
父母正在与狻猊族的长老们交谈。
雷琳紧紧牵着她的另一只手，眼眶还有些红，却努力挺直背脊，不愿在这些人面前露怯。
云裳偶尔回头看向两个女儿，目光温柔，却什么也没说。
金灵从几位长老身侧钻了过来，凑到雷璇面前。
“雷璇妹妹，你可终于来了，我可盼着你来好久了呢！”
“因为有重要的事。”
雷璇看着她，简单答道。
金灵笑盈盈地点头，在她身边转来转去，絮絮叨叨地说着神山哪里有好玩的、哪里的灵果最甜、哪片区域最适合她这样的小家伙温养根基。
雷璇安静地听着，偶尔目光微动，望向远处那些被阵法分割、隐约可见的修行空间。
安置她的居所名为“听雷阁”。
当那座独立的庭院出现在眼前时，雷璇微微仰头，看着门匾上那两个清隽而不失古拙的字。
院落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用心。
院墙并非全然封闭，有几处镂空的石窗，恰好能望见远处翻涌的云海与偶尔劈落的电光。
院中植着一株不知名的古树，枝干虬结，叶片呈现奇异的银紫色，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洒落点点细碎的光斑。
树下有一方石桌，几张石凳，桌上已摆好了几卷叠放整齐的骨书。
庭院深处，才是真正的居所——一间凿入山体却开窗迎光的石室，干燥清爽，壁上镌刻着静心凝神的符文，在感应到她进入后，微微亮起柔和的光。
最妙的是石室深处有一口天然的孔窍，正有丝丝缕缕淡银色的雾气缓缓渗出，那是从山体灵脉中逸散出来的精纯灵气，被阵法引导至此，温和而稳定。
她在石室中静静站了片刻，伸出手，感受那些雾气缠绕过指尖时细微的酥麻。
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
“我很喜欢。”
她说。
云裳蹲下身，将她揽入怀中。
“璇儿，”
她的声音很轻，只有母女二人能听见，
“怕吗？”
雷璇在她怀里摇了摇头。
沉默了一瞬，她又轻轻开口：
“娘，我会好好的。”
云裳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更紧地拥住了她。
该离别了。
祭坛的光芒再次亮起。
雷琳终于忍不住，泪水大颗大颗滚落，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直到最后一线光芒将要把他们吞没。
“妹妹——”
声音被光芒截断。
雷璇站在原地，望着那光芒消散的方向，望着父母和姐姐消失的地方。
金灵站在她身侧，难得安静下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许久，她抬起头，望向金灵。
“金灵姐姐，”
她说，声音依旧平静，
“可以带我去看看那些骨书在哪里吗？”
金灵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
“好！我带你去！”
她牵起雷璇的手，两人并肩朝听雷阁外走去。
走了几步，雷璇忽然停下，回过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空荡荡的祭坛方向。
晨光洒落在那片石台上，什么也没有留下。
她收回目光，跟着金灵，走进了神山深处。
……
接下来的日子，比雷璇预想的平静。
每日清晨，她会在那株银紫色的古树下静坐片刻。
神山的晨光并不刺眼，透过翻涌的云层洒落时，往往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束，落在叶片上、石桌上、她的发梢上。
之后是翻阅骨书，在荒域无论是什么种族，幼崽们往往不会过早开始修行，因为那时候他们还没有打好基础，修行只会损耗他们的潜力。
而这个年龄的界限，通常是三岁。
而雷璇显然也是如此，她虽然早慧，但现在只有一岁多，只能以灵果、灵肉等进补，滋养身体，为将来打好基础。
神山为她准备的骨书比她预想的更为丰富，最显眼的是几卷厚重的荒域通史，记载着这片广袤大地从太古至今的兴衰更迭。
雷璇曾听父亲偶尔提起过只言片语——太古凶兽的争霸、人族的艰难崛起、几场险些覆灭天地的浩劫……如今这些过往，正以古老的文字和粗略的地图，一页页在她眼前展开。
此外，还有骨书记载着荒域历史上那些震古烁今的名字。
她翻到某一卷时，指尖微微停顿——那上面赫然记载着石族的一位中兴之祖，曾经拯救石国于危难之中，实现复兴。
除此之外，更有大量关于阵法、符文的入门典籍。
《阵道初解》讲解最基础的阵纹构成与灵力流转；《符文源流》则追溯各种古老符文的演变与用途，从最简单的聚灵符到复杂到令人目眩的太古杀阵，皆有涉猎。
这并非神山之人主动送来的，而是雷璇要求的，因为她现在无法修行，她所能做的，只有看书！
她一卷一卷地看。
字认不全，就对着图录比对。图看不懂，就反复翻看，直到记住每一道线条的走向。
遇到实在不明白的，她便记在心里，等金灵来时再问。
金灵起初担心她闷着，天天往听雷阁跑，变着法子想拉她出去玩。
但几次之后，她惊讶地发现，这个小自己好几岁的丫头，竟然真的能安安静静在树下坐上一整天，手里捧着那些枯燥的骨头片子，一看就是几个时辰。
“你不累吗？”
金灵趴在石桌上，百无聊赖地晃着腿。
雷璇翻过一页骨书，头也不抬：
“累。”
“那你还看？”
“看完就不累了。”
金灵噎住。
她盯着雷璇的侧脸，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间却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什么？像族中那些闭关苦修的长老？不对，更像山巅那块被雷霆劈了千万年却纹丝不动的黑岩石。
“你可真奇怪。”
金灵嘟囔了一句，却也没有再劝。
……
半月后的一日，金灵兴冲冲地跑进听雷阁。
“璇儿！今天天气好，我带你去逛逛吧！你来半个月了，还没正经看过神山其他地方呢！”
雷璇放下手中的骨书——那是一卷讲解基础符文的《符文源流》上册——想了想，点头：
“好。”
两人离开山巅，沿着山道缓缓而行，雷璇这才发现，神山并非处处雷鸣电闪。
这时，她们渐渐进入了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
这里有苍翠的古木，枝叶间洒落斑驳的光影；有潺潺的溪流，水质清澈见底，偶有生着银色鳞片的小鱼游过；有开满不知名野花的缓坡，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竟有几只彩蝶翩翩起舞。
“没想到吧？”
金灵得意地晃着脑袋，
“我们神山又不是只有雷。祖地占据的范围大着呢，有雷泽那种吓人的地方，也有这样的好风景。不然天天对着闪电劈来劈去，谁受得了！”
雷璇点了点头，目光流连于这片出乎意料的景致。
行至一处地势稍高的坡地时，前方云霭中传来轻微的破风声。
随即，一道清越却带着几分刻意疏离的嗓音响起：
“金灵，好久不见！”
云气散开，两道小小的身影显露出来。
左侧的女童，一身青碧色流云羽衣，衣料非丝非帛，隐有羽毛般的天然纹路，在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微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青丝，那是远山含黛般的青碧色，长发及腰，以一根莹白的玉簪松松挽起，余下的发丝垂落肩头，随着她微微扬首的动作，如流泉般轻轻晃动。
她生得极美，眉眼精致得像是画中走出的仙童，却偏偏微微扬着下巴，一双澄澈如碧潭的眸子带着三分矜持、三分审视，还有一分藏得极深的好奇，正不紧不慢地落在雷璇身上。
她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青色神光，将她与周围的尘埃雷霆轻轻隔开，仿佛她立身之处，自成一片清净天地。
右侧那位，则是另一种风姿。
她穿着一袭樱粉色衣裙，一头白发如冬日落雪，并未束起，只是随意披散在肩头，发梢处用一根银色的丝带松松绾了个结。
那白发与她粉雕玉琢的小脸相映，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娇憨与灵动。
她的五官生得极为讨喜，眉眼弯弯，天然带着三分笑意。
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琥珀金色，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上挑，流转间仿佛会说话，狡黠、好奇、亲近，种种情绪在那双眼中轮转，让人一见便忍不住心生欢喜。
她身后三条雪白的狐尾正惬意地轻轻摆动，蓬松柔软，像三团飘浮的云朵，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偶尔还会互相蹭一蹭，显然主人此刻心情极好。
金灵眼睛一亮：
“雨薇！狐樱！你们怎么来了？”
“路过而已。”
雨薇的语气淡淡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顺便看看你天天念叨的那位……雷族的客人。”
狐樱则直接多了，蹦跳着凑到雷璇面前，琥珀金的眸子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弯成两道月牙：
“你就是雷璇呀？金灵这半个月逢人便夸，说你安静得像块石头，没想到石头也会出来闲逛呀！”
金灵瞪眼：
“我什么时候说璇儿是石头了！”
“你就是这个意思嘛。”
狐樱吐了吐舌头，笑得更欢了。
雷璇看着她们，微微欠身：
“雨薇姐姐，狐樱姐姐。”
望雨薇微微一怔，随即轻哼一声：
“倒是不怕生。”
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能在这种地方保持镇定，也算……还行吧。”
金灵在旁边偷笑——雨薇这性子，明明是在夸人，偏要说得这么别扭。
四人沿着山道继续前行。雷璇走在最后，目光偶尔掠过身旁三个性格迥异的同伴。
望雨薇走在她斜前方，腰背挺得笔直，明明是在闲逛，却像在巡视领地一般矜持。
偶尔她会回头瞥一眼雷璇，目光相触时，又飞快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望。
狐樱则完全相反，蹦蹦跳跳，三条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欢快极了。
金灵走在最前面，一路叽叽喳喳地介绍沿途的风景。
行至一处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小小的湖泊静静躺在群山环抱之中，湖水清澈，倒映着上方翻涌的云层与偶尔劈落的闪电——那闪电在湖面倒映中，竟显得柔和了许多。
湖畔生着厚厚的淡紫色苔藓，触感柔软，远处还有一小片花丛，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
“这里是‘镜心湖’，”
金灵介绍道，
“湖水是从雷泽支脉渗过来的，虽然淡了很多，但站久了还是会麻。不过这些‘静雷苔’没事，坐上去一点感觉都没有！那边还有花呢，是我娘种下的，说住的地方不能全是雷啊电啊的，得有点好看的。”
狐樱赤脚踩在苔藓上，惊喜地叫起来：
“软软的！”
望雨薇在湖边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姿态优雅，望向湖面，安静不语——但她的目光时不时会瞥向雷璇，似乎在观察这个新来的小妹妹会做什么。
雷璇在苔藓上坐下，膝上摊开一本从听雷阁带出来的骨书——《符文源流》上册，还剩最后几页没看完。
金灵凑过来看了一眼，哀嚎：
“你怎么又带这个！”
小雷璇翻过一页：
“今日的还没看完。”
金灵捂脸。
望雨薇远远望过来，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随即又压了下去，轻哼一声：
“小小年纪就看这些……倒是比某些只知道玩的人强一点。”
金灵跳起来：
“你说谁只知道玩！”
望雨薇别过脸去，不理她。
狐樱在旁边笑得直晃尾巴。
雷璇看着她们，唇角也微微弯了弯。
日光从翻涌的云层缝隙中洒落，将四个小小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斑驳的光影里。
湖面偶尔泛起涟漪，倒映着天空流窜的电光与四个女孩模糊的轮廓。
远处，雷泽的轰鸣声隐隐传来，如同这片神山亘古不变的脉搏。但近处，有风声、水声、还有金灵的嚷嚷声、狐樱的笑声、望雨薇偶尔一两句傲娇的轻哼。
雷璇低头看着膝上的骨书，偶尔抬眼，望一望湖面的波光，望一望身边三个叽叽喳喳的同伴。
她很小，只有一岁多。
但她很清楚，这是她漫长修行路上的第一站。
她要在这里扎根，汲取这片神山赐予的一切养分——无论是试炼，还是这些骨书里的浩瀚知识，还是身边悄然萌芽的、小小的情谊。
一点一点，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强大到，终有一日，能够走出这片神山，去找那个小笨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