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变来得猝不及防。就在德莉娅准备进行晨间仪轨时,她的意识突然被卷入了一场时空的风暴。原本完整统一的感知碎裂成无数碎片,就像一面巨大的镜面被狠狠击碎。每一块碎片都映照出一个不同的"此刻":夏雨惊恐地醒来、茫然地环顾、急切地询问、沉默地凝视......这些本应依次发生的场景,现在同时呈现在德莉娅的感知中。
她看见自己在不同的碎片里做出不同的回应:有时保持着祭司的庄严,有时流露出本能的疏离,偶尔还会展现出她从未有过的探究神情。周围的景象也在不断变幻,青语之庭的墙壁时而是熟悉的金色木质,时而又变得透明,显露出完全陌生的星空。族人们的身影在碎片间闪烁不定,仿佛同时存在于无数个平行时空。
最令德莉娅震惊的是那些夹杂在碎片中的记忆回响——不属于她的记忆。冰冷的钢铁触感,发光的平面,灼热的沙砾......这些来自夏雨过去的片段,带着强烈的线性时间印记,如同利刃般切割着她永恒的意识。她感到自己的存在根基正在动摇,那片曾经静谧的时空之海此刻波涛汹涌。
德莉娅紧紧扶住墙壁,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她试图从那永恒的本源脉动中寻求安定,却发现自己的感知已经与那片静谧之海产生了隔阂。现在她同时体验着无数个可能的"现在",就像同时阅读一本巨著的每一页,而每一页都在不断重写。这种体验让身为永恒守护者的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她明白了问题的根源。夏雨这个来自线性时空的存在,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个人的感知领域激起了层层涟漪。而这些涟漪正在不断扩大,威胁要波及整个精灵族群的时空一致性。作为青语祭司,她必须阻止这种情况的发生。
当夏雨终于真正苏醒,用那双带着线性时间特质的眼睛望向她时,德莉娅已经强行将所有翻腾的感知压制下去。她用千年历练得来的镇定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以精灵特有的优雅回应着每一个问题。但在她波澜不惊的外表下,意识正在经历着酷刑——她必须同时处理真实的对话与无数可能的对话,维持着与这个线性存在的交流,同时还要防止时空裂痕的扩大。
在带领夏雨认识琉拉瑞尔的过程中,德莉娅的感知始终处于分裂状态。她一边介绍着永恒之城的奥秘,一边在无数时空碎片中捕捉着危险的信号。她看到某些可能的未来里,时空的紊乱开始影响其他族人;她看到在另一些碎片中,自己尝试探查夏雨记忆导致的严重后果。每一个可能的路径都在警示着她:必须做出抉择。
转折发生在夏雨询问记忆的那一刻。德莉娅的多元感知捕捉到了那些从夏雨身上延伸出去的、断裂的时间线。它们像迷失方向的溪流,在永恒的时空中无助地飘荡。她清楚地看到,这些线性时间的碎片永远无法融入琉拉瑞尔的永恒之海。她也看到,如果继续留在这里,不仅夏雨无法找回记忆,整个精灵族群的时空完整性都将受到威胁。
在观景台前,德莉娅凝视着脚下象征着线性时间流的迷雾,又回望永恒之城的光辉,内心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挣扎。她看到可能的未来在眼前分岔:一条通向永恒的静止,但代价是夏雨记忆的永逝和潜在的危险;另一条通向未知的流动,充满风险却也可能带来新的可能。
"我与你一同离开。"
当这句话说出口时,德莉娅感到灵魂深处某个永恒的契约被打破了。但同时,她也感受到一种奇特的解脱。这个决定并非轻率之举,而是她在综合了所有时空碎片的讯息后,找到的唯一平衡点。既是为了守护族群的永恒,也是为了回应那份在她心底悄然萌生的、对线性时间的好奇。
她看着夏雨惊讶的表情,没有解释那些在时空中看到的危机,也没有诉说感知碎裂的痛苦。有些重量,注定要由守护者独自承担。德莉娅知道,从她踏出永恒之城的那一刻起,她将不再是那个沉浸于静谧之海的精灵祭司,而成为一个在时间之流中航行的旅人。
这个认知带着一丝怅惘,却也蕴含着某种前所未有的期待。永恒固然完美,但或许,正是在时间的流动中,生命才能展现出它最真实的模样。德莉娅最后回望了一眼青语之庭,将那份永恒的记忆深藏心底,然后坚定地转向了通往未知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