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青之境并非温和的欢迎者。踏入森林的边界,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世界。参天古木拔地而起,树冠层叠交织,将天空切割成碎片,只有零星的光斑如同遗落的金币,顽强地穿透叶隙,在厚厚的、由千年落叶堆积而成的松软地毯上投下变幻的光影。空气湿润而清凉,饱含着腐殖土、湿苔藓、树脂和某种不知名野花混合的清冽香气,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洗涤肺腑。巨大的蕨类植物伸展着羽状的叶片,形成一道道天然的绿色屏风,一些藤蔓粗如儿臂,从高高的枝头垂落,宛如森林的幔帐。寂静是这里的主旋律,但并非死寂,仔细聆听,能捕捉到远处溪流的潺潺、昆虫不知疲倦的嗡鸣、鸟儿偶尔的短促啼叫,以及某种小型生物在灌木丛中快速穿行的窸窣声,这些声音更反衬出森林深沉的静谧。
夏雨和那陌生的中年男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林间模糊的兽径上。这条路时隐时现,时而需要侧身绕过盘虬卧龙般的巨大树根,时而需要踩着湿滑的石头蹚过冰凉刺骨的林间溪流,有时甚至需要攀爬陡峭的、覆盖着厚厚苔藓的土坡。男人显然更有经验,他的步伐稳健而富有节奏,总能找到相对好走的路,并且时刻保持着警觉。
在第一次需要合力越过一条横亘在路上、布满菌斑的巨大朽木时,男人率先利落地翻身而过,动作轻巧得与他的体型有些不符。他站稳后,转身,向夏雨沉默地伸出手。
夏雨犹豫了一瞬,还是抓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掌宽厚,指节粗大,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伤痕,触感粗糙却异常稳定,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传来,稳稳地助她越过了障碍。
“罗兰。”在她站稳后,男人松开手,声音平淡地吐出一个名字,算是正式的自我介绍。他的目光依旧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茂密的植被,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个必要的流程。
“夏雨。”她也报上自己的名字,声音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简单的交换姓名后,两人之间那层纯粹的陌生感似乎薄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谨慎的距离。罗兰继续在前带路,他不仅依靠模糊的路径,更会观察阳光透过树冠的角度、树干上苔藓生长的疏密(通常更茂盛的一面指向北方),以及风中带来的细微气息。他偶尔会停下,用短刀在不起眼的树干上留下一个极浅的、类似箭头的刻痕标记方向。
前行不久,他们遇到了一处被浓密藤蔓和巨大羊齿蕨遮蔽的岔路。罗兰停下脚步,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地面上的痕迹和周围植被的倒伏情况,眉头微蹙。他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古朴的罗盘,其材质似乎是某种暗色木材与细密银丝镶嵌而成,做工精良,绝非寻常之物。然而,罗盘的指针并非稳定指向,而是在盘面上无力地、杂乱地微微颤动,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干扰。
“这里的元素流……或者地脉,有些异常。”罗兰低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使用的是夏雨不太理解的词汇。他收起那无用的罗盘,转而更加依赖对自然迹象的观察,手指轻轻拂过一片树叶,感受着风的微弱流向。
“这边,”最终,他选择了左侧那条更不明显、几乎被蕨类完全掩盖的小径,“风的流动和植被的倾向更一致。”他简短地解释道,语气依旧平淡,但这份基于观察的判断力让夏雨暗自点头。
夏雨跟了上去,努力跟上他的步伐,同时学习着观察周围。她注意到罗兰不仅是在带路,他的感官异常敏锐。有几次,他毫无预兆地停下,抬手示意,两人便如同石化般静止,屏息凝神。随后,夏雨才隐约察觉到危险的靠近——有时是一条色彩斑斓、与枯叶完美融为一体的毒蛇缓缓滑过小径;有时是灌木丛后几双属于林狼的、闪烁着幽绿光芒的眼睛在暗中窥视,直到它们觉得无趣或感受到罗兰身上某种无形的压力而悄然退去。
在一次短暂的休息中,罗兰到附近一条小溪边取水。他并未像普通人那样直接饮用,而是将手指在皮质水囊口轻轻拂过,一抹微不可见的淡蓝色光晕,如同夏夜萤火般一闪而逝,随即隐没在水中,然后他才仰头喝水。这细微而奇异的举动没有逃过一直暗中观察的夏雨的眼睛,加深了她对他的好奇。
傍晚时分,林间的光线迅速暗淡下来。他们找到一处靠近溪流、相对开阔且地势稍高的林间空地准备扎营。罗兰熟练地清理出一块区域,用干燥的引火物和削好的细柴生起一小堆篝火,火苗跳跃着,努力驱散着逐渐弥漫的寒气和部分黑暗。两人围着火堆,默默地吃着混合了干粮和夏雨找到的、一种罗兰确认可食用的酸甜浆果的简单食物。
沉默笼罩着营地,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不知名夜行动物的叫声。这沉默并不完全尴尬,却充满了未言明的话语。
终于,夏雨看着跳动的火焰,将白天的观察和疑问轻声问出:“罗兰先生,你……不是普通的旅人,对吗?你辨别方向的方法,处理饮水的方式……还有,你似乎能提前感知到林中的危险。”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森林里,普通的旅人恐怕寸步难行。”
罗兰拨弄火堆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看向夏雨。篝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跳动的光影,让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显得更加棱角分明。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衡量着信任的尺度,又像是在回忆某些尘封的往事。
“我曾经……属于迦尔纳,”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久远回忆带来的疏离感,“那片大陆上的人们,称我们为奥术师。”他用了“曾经”这个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奥术师?”这个陌生的词汇让夏雨感到一丝惊奇,这与她所知的那个科技世界截然不同。
“嗯,”罗兰微微颔首,“探寻知识与世界本质的人,研究能量、物质与规则之间联系的人。”他的目光投向跃动的火焰深处,仿佛能穿透那温暖的光晕,看到遥远的过去和逝去的时光。“我的妻子,艾拉,”提到这个名字时,他的声音里注入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温柔,如同冰层下流动的暖流,“她是我见过对星辰轨迹与能量微弦理解最为深刻的人,她的洞察力……无人能及。”他的嘴角似乎想牵起一个微笑,但最终被沉重的阴影覆盖。“我们曾一起……研究许多古老的谜题,试图触及这个世界更深层的真实。”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刻骨铭心的痛苦与深深的自责,“直到一次实验……能量失去了控制……我就在她身边,却没能……”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紧握的、指节有些发白的拳头和瞬间绷紧的下颌线,已足以说明那场意外带来的毁灭性打击与无尽的悔恨。
他沉默了很久,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森林的夜曲在回荡。夏雨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她能感受到那份沉重,那份失去挚爱、并且认为自己负有责任的巨大痛苦,这痛苦是如此真实,几乎能透过空气传递过来。
“迦尔纳的智慧宝库中,没有挽回逝者的答案,”他继续说着,声音更加沙哑,仿佛每个字都带着磨砂般的质感,“长老们告诫我,死亡是宇宙间最基础的法则之一,不可逆转。但……我不信,或者说,我不愿接受。”他的眼中重新燃起那簇固执的火焰,“我查阅了所有被封存、被列为禁忌的古老文献与游记碎片,耗尽了数年光阴,最终,所有的线索都隐隐指向了这里,指向了琉拉瑞尔。传说那里的‘千卷圣殿’并非由砖石建造,它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不断生长的知识集合体,收藏着连迦尔纳都未曾拥有、甚至无法理解的、关于生命起源与灵魂归宿的禁忌秘密。”
他看向夏雨,眼神复杂,既有分享往事后的一丝释然,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自嘲。“很荒谬,是吗?像一个溺水者抓住一根虚无的稻草,追寻一个在所有人看来都根本不存在的希望。”
夏雨缓缓地摇了摇头,火光在她清澈的眼中跃动。“不,”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如果连追寻的勇气都失去了,那才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她也分享了自己的一部分,作为回应,“我来自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罗兰先生。那里没有魔法,没有奥术,只有普通的人和物。我失去了一些记忆,很重要的记忆,甚至可能……连同某些感受它们的能力一起失去了。我去琉拉瑞尔,也是想看看,在那个以知识和记忆闻名的地方,有没有办法找回被夺走的东西,或者至少……理解它们为何失去,以及……我究竟是谁。”这是她第一次对外人如此清晰地陈述自己迷茫的核心。
夜色渐深,林间的湿气更重,篝火需要不时添加柴火。断钢依旧在夏雨的背包里沉睡着,对两位旅人交换的沉重往事毫无反应。但在这个潮湿而危险的永青之境深处,篝火旁的两个孤独灵魂,因为分享了彼此内心深处的失落与坚持,那无形的距离感似乎被这林间的夜风和温暖的火焰融化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