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听雷阁。
雷璇坐在石桌旁，面前摊着几卷骨书，却没有翻看。她望着远方那片被雷云笼罩的山巅，沉默了很久。
来这里已经五年半了。
从一岁多的小丫头，到现在快七岁。
她在这里修行、长大，认识了金灵、望雨薇、狐樱，学会了狻猊法，觉醒了初代宝术的一角，将搬血境修到了前所未有的圆满。
可有些东西，一直没有变。
那只装着三片星辰草叶的玉盒，依旧贴身放着。那个昏睡中的小弟弟，依旧不知下落。
她想回家看看。
看看爹娘，看看姐姐。也看看——有没有石昊的消息。
……
“你要回家？”
金灵瞪大眼睛。
雷璇点点头。
狐樱的尾巴晃了晃：
“回去多久？”
“不久。看看就回来。”
望雨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片刻后淡淡开口：
“代我向你家人问好。”
金灵跳起来：
“我也想去！自从上次去你家，我就再也没去过人族的地方呢！”
狐樱也跟着起哄：
“我也去我也去！”
雷璇看了她们一眼：
“下次。”
金灵还想说什么，被望雨薇拦住了。
“让她自己回去。”
望雨薇说，声音依旧淡淡的，
“离家这么久，总有些话想单独说。”
金灵愣了一下，然后不说话了。她看着雷璇，忽然伸出手，用力揉了揉雷璇的头发。
“那早点回来。”
雷璇任她揉着，轻轻点头。
……
消息传到狻猊族大长老那里时，老人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
他说，
“路上小心。”
他看得出来，这孩子只是想回家看看。
雷璇郑重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大长老原本还想安排几只黄金兽跟着，保护雷璇的安全，但雷璇拒绝了。
此次回家，并不是去什么险地，不需要担心什么危险。
更何况她身上也有宝物护身，哪怕有危险，也会传送至安全的地界。
……
祭坛上，阵纹亮起。
金灵三人在远处冲她挥手。
“璇儿！早点回来！”
“替我们向你爹娘问好！”
雷璇站在光芒中，朝她们点了点头。
然后光芒散去，她的身影消失在了祭坛上。
……
雷族府邸。
云裳正在院中修剪花枝，忽然手一顿。她抬起头，望向府门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光。
“娘！”
雷琳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
“妹妹回来了！璇儿回来了！”
花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云裳快步朝外走去。
雷煌正站在廊下，望着那个从府门走进来的小小身影。
五年半了。
当年送走时，还是个刚会走路不久的小丫头。
如今站在面前的，已经是眉眼清俊的小小少女。
一头黑发如瀑，肌肤莹白如玉，周身隐隐有宝光流转。那双眼睛幽深如潭，与离开时判若两人。
“爹，娘。”
雷璇站在院中，看着面前熟悉的面孔，声音依旧平静，眼底却有什么在微微闪动，
“我回来了。”
云裳走过去，蹲下身，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回来了就好。”
她的声音有些哑，
“回来了就好。”
雷琳站在一旁，眼圈红红的，却笑着。
雷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妻女相拥的画面，眼底有欣慰，也有骄傲。
……
晚上，雷族府邸的厅堂里灯火通明。
云裳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雷璇坐在桌边，看着那些熟悉的菜肴，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她被母亲抱在怀里，看着姐姐在一旁吃得满嘴油光。
“璇儿，尝尝这个。”
云裳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她碗里，
“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雷璇低头咬了一口，肉质酥烂，咸甜适口。
“好吃。”
她说。
云裳笑了，眼角却有些湿润。
雷琳坐在对面，安静地吃着饭，时不时抬眼看看妹妹。
烛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张日渐长开的面庞照得明艳动人。
她今年十岁了，正是少女初长成的年纪。
一头乌黑的长发用银色的发带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颈项，整个人显得利落而精神。
她的五官生得极好，眉如远山，不浓不淡，眼若秋水，清澈透亮，顾盼间自有神采流转。
鼻梁挺直，唇形饱满，唇色是天然的淡粉，不笑时也微微上扬，天生带着几分笑意。
肌肤白皙细腻，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身量在同龄人中算高的，已经有了少女纤细的轮廓，肩膀平直，腰肢盈盈可握，坐在那里脊背挺直，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落落大方的气度。
虽然她才十岁，但可以想象，再过几年，待她真正长开，必是一张倾城的容颜。
雷煌轻咳一声：
“璇儿，在神山那边，修行还顺利吗？”
雷璇点点头：
“顺利。搬血境已经圆满了。”
“搬血圆满？”
雷煌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那下一个境界……”
“不急。”
雷璇说，
“根基还可以再扎实些。”
雷煌看着女儿那张平静的小脸，忽然觉得有些看不透她了。
六岁半的搬血圆满，还有那看不真切的实力，这样的成就放在皇都任何一个天才身上，都足以让人疯狂。
可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还可以再扎实些”，仿佛那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云裳倒是不在意这些。
她只是细细打量着女儿，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发梢，从她的肩头移到她的指尖。
“瘦了。”
她说。
雷璇摇摇头：
“没瘦。”
“瘦了。”
云裳固执地重复了一遍，又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雷琳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饭吃到一半，雷琳忽然问：
“璇儿，你在神山那边，有没有交到朋友？”
雷璇点头：
“有三个。”
“什么样的？”
“狻猊族的金灵，青鸾族的望雨薇，九尾狐族的狐樱。”
雷璇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都是纯血。”
雷琳的眼睛微微睁大：
“纯血凶兽？”
“嗯。她们对我很好。”
雷琳托着腮，好奇地问：
“那纯血凶兽有多强？”
雷璇想了想，认真答道：
“还好。”
几人闻言都是一怔，“还好”是什么意思？
最后，雷璇问：
“有子陵叔叔和怡宁阿姨的消息吗？”
云裳的手微微一顿。
雷煌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
“子陵夫妇……一直没有消息。”
他说，
“我们一直在打探，也托了人。但他们像是消失了一样，第二祖地那边也去过了，没有找到。”
雷璇垂下眼睫。
“小昊呢？”
“也没有。”
雷煌的声音有些沉，
“他们带着昊儿，应该是在某个隐秘的地方养伤。或许是不想被人找到，或许……”
他没有说下去。
雷璇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流露出太多情绪，只是那只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衣襟。
……
饭后，云裳去收拾碗筷，雷煌坐在廊下喝茶。雷璇和雷琳并肩坐在院中的石阶上，头顶是漫天的星辉。
“姐。”
雷琳侧头看她：
“嗯？”
“你想去神山修行吗？”
雷琳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可以吗？”
雷璇点点头：
“我去说。他们应该不会拒绝。”
雷琳当然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几年前，狻猊族以圣药换雷璇入门，对这位初代幼崽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如今妹妹在神山修行有成，连搬血境都修到了前所未见的境界，她在狻猊族的地位只会更高。
以她现在的身份，不管提什么要求，狻猊族都会认真考虑。
“想去。”
她老实地说，眼里带着藏不住的好奇，
“我想看看你说的镜心湖，还有……”
她顿了顿，忽然促狭地眨眨眼：
“还有你那三个闺蜜。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纯血凶兽，能跟我们璇儿做朋友。”
雷璇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
“那你什么时候去？”
“你什么时候走？”
“过两天。”
雷琳想了想，掰着手指头算：
“那我得收拾东西，还得跟爹娘说，还得……”
她忽然停住，歪着头看雷璇，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
“璇儿，你说我能不能带我的好姐妹一起去啊？就皇都那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
雷璇看了她一眼：
“几个？”
雷琳伸出三根手指：
“就三个。”
雷璇沉默了一瞬。
雷琳以为她为难了，连忙摆手：
“我开玩笑的啦！能带我一个就不错了……”
雷璇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姐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我去问问。”
她说。
雷琳愣住：
“问什么？”
“能不能带人。”
雷琳的嘴张成了圆形：
“你认真的？”
雷璇点点头。
雷琳盯着妹妹看了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一把抱住雷璇的胳膊。
“璇儿，你现在说话怎么跟大人物似的？”
雷璇任她抱着，没有挣开。
“大概是因为，”
她顿了顿，
“我现在确实能说上话了。”
雷琳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夜风中飘出去很远。
云裳从厅堂里探出头来，看着院中笑成一团的姐妹俩，唇角也弯了起来。
雷煌坐在廊下，望着这一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
夜里，雷璇躺在自己小时候睡过的床上，望着头顶熟悉的帐幔。
隔壁房间传来雷琳翻身的声音，窸窸窣窣，像是也没睡着。
她闭上眼睛，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很安心。
家就是这样的地方。
不管你走了多远，回来的时候，它还在。
门被轻轻推开了。
雷琳抱着枕头闪身进来，将门掩上，然后快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就钻了进去。
“一起睡！”
她的声音里带着小小的雀跃。
雷璇往里面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被窝很快暖和起来。
雷琳躺好后，侧过身来看着妹妹，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在雷璇脸上投下柔和的银辉。
“璇儿。”
她轻声叫她。
“嗯？”
“你在神山的时候，想家吗？”
雷璇沉默了一瞬：
“想。”
“那你怎么不回来？”
“在修行。”
雷琳听着这个答案，忽然觉得有些心疼。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妹妹的脸颊——入手温润，细腻得不像话，隐隐有宝光流转。
“你小时候可软了，”
她嘟囔道，
“现在还是软，就是……不太一样了。”
雷璇没有躲，任她捏着。
雷琳捏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
“璇儿，你那三个朋友，真的对你很好？”
“嗯。”
“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
“那她们跟你比，谁厉害？”
雷璇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雷琳盯着那双幽深的黑眸看了片刻，忽然懂了。
“比不过你？”
她的声音微微拔高。
雷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
“她们很强。”
雷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话说得，跟那些大人物似的，滴水不漏。”
雷璇唇角微微弯起。
雷琳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
“我以前还觉得自己挺厉害的，在皇都同辈里也算排得上号的。结果妹妹才六岁半，连纯血凶兽都比不过你了……”
“姐。”
雷璇叫她。
“嗯？”
“修行不是比谁厉害。”
雷琳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雷璇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是走自己的路。”
雷琳愣愣地看着妹妹那张平静的小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伸手把雷璇揽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
“知道了知道了，”
她故作轻松地说，
“我们璇儿是大人物了，说的话都这么有道理。”
雷璇没有挣开，安静地靠在姐姐怀里。
窗外的月光静静洒落，将姐妹俩的身影映在墙上，交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璇儿。”
“嗯？”
“欢迎回家。”
雷璇闭上眼睛，唇角微微弯起。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