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翡翠运河上航行了三天。
这三天里,夏雨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看着风景,或者试图从老船夫里克那里套点话。但里克是个惜字如金的人,除了偶尔指点一下两岸某些具有危险性的动植物,或者收取下一段航程的“记忆”作为船资时,几乎不开口。
她又用掉了几段记忆。一段是关于初恋的苦涩,一段是关于考试失败的沮丧,还有一段是关于某次恐怖片的深刻恐惧。
每一次支付,都让她感觉内心的某个部分被挖走了一块,变得有些空洞,但也……更加麻木。或许麻木点好,在这个见鬼的世界,感觉太敏锐反而是种折磨。
她越来越多地摩挲着背包侧袋里那柄剑的轮廓,冰凉的、粗糙的触感,成了她与现实(哪怕是这个诡异的现实)唯一的、坚固的连接点。
第三天傍晚,远方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景象。
那是一座城市。
一座依旧无法用她原有认知来形容的城市。
无数高耸的、如同钢铁森林般的建筑刺破天空,那些建筑的外墙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管道,如同巨树的藤蔓,粗大的蒸汽管道不时喷发出白色的气柱,发出沉闷的呼啸。整个城市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由烟雾和水汽混合而成的薄霾中,但在薄霾之下,却能看见无数灯火在闪烁,如同地上繁星。更远处,一些巨大无比的、缓慢转动的齿轮结构隐约可见,发出低沉的、仿佛大地心跳般的轰鸣。
蒸汽钢都。阿卡迪亚。
它像一个蛰伏在大地上的、活着的钢铁巨兽,沉默,庞大,散发着工业的力量感与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
船,正朝着那座巨兽的口腹之地驶去。
夏雨站起身,扶着船舷,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市,心情复杂。有终于抵达目的地的些微放松,有对未知的恐惧,有失去记忆后的空洞茫然,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于“可能找到回去方法”的期盼。
就在她望着那座钢铁城市出神的时候,怀里的背包,突然传来一下清晰的震动。
嗡——
很轻微,但绝不可能错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背包里面猛地颤抖了一下。
夏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低头,抱紧了背包。
是……手机?不可能,手机早就没电了,而且那种震动感完全不同。
没等她细想,第二下震动又来了。这次更清晰,带着一种沉闷的金属质感。
嗡——
震源,来自背包的侧袋。来自那柄……生锈的短剑。
她难以置信地拉开侧袋的拉链,手指触碰到那冰凉的、布满锈迹的金属剑鞘。
就在她的指尖碰到剑鞘的一瞬间,一个声音,直接在她脑海深处响了起来。那声音非男非女,带着一种古老的、锈蚀金属摩擦般的涩滞感,却又异常清晰。
“别信他们。”
声音说。
夏雨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这座城市是活的。”
她猛地抬头,看向那座在暮色与蒸汽中显得无比壮阔而诡异的钢铁都市,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骨。
那锈蚀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只是在积攒继续说下去的力气。然后,它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古怪的、近乎指责的意味:
“还有,你三天前用‘快乐’付船资的时候,我就想说了”
“你是个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