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的员工休息室被临时征用为问询室。
夏佐坐在靠门的塑料椅上，对面是李警官和一名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察。
房间里除了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他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
“姓名。”
“夏佐。”
“年龄。”
“二十四。”
“职业。”
“主业是侦探……目前在咖啡店兼职。”夏佐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平时我没单没钱就只能兼职了。”
李警官从记录中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了他一眼：“侦探？”
“初级执照。”夏佐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张有些磨损的卡片，推过桌面。
李警官拿起卡片端详了几秒，表情复杂——那是一种混合了审视、怀疑和些许荒诞感的眼神。
“夏佐侦探事务所……你就是那个，过去半年出现在二起案件现场，最后都‘协助’警方破案的‘倒霉侦探’？”
夏佐感觉耳根发热：“那些……确实是巧合。但我确实有执照。”
“巧合。”李警官重复这个词，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他放下执照，身体微微前倾，“那么夏佐侦探，解释一下今天的‘巧合’。你为什么会给死者送热饮？”
夏佐心中暗骂一句，深吸一口气，尽可能清晰地陈述：“我从早上九点开始在店里工作。圣诞老人也就是死者，从商场开门就坐在那里。到九点一刻左右，我看他一直没动过，以为他冷或者累了，就送了一杯热可可过去。杯子放在雪橇扶手上，他没有反应，我以为他戴着耳机或者入戏太深。然后就回店里了。”
“你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当时没有。”夏佐摇头，“直到晚上九点四十五分，听到尖叫冲出去，才知道……那是尸体。”
李警官盯着他看了许久，似乎在评估他话中的真实性。“你认识死者吗？”
“不认识。我在这里工作才两周。”
“你注意到什么特别的地方吗？任何细节，哪怕你觉得不重要。”
夏佐闭上眼，努力回忆。早上昏暗的灯光，圣诞老人僵硬的坐姿，白色胡须上凝结的细小水珠……
“帽子。”他睁开眼，“早上我送热可可时，他的圣诞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眉毛。但晚上出事时……帽檐好像往上翘了一些，露出了更多额头。”
李警官在记录上写了几笔：“还有吗？”
“他的手。早上的姿势和晚上似乎有细微差别，但我不能完全确定。”
“为什么不能确定？”
“因为我没有理由长时间盯着一个‘圣诞老人’看。”夏佐坦白道，“而且下午有很多孩子跟他合影，可能无意中碰到了他，改变了姿势。”
李警官点点头，合上记录本。“暂时先到这里。你的联系方式我们有，在调查结束前不要离开本市，保持通讯畅通。”
夏佐站起身，犹豫了一下：“李警官，我能……问个问题吗？”
“什么？”
“那张纸条。”夏佐说，“帽子里找到的纸条……上面写了什么？”
李警官的眼神变得警惕：“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夏佐顿了顿，决定坦诚，“如您所见，警官先生，我就是个普通……不，是个有点倒霉的侦探。但我也确实有执照，而且过去几次，我确实‘协助’破案了。也许……也许这次我也可以帮忙。”
“帮忙？”李警官的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认真，“你现在的身份是潜在嫌疑人，夏佐先生。给死者送过热饮，出现在案发现场，有多次‘巧合’前科——我凭什么相信你能‘帮忙’？”
“就凭我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夏佐迎上他的目光，“而且我对现场有近距离观察，也许注意到了一些警方还没发现的细节。比如……帽子的变化。”
两人对视了十几秒。
最终，李警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夏佐面前。那是一张证物袋的特写，透过透明塑料可以看到里面的纸条，上面是打印的字迹：
我的第一部分在12月25日，但永远不会到来。
我的第二部分在壁炉里燃烧，却从不温暖。
我的第三部分是礼物，却总在给予前被拆开。
我是谁？
“一个谜语。”李警官说，“鉴证科正在分析，但目前没有头绪。你觉得呢，夏佐侦探？”
夏佐盯着那几行字，眉头紧皱。“这像是……某种隐喻。或者线索。”
“也许。”李警官收回照片，“但这是警方的工作。你的工作是回家，等我们通知。”
夏佐知道这是逐客令。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回头：“李警官，如果……如果我私下调查呢？”
“那我建议你不要。”李警官的声音冷了下来，“干扰警方调查是违法行为，夏佐先生。而且这个案子——把尸体冻成冰雕，钉在雪橇上，放在商场一整天——凶手不是普通人。你最好不要卷得太深。”
夏佐走之前忽然想到什么，又从门后伸出头：“一杯热可可可不能代表什么啊，这是身为打工人给另一个打工人的慰藉，如果李警官您现在累了我也愿意给你一杯热可可哦。”
没等李警官回话，门就已经被关上。
夏佐站在走廊里，商场已经被清空，只剩下零星几个警察和鉴证人员在工作。
黄色的警戒线围住了中央的雪橇区域，黑色的防水布罩住了那具正在融化的尸体。
他走向商场出口，路过咖啡店时，看到店长正在锁门。
“夏佐！”店长看到他，松了口气，“没事吧？警察怎么说？”
“只是例行问话。”夏佐勉强笑了笑，“明天……还能来上班吗？”
“商场明天关闭调查，放假一天。”店长拍了拍他的肩，“你好好休息。这事太吓人了……谁能想到呢？”
是啊，谁能想到。
夏佐走出商场大门，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他拉紧外套，抬头看向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低垂，像是要下雪。
他应该回家。洗个热水澡，睡一觉，等警方破案。
但他没有动。
那个谜语在他脑海里盘旋。
我的第一部分在12月25日……
我的第二部分在壁炉里燃烧……
我的第三部分是礼物……
商场侧面，警车旁，几个警察正在和一个金发年轻人说话。
那人穿着皮夹克，站姿摇摇晃晃，手里还拿着个酒瓶，凯尔。
夏佐记得他，另一个圣诞老人扮演者，本该来换班的。
“我说了，我不知道！”凯尔的声音带着醉意和不耐烦，“他发信息让我别来，我就不来！怎么了？我还得每天盯着他？法克。”
一个警察在记录什么，另一个在安抚他。
夏佐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他想起了李警官的话——“凶手不是普通人”。
也许。
但也许，凶手就在这些看似普通的人之中。
他转过身，没有走向地铁站，而是拐进了商场后面的一条小巷。那里有几家小店还亮着灯，其中一家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夏佐走进去，买了个笔记本和一支笔，然后坐在窗边的高脚椅上，翻开空白的第一页。
他写下日期，写下“圣诞老人冰雕案”，然后在下方画了一条线。
线左边，他写下“已知事实”：
1. 死者：马丁（圣诞老人扮演者）
2. 死亡时间：昨天（推测）
3. 尸体状态：冷冻后搬运至商场，钉在雪橇上
4. 发现时间：今晚九点四十五分
5. 特殊物品：帽中纸条（谜语）
线右边，他写下“待查问题”：
6. 冷冻地点？（商场冷冻库？其他地方？）
7. 搬运方式？如何避开监控？
8. 钉子——工具来源？
9. 谜语含义？
10. 动机？
笔尖在纸上停顿。
动机。
为什么要把尸体摆在那里？为什么要选圣诞老人？为什么要让谋杀的是马丁本身，还是他所扮演的圣诞老人？
这不是普通的谋杀。这是展示。是表演。
以及这个人可能讨厌圣诞节。
夏佐想起雪橇上那具正在融化的尸体，暗红色的血水缓慢渗出……
他猛地站起身，推开便利店的门，再次走向商场。
警戒线还在，但现场的警察少了一些。他绕到商场侧面，那里有一个员工通道，平时送货和员工进出用的。
后门员工通道锁着，旁边有个不起眼的小门，上面贴着“保安室/监控室”。
夏佐走过去，他敲了敲门。
沃尔特，那个保安队长推开门。他看到夏佐，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还没走？”
“沃尔特先生，能问您几个问题吗？”夏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专业，“关于昨晚的监控。”
沃尔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打开保安亭的门。“进来吧。外面冷。”
保安室墙上挂满了监控屏幕，大部分已经黑了，只有几个还显示着空荡的商场内部画面。
“你想问什么？”沃尔特坐下，端起桌上的保温杯。
“昨晚……商场关闭后，有人进出过吗？”
“正规员工都从正门离开，我们有记录。”沃尔特说，“但你知道，这么大的商场，总有一些……非正规通道。送货的，维修的，清理垃圾的。”
“冷冻库呢？”夏佐问，“在地下二层那个。”
沃尔特的手顿了顿：“为什么问冷冻库？”
“尸体被冷冻过。”夏佐直截了当，“要冻成那样，需要专业的低温设备。商场冷冻库是可能性之一。”
两人之间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冷冻库昨晚……有异常。”沃尔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凌晨两点左右，监控有一段十分钟的空白。系统显示是‘例行维护’，但我查了记录，没有安排过维护。”
夏佐感觉心跳加速：“谁能操作监控系统？”
“我，还有两个副队长。但密码只有我有。”沃尔特盯着监控屏幕，“但如果有人技术够好，可能从外部侵入。或者……内部有人配合。”
“您怀疑内部人员？”
沃尔特没有直接回答：“商场这么大，员工上百人。圣诞季还会雇临时工。谁都有可能。”
他转向夏佐：“你为什么对这事这么上心？警察不是让你回家等消息吗？”
“因为我想弄清楚。”夏佐说，“而且，我被列为嫌疑人，总要给自己讨个清白吧。”
沃尔特沉默了很久，最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通行卡：“这是临时员工卡，权限有限，但能进大部分区域。别滥用。明天早上八点前还给我。”
夏佐接过卡片：“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也想知道真相。”沃尔特看向窗外，夜色中警灯仍在闪烁，“在我的商场里发生这种事……我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夏佐将卡片小心收好，转身准备离开。
“夏佐。”沃尔特叫住他。
“嗯？”
“小心点。”保安队长的声音很低，“如果凶手真的是内部人员……那你现在，已经踏入他的地盘了。”
夏佐点点头，推门走入夜色。
他握紧口袋里的通行卡和笔记本，抬头看向商场大楼。那些漆黑的窗户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这个不安的夜晚。
而某扇窗户后面，也许正有人，也在注视着他。
谜语还在脑海里回响。
我是谁？
夏佐深吸一口气，走向最近的地铁站。
他需要回家，整理思绪，制定计划。
明天，调查正式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