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先于身体其他部分醒来的。
首先感受到的是烫，一种蛮横的、无孔不入的燥热，从身下坚硬的地表蒸腾上来，钻进她的骨头缝里。然后是一种极其粗糙的摩擦感，磨着她半边脸颊和搁在地上的手臂皮肤，微微的刺痛。最后是风，干燥得像是能把鼻腔里最后一点湿气都刮走，带着沙砾，簌簌地打在她裸露的脚踝上。
夏雨猛地睁开了眼。
视野里先是一片炫目的白，过了几秒才勉强聚焦。头顶是某种巨大而苍白的、像是骨头化石般嶙峋弯曲的物体，构成了一个简陋的、勉强能称之为“遮蔽所”的架构，替她挡去了部分直射的阳光。她撑着手臂坐起来，身下是滚烫的、赤红色的沙砾和硬土，颗粒粗大，硌得人生疼。
她不在家里，不在任何一个她认知中的“正常”地方。
记忆的最后片段是电脑屏幕上闪烁的代码，手边喝了一半的可乐，还有窗外沉闷的、预示着暴雨的雷鸣。然后……没有然后了。没有卡车，没有奇怪的光，没有点击什么“YES”的按钮。就是眼前一黑，再醒来，就在这里了。
一个完全陌生的，见鬼的地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身印着像素恐龙的家居T恤和宽松的棉质睡裤，脚上只有一双快磨破底的室内拖鞋，旁边扔着她那个灰扑扑、看起来饱经风霜的帆布双肩包——里面除了钱包、手机、半包受潮的饼干和一个空塑料水瓶之外，别无长物。
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散发着微光的面板，没有慈眉善目的指引老爷爷，更没有凭空出现的、看起来能毁天灭地的神器。
只有这个破背包，和她自己。
夏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股铁锈味。她抓起背包，踉跄着从那个骨白色的遮蔽物下钻了出来。
视野在瞬间被无垠的赤红填满。
赤砂戈壁。她脑子里冒出这个词。广阔无垠的土地被一种近乎燃烧的赤红色所覆盖，巨大的风蚀岩柱如同沉默的巨人，耸立在天地之间，表面被风沙打磨出千奇百怪的孔洞。远处是起伏的沙丘，线条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荒凉。天空是一种被热浪扭曲的、病态的苍白蓝色，太阳悬挂在那里，像一个冷漠的、燃烧着的独眼。
空气在高温下微微抖动，让远处的景物都变了形。
风毫无阻滞地刮过，卷起红色的沙尘，形成一道道旋转的、短暂的沙旋。一种极致的寂静笼罩着一切，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在空腔里徒劳跳动的声音。
然后，声音来了。
先是极细微的，像是金属片在风中相互轻碰，叮叮当当，清脆而遥远。那声音逐渐清晰，伴随着某种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还有车轮碾过沙砾的嘎吱声。
夏雨眯起眼，用手挡在额前，向声音来源望去。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列移动的影子。随着距离拉近，那影子逐渐清晰。那是几头巨大的、她从未见过的生物，像是放大了数倍的蜥蜴，披覆着厚实粗糙的、土黄色带暗红斑块的鳞甲。它们四肢粗壮，步伐沉稳，拖曳着后面用粗木和某种白色骨架拼接而成的、低矮的板车。
板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用某种厚实织物捆扎的货物。板车两侧，走着几个穿着同样厚实、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头巾围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吸引夏雨注意力的，是挂在领头那头巨蜥鞍座旁的东西。那是一个用细密金属丝编织成的鸟笼，里面关着几只羽毛颜色极其艳丽的小鸟。它们发出的，正是那叮叮当当的、如同音乐般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又带着一种非自然的、机械般的规律感。
是它们在“唱歌”。
商队缓缓从她不远处经过。那些包裹严实的人影注意到了这个衣衫单薄、形容狼狈的陌生少女，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惊奇，但脚步并未停下。只有一个走在队伍末尾、身形稍显矮小的人，在经过时，手腕一抖，一个东西划着弧线朝她飞来。
夏雨下意识地接住。那是一个皮质的水袋，入手沉甸甸的。
随后又是一件袍子被扔下。
她愣了一下，抬头想道谢，那人却已经转回头，跟着商队远去了，只留下背影和空气中弥漫的、巨蜥身上散发出的淡淡腥膻气，还有那笼中鸟儿持续不断的、清脆诡异的歌声。
她拧开皮袋的塞子，一股略带浑浊但还算清澈的水流涌出。她也顾不得许多，凑上去贪婪地喝了几大口，干得冒烟的喉咙终于得到了一丝滋润。
活下来了。暂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