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侦探事务所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
夏佐坐在办公桌前,刚刚合上那份关于“暗夜之歌”剧团的最终案件报告。
郑八方对全部罪行供认不讳——这个沉醉于自我剧本的导演,先利用林凡的仇恨作为故事主线,再收买阿杰的技术完成诡计,最终计划清除所有知情者,独吞剧团财产构建他的“艺术殿堂”。
林雅因恐惧作了伪证,苏晓决定放下仇恨接受心理治疗,阿杰虽保住性命却面临漫长康复。
夏佐将案卷放入档案柜,清脆的合拢声为这个案子画上句点。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人流。
这个案子让他明白,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哥特故事里的妖魔鬼怪,而是人类心中那些被精心包装的恶意。
圣诞夜前夕,商场的营业时间延长至晚上十点。
九点四十五分,最后一组顾客——一对年轻夫妇带着兴奋过度、终于累到睡着的孩子——离开夏佐打工的咖啡馆。
店长开始结算当日账目,夏佐则负责清洁最后的几台咖啡机。
商场里的圣诞颂歌已经从欢快版换成了舒缓的摇篮曲版,灯光也调暗了一半。
中央巨大的圣诞树依然闪烁,但空旷的大厅里,只有零星几个保洁员推着清洁车经过。
夏佐擦完最后一只蒸汽喷嘴,直起腰,目光下意识地飘向大厅中央。
那个圣诞老人还坐在雪橇上。
整整十二个小时了。从早上九点商场开门,他就坐在那里,接受孩子们的拥抱与合影。
夏佐记得自己早上九点十七分送去的那杯热可可——它被原封不动地放在雪橇扶手上,直到下午才被保洁收走。
当时只觉得这个演员格外敬业,连休息都不需要。
现在想来……
那种纹丝不动的僵硬,那种彻底的沉默。
夏佐甩甩头,试图摆脱脑子里不安的念头。他摘下围裙,正准备换衣服下班——
“马丁先生?喂……马丁先生?”
一个穿着圣诞精灵服装的年轻女孩怯生生地走向雪橇。她看起来最多十八九岁,脸上还涂着夸张的腮红,手里抱着几件准备收走的道具。
夏佐记得她——艾米丽,负责引导孩子们排队与圣诞老人合影的临时工。
艾米丽走到雪橇旁,小心地碰了碰圣诞老人的手臂。
“该……该下班了……”她的声音很轻。
没有反应。
她稍微用力摇了摇。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臂僵硬地晃了晃,又回到原位。
艾米丽的脸色开始变了。她绕到雪橇正面,踮起脚尖,凑近那张被白色胡须遮住大半的脸——
“啊——!!!”
短促而尖锐的尖叫在空旷的商场里炸开。
夏佐推门冲了出去。
几个还没离开的保洁员和远处保安室的沃尔特也被惊动,纷纷朝这边跑来。
沃尔特跑得最快,这个五十多岁的保安队长脸色凝重,一边跑一边对着对讲机喊话。
夏佐第一个冲到雪橇边。
艾米丽瘫坐在地上,手指死死捂着嘴,眼泪和脸上的腮红混在一起,整个人抖得像片叶子。
而雪橇上——
圣诞老人——马丁——依然保持着那副慈祥微笑的姿势。但那张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蜡像般不自然的质感。
白色眉毛和胡须的边缘,细小的水珠正缓缓凝结、滴落。
最让人脊背发凉的是他身下的座椅。
深红色的绒布裤子上,有一圈不规则的、颜色明显更深的暗斑。
那暗斑正随着冰霜融化而缓慢扩大,边缘渗出黏稠的、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顺着雪橇的木质边缘往下淌。
不是水。
是半融化的血水。
“退后!”沃尔特冲过来,一把将瘫软的艾米丽扶到一旁,同时用身体挡住了夏佐和其他赶来的保洁员的视线,“谁都别靠近!保安室!封锁所有出口,马上报警!说……说这里有尸体!”
“尸、尸体?”一个保洁阿姨捂住了嘴。
沃尔特脸色铁青,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对着聚集过来的五六个人厉声道:“所有人站在原地不要动!不要碰任何东西!等警察来!”
夏佐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雪橇上那具正在缓慢“解冻”的尸体。
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
“帽子。”夏佐突然低声说。
沃尔特转头看他:“什么?”
“他的帽子……”夏佐指了指圣诞老人头上那顶红白相间的绒帽,“早上我来送热可可的时候,帽尖是朝左歪的。现在是朝右。”
而且帽尖的位置,好像有什么东西撑在里面,让布料显得不那么服帖。
沃尔特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确实,帽尖的弧度有点奇怪,像是塞了什么东西。
但他摇了摇头:“等警察来。我们不能碰任何东西。”
警笛声由远及近,速度很快。
最先赶到的是两名巡逻警察,紧接着是重案组的车。一个穿着灰色大衣、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带着几名便衣和法医、鉴证人员迅速接管了现场。
“我是李警官。”中年男人出示证件,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谁第一个发现的?”
艾米丽还在抽泣,勉强举起颤抖的手:“我、我……马丁先生他……”
“不要破坏现场,站到那边去,等会问你话。”李警官干脆利落,转身对法医点头,“初步检查,注意不要移动尸体。”
法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性,她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靠近雪橇。
当她轻轻抬起圣诞老人的手臂测试尸僵程度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接着她蹲下身,开始检查尸体与雪橇的连接处。
“李队。”法医抬起头,声音压抑,“尸体被固定住了。有东西从下方……钉穿了衣物,直接钉进了木头座椅。”
现场一片死寂。
李警官脸色阴沉:“能判断死亡时间吗?”
“尸体被冷冻过,解冻会干扰判断,但根据解冻程度和直肠温度初步推算……”法医顿了顿,“死亡时间可能在24到36小时前。也就是昨天凌晨到昨天白天。”
昨天就死了。
今天却被摆在商场中央,扮演了一整天的圣诞老人。
夏佐感觉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想起早上那些兴高采烈爬上“圣诞老人”腿上的孩子们,想起他们天真的笑脸,而他们依偎的,是一具正在缓慢解冻的尸体。
“检查帽子。”李警官说。
一名鉴证人员小心地用镊子夹起那顶红色绒帽。帽子被取下时,一张折叠的纸条从里面飘落,打着旋儿落在地面上。
纸条被装进证物袋,递到李警官面前。
透过透明的塑料,可以看到上面用印刷体整齐地写着一段话:
我的第一部分在12月25日,但永远不会到来。
我的第二部分在壁炉里燃烧,却从不温暖。
我的第三部分是礼物,却总在给予前被拆开。
我是谁?
一个谜语。
李警官盯着纸条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
“商场所有出口已经封锁。”他冷声道,“今晚在这里的所有人——工作人员、顾客、保安——全部需要接受问询。在确认身份和排除嫌疑之前,谁都不能离开。”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夏佐身上。
“你。”李警官朝他走来,“我听说你早上给死者送过一杯热饮?”
夏佐喉咙发干:“是,我以为他……”
“你认识死者吗?”
“不认识。我在这里打工才两周。”
李警官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种夏佐已经太过熟悉的、看到“麻烦人物”时的无奈。
“夏佐是吧?我调过记录,你过去半年出现在二起不同案件的现场报告里。”李警官翻开手里的记事本,“每次都有‘合理解释’。”
“那些真的只是巧合——”
“巧合不会连续发生三次。”李警官合上本子,“现在,多了一次。今晚你恐怕得留下来,好好解释一下这第三次的‘巧合’了。”
“拜托……”
远处,商场大门外隐约传来想要进场的顾客被拦下时不满的抱怨声。
而大厅内,圣诞音乐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了,只剩下冰冷的寂静,以及雪橇上那具仍在滴血的尸体,在寂静中一滴、一滴,融化着这个本该温暖的平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