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青之境的深处,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不清。参天古木的形态愈发古老奇崛,墨绿色的树皮上,那些自发光的银色苔藓脉络愈加繁复明亮,在永恒般的昏暝中投下幽幽冷光,仿佛林木本身正在无声地呼吸、低语。然而,这份奇异的生命力却被一种逐渐弥漫开来的死寂所压制。鸟兽的踪迹近乎绝迹,连风穿过林梢的呜咽都变得有气无力,一种无形的、粘稠的压力包裹着两位旅人,仿佛整片森林都在以一种冷漠而戒备的姿态注视着他们的深入。
根据罗兰对古老路标、星界残留投影,以及林木能量流向的判断,他们理应已经抵达精灵城邦“琉拉瑞尔”的外围领域。然而,预想中精灵巡逻队轻捷的身影或是与自然融为一体的哨站并未出现,横亘在他们前方的,是一片望不透的、令人心神不宁的灰白。
那雾气,如同某种有生命的实体,静静地蛰伏在林间。它并非湿润的水汽,触手之处,是一种干燥的、仿佛能汲取热意的冰冷。它贪婪地吞噬着光线,将视野压缩到令人窒息的短距,四周的树木在雾中化作扭曲、蠢动的黑影。更诡异的是它对声音的处置——脚步声变得沉闷、粘滞,如同踏在吸音的绒布上,连彼此的呼吸声都似乎被这无边的苍白所吸收、扭曲,只剩下一种压迫耳膜的、源自绝对寂静的嗡鸣。空气中原本清冽的草木香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气息,像是陈年积灰的图书馆深处,混合着干枯花瓣的腐朽,以及一种……更为本质的、趋向于“无”的空洞。
“不对劲。”罗兰驻足,声音在雾气的包裹下显得异常干涩。他伸出食指,指尖萦绕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奥术辉光,小心翼翼地探入雾气。那光点如同落入无底深渊,瞬间黯淡、湮灭,被彻底“吞吃”了。“这东西……在吞噬能量,扰乱感知。绝非自然造物,也非精灵手笔——他们的法术流淌着生命之河的气息,而非这种……虚无。”
夏雨感到一阵心悸,下意识地握紧了背包中的断钢,那冰冷的、沉睡的触感并未带来丝毫安慰。“是某种屏障?还是……污染?”她低声问,声音在死寂的雾中显得格外突兀。
罗兰摇头,面色凝重如铁。“不知。但路似乎只有这一条,这雾墙在移动,封死了所有绕行的可能。”他仔细检查着地面和树干,寻找任何可能被忽略的精灵印记或能量残留,却一无所获。
犹豫被目标碾碎。他们调整呼吸,将警惕提升至极致,一前一后,踏入了这片令人不安的苍白领域。
迷雾之中,方向感彻底崩坏。罗兰不得不依靠自身与精神的残存连接,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空间结构微妙畸变的感知来指引方向。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行走在巨兽的食道里,周围的寂静浓稠得几乎令人发狂。
就在他们精神因持续的高度紧绷而开始显露出疲态时,一声极轻微、仿佛湿柴断裂又带着粘液搅动感的异响,从右前方的浓雾深处传来。
罗兰动作瞬间凝固,一把将夏雨拽至身后,身体微微前倾,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目光如电,锁死了声音的源头。
雾气,如同舞台的幕布,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拉开。
那存在显现而出。
它约三米高,形态违背了所有自然的韵律,充斥着令人作呕的不谐。躯干似一匹饱受饥馑、肋骨狰狞突起的苍白马驹,覆盖着一层毫无生机、紧贴骨架的惨白皮肤,其下青黑色的血管如同扭曲的蚯蚓。脖颈却异样地细长,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顶端承载着一颗光秃无毛、布满褶皱的鸟类头颅——秃鹫的贪婪与某种深海怪异的漠然可怖地融合在一起。它的眼睛是纯粹的、磨光的黑曜石球体,映不出任何光影,只有吞噬一切的空洞。
最令人不适的是它的翅膀——两对。主翼生于肩胛,是剥去皮肉、仅余苍白骨架的龙翼之形,骨架上覆盖着污渍斑斑、灰败透明的膜翼;次翼则从肋下诡异探出,如同发育畸形的昆虫附肢,细小的骨骼支撑着同样灰败的膜,无意识地微微震颤。四肢是瘦骨嶙峋的马腿,末端却分裂成鸟类般尖锐、扭曲的趾爪,行走间悄无声息,仿佛漂浮。
它静立原地,歪着头,用那对纯粹的黑洞“注视”着闯入者。没有咆哮,没有低吼,只有一种足以冻结血液的、绝对的恶意与死寂。
“退!”罗兰低喝,音调因紧绷而变形。他双手急速在身前虚划,奥术能量流淌勾勒,一个由闪烁蓝色符文构成的简易防御屏障瞬间展开,光晕流转。
那被罗兰在心中标记为“极危存在”的怪物,动了。它没有奔跑,而是以一种滑行般的、无视物理惯性的诡异姿态,瞬息欺近!细长的脖颈如毒蛇出洞,鸟喙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啄向屏障!
“啵——”一声轻响,防御屏障如同被戳破的水泡,能量结构瞬间溃散,被那怪物……或者说被它周身萦绕的“虚无”领域彻底吸收。
它的“目光”立刻锁定了罗兰身后的夏雨,那空洞的黑眼似乎对鲜活的生命气息有着更原始的渴望。它发出一声尖锐、如同玻璃与金属剧烈摩擦的嘶鸣,两对翅膀猛地振动——并非为了飞翔,那骨架碰撞发出的是令人牙酸的“咔哒”声——一股无形的、带着强烈精神侵蚀与绝望意味的冲击波扩散开来!
夏雨只觉得脑海如同被无数冰锥刺入,剧痛伴随着强烈的晕眩袭来,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栽倒。她凭借意志力强撑,猛地抽出断钢横在身前。然而,剑身依旧冰冷、沉重,锈迹斑斑,仿佛只是凡铁,对她的危机与呼唤毫无回应。
灾厄细长的身影再次诡异地滑近,分裂的趾爪撕裂空气,带着尖啸抓向夏雨!速度远超她的反应极限!
狼狈不堪地向后翻滚,肩头的衣物被撕裂,火辣辣的疼痛传来,留下了三道渗血的伤痕。她反手挥动断钢砍向怪物的腿部,却只听得“铛”一声刺耳锐响,如同劈中了超合金,火星迸射,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她手臂发麻,断钢几乎脱手!这沉睡的兵刃,此刻与烧火棍无异。
“必须……一击绝杀!”罗兰眼中闪过决绝。他知道寻常奥术只会成为这怪物的食粮。他必须动用更高位阶的力量,触及规则的本源,即使这会引火烧身。
他不再构筑复杂的防御或攻击模型,而是直接抬起了右手,五指贲张,仿佛要握住无形的权柄。他口中吟诵出几个非人间的、每一个音节都引动着周围空间基础粒子震颤的古老真言。
刹那间,以他伸出的手掌为中心,并非光芒“爆发”,而是空间本身被“书写”——一个巨大、繁复、纯粹由炽烈光芒构成的立体符文法阵凭空浮现!它并非静止,其结构由无数流动、旋转、生灭不定的光之几何体构成,线条精准如星辰轨迹,却又充满了非欧几里得的、超越凡人理解维度的高维特质。那是神圣几何与法则之线的具现化,是秩序对混沌的直接宣告。法阵成型的瞬间,周围那吞噬光线的灰白雾气被一股绝对的力量强行排开,形成一个巨大的、纯净的球形空洞!
“律令·归寂!”
罗兰的声音不再是凡人的嗓音,仿佛蕴含着宇宙初开时的轰鸣。他张开的五指猛地握紧!
上空那巨大的光之法则造物核心,一道凝练到极致、仅有手臂粗细的纯白光束,无声无息地垂落。它并非“射”出,而是如同审判本身,以其存在即定义了“净化”的概念,精准无误地贯穿了那扭曲生物鸟首的核心!
没有声响,没有爆炸。被光束触及的部位,连同其存在的概念本身,开始从物质世界被“抹除”,如同写在沙上的文字被海浪冲刷,迅速汽化、消散成最基础的粒子。那怪物黑洞般的眼珠中,第一次闪过一丝类似“认知”被颠覆的波动,随即整个躯体从那被“归寂”的头部开始,寸寸瓦解,化为苍白的灰烬,最终彻底湮灭于无形,只留下那股令人窒息的、更深沉的空洞余味。
光之法阵随之隐去,仿佛从未存在。被驱散的雾气开始缓慢而执拗地回流。
“呃——!”罗兰猛地喷出一口鲜红的血液,脸色瞬间灰败如纸,身体剧烈摇晃,最终单膝跪地,以手撑地才勉强维持没有倒下。他胸口急促起伏,呼吸变得破碎而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嘶哑的杂音,仿佛肺部已不堪重负。额头上沁出的冷汗瞬间浸湿了他斑白的鬓角。
“罗兰!”夏雨顾不上自己的伤势,急忙冲上前试图扶住他。
就在此刻,尚未完全合拢的雾气中,一道柔和而稳定的乳白色光晕,毫无征兆地在他们前方不远处亮起。那光芒并非罗兰圣光那般带着毁灭性的威严,而是充满了宁静、治愈与盎然生机。光芒流转,迅速勾勒出一个椭圆形的门户,边缘光波粼粼,如同月下湖面的涟漪。
门户稳定,两道身影迈步而出。
他们身形颀长,姿态优雅得不似凡尘生灵,穿着剪裁合体的纯白法袍,袍服上以银线绣着仿佛自然生长而成的藤蔓与星轨纹路,流淌着微光。标志性的尖长耳朵从如阳光织就的璀璨金发间探出。男性精灵面容俊美沉静,手持一根顶端镶嵌着氤氲翠绿宝石的木质长杖;女性精灵眼神清澈如林间清泉,又深不见底,手中托着一本散发着柔和微光的厚重典籍。
他们的目光快速扫过狼狈的夏雨和明显已濒临极限的罗兰,最终落在那“怪物”最后消散之处,空气中尚存的、那令人不适的“虚无”余韵上。两人秀美的眉宇间同时染上了深重的凝重。
“外来的旅人,”男性精灵开口,他的声音如同古琴轻拨,悦耳却带着跨越岁月的疏离,“此地乃琉拉瑞尔禁域,‘沉眠之苔’。汝等不应涉足。那‘灰物’……仅是此地诸多不详之一隅。”
女性精灵的目光更多停留在罗兰身上,似乎能直接感知到他体内因强行引动高阶律令魔法而导致的能量结构濒临崩溃以及生命力的急剧流失。“他的‘光’即将熄灭,需立时引导至‘源泉’。”她对同伴说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男性精灵微微颔首,看向强自支撑的夏雨:“随我们来。迷雾将再次合拢,下一次苏醒的,或许不再能被轻易‘归寂’。”
没有更多的解释,两位精灵转身,示意他们踏入那乳白色的生命门户。
夏雨看着怀中气息奄奄、面如金纸的罗兰,又望了望周围那令人绝望的、正在缓缓吞噬回来的灰白迷雾,以及精灵身上那与这片死寂截然相反、澎湃着生命力的气息,她咬紧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搀扶起罗兰,步履蹒跚地,融入了那片柔和而充满希望的光晕之中。
传送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闭合,将那片吞噬一切光与声、滋生“灰物”的诡异迷雾,彻底隔绝于另一个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