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商场的员工培训室被临时改造成了调查指挥中心。
长桌上铺满了文件、照片和证物袋,白板上贴满了现场照片和关系图。
李警官站在白板前,旁边是几名警员和鉴证人员。夏佐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显眼。
“开始吧。”李警官敲了敲白板,“首先,尸检初步报告。”
一名年轻的女法医站起身,推了推眼镜:“死者马丁·亨德森,二十七岁,身高一米七六,体重约七十公斤。死因是机械性窒息,颈部有扼压痕迹,指印特征显示凶手是右手使用者,力量中等偏上。死亡时间推定在前天晚上十一点到昨天凌晨两点之间。”
她调出几张照片投在屏幕上,马丁颈部的特写,深紫色的瘀痕清晰可见。
“尸体在死后被迅速冷冻,温度在零下二十度左右,冷冻时间不少于十二小时。冷冻导致组织损伤,但同时也保留了一些生前痕迹。”法医切换照片,“我们在死者右手指甲缝里提取到少量皮肤组织和纤维,已经送检。左手手背有一道新鲜的划伤,伤口边缘有冰晶嵌入,说明受伤后很快被冷冻。”
“凶器?”李警官问。
“可能是绳子、围巾,或者……手臂。”法医说,“扼痕比较宽,不像是细绳。”
李警官点点头:“冷冻库现场呢?”
鉴证科的人站起来:“冷冻库后门附近的货架区域是主要现场。地面有拖拽痕迹和少量血迹,血迹与死者DNA匹配。在一个空纸箱上发现血迹和指纹,指纹是死者本人的,但纸箱外部有手套摩擦痕迹——凶手戴了手套。”
他调出现场照片,夏佐看到了自己发现的那个纸箱。
“纸箱尺寸为120×60×40厘米,足够容纳一个蜷缩的成年人。我们认为凶手将死者杀害后,装入纸箱,利用冷冻库的低温将尸体急速冷冻。然后在监控空白的时间段,将纸箱通过货运通道运出,搬运到商场大厅。”
“钉子呢?”李警官问。
“六英寸长的镀锌钢钉,常见于木工和建筑,任何五金店都能买到。钉子从死者臀部和大腿后侧钉入,贯穿衣物,深入雪橇木质座椅约五厘米。钉入角度显示,凶手是从正面或侧面对尸体进行固定的。”
“也就是说,尸体被摆上雪橇后,凶手才钉的钉子?”
“大概率是。”鉴证人员说,“钉子上有少量木屑和红色绒布纤维,与雪橇和圣诞老人服装匹配。钉子表面没有冰晶残留,说明是在尸体开始解冻后钉入的——也就是昨天早上,商场开门前。”
夏佐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凶手需要时间:杀人、搬运、冷冻、再次搬运、布置现场、钉钉子。整个过程至少需要数小时,而且必须在深夜到凌晨这段时间完成。
“监控空白是怎么回事?”李警官转向技术组的警员。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警员站起来:“商场监控系统被远程侵入。在特定时间段屏蔽了冷冻库区域和部分货运通道的摄像头。入侵路径经过三个境外服务器跳转,很难追踪源头。但……”
他犹豫了一下:“根据入侵手法的特征,我们认为他有一定技术水平,但不算顶尖。可能是自学,或者有内部人员提供信息。”
内部人员。这个词让房间里的气氛凝重了几分。
李警官在白板上写下“内部人员可能性”,然后画了个圈。“接下来,嫌疑人。”
他贴出四张照片:凯尔、艾莉森、丹尼尔、沃尔特。
“凯尔·米勒,二十五岁,死者的同事。有动机,马丁经常替他顶班,两人关系紧张。前天中午,马丁给了凯尔一个装有现金的信封,要求他‘好好工作’。凯尔收了钱,但昨天依然旷工。他声称收到马丁的信息让他不用来,但无法证明信息是马丁本人所发。目前没有直接证据。”
“艾莉森,二十三岁,自由职业者。马丁长期单恋对象,多次被拒绝。前天下午出现在商场,但未与马丁接触。她有不在场证明,昨天下午与朋友在一起。但前晚的不在场证明较弱,称独自在家。”
“丹尼尔,十六岁,学生。最近一周每天长时间在商场观看圣诞老人。行为古怪,但未成年人,无犯罪记录。询问时紧张,但回答基本一致。”
“沃尔特·施密特,五十二岁,保安队长。掌握监控系统密码,熟悉商场所有通道。主动报告监控异常,态度配合。但作为保安负责人,案发在他的管辖范围内,有失职嫌疑。”
李警官放下记号笔:“目前所有人都没有直接证据指向凶杀。但每个人都有疑点。”
他转向夏佐:“夏佐顾问,你有什么看法?”
突然被点名,夏佐愣了一下。房间里所有人都看向他,目光中有审视,有好奇,也有淡淡的不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我……我想补充几个细节。”夏佐指着马丁的照片,“首先,凶手为什么要选择圣诞老人这个身份?”
“什么意思?”李警官问。
“马丁是临时扮演者,但凶手特意将他打扮成圣诞老人,固定在雪橇上,让他在商场中央‘工作’一整天。”夏佐说,“这不是简单的藏尸或弃尸。这是……展示。凶手想让人们看到这个场景。”
“为了什么?”
“传递信息。”夏佐想起那个谜语,“还有那张纸条。谜语放在帽子里,说明凶手知道会有人发现,可能是工作人员,可能是警察,也可能……是特定的人。”
“你认为谜语是给特定的人看的?”李警官若有所思。
“有可能。”夏佐转向丹尼尔的照片,“比如,每天来看圣诞老人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丹尼尔的照片上。
“这个少年……他为什么每天来?”夏佐继续说,“他说是因为小时候没合过影,现在想看别人合影。就这样?”
一名警员回到:“我们查过他的背景。父母离异,跟母亲住,母亲经常加班,他一个人在家。学校老师说他性格孤僻,但成绩中等,没有不良记录。”
“他前天也在商场。”夏佐说,“如果他看到什么……或者知道什么,但他不敢说。”
李警官点头:“下午安排第二次询问,温和一点,看他会不会开口。”
“还有艾莉森。”夏佐指向她的照片,“马丁说要给她一个‘永远不会忘记的圣诞礼物’。如果这不是指他自己的死亡,那可能是什么?”
“我们已经搜查了马丁的住所。”另一名警员报告,“没有发现贵重物品或特别的礼物。他的银行账户余额很少,最近也没有大额支出。”
“所以那份‘礼物’可能不是实物。”夏佐推测,“或者……还没有送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凯尔呢?”李警官问,“你觉得他隐瞒了什么?”
夏佐想了想:“信封里的现金。马丁为什么突然给他钱?而且是在死亡前一天。如果马丁缺钱,为什么还要给别人钱?除非……那不是‘借’,而是‘买’。”
“买什么?”
“买沉默?买帮忙?或者……”夏佐停顿,“买一个不在场证明?”
李警官的眼睛眯了起来:“说下去。”
“凯尔说马丁发信息让他昨天不用来上班。但如果那条信息是凶手发的,目的是什么?”夏佐在白板上画线,“让凯尔不来,这样就不会有人提前发现马丁没到岗。但凶手怎么知道马丁和凯尔的换班安排?怎么知道凯尔经常迟到旷工?”
“内部人员。”李警官低声说。
“或者,是熟悉他们的人。”夏佐补充,“艾莉森?她可能从马丁那里听说过。丹尼尔?他每天观察,可能注意到换班规律。沃尔特?他是保安队长,当然知道。”
每个人都有可能性。
会议又持续了半小时,分配了接下来的调查任务:深入排查四名嫌疑人的背景、通讯记录和行踪,分析谜语的潜在含义,搜查马丁的社交圈,寻找其他可能的动机或恩怨。
散会后,夏佐刚走出房间,就被李警官叫住了。
“夏佐,你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离开后,李警官关上门,转身面对他。
“你早上在冷冻库,除了拖拽痕迹和纸箱,还注意到什么?”
夏佐回想:“货架上的灰尘分布不均匀,有些地方特别干净,像是最近被移动过。还有……冷冻库最里面的角落,温度好像比其他地方低一点,我说话时呵出的白雾散得更慢。”
李警官若有所思:“鉴证科也提到那个角落的温度传感器记录异常。他们认为可能有人在那里放置过额外的制冷设备——比如干冰,或者便携式冷冻机。”
“为了加速冷冻?”
“可能。”李警官走到窗边,“如果只用商场冷冻库的常规低温,要把一个人冻透需要更长时间。但如果有额外冷源……”
“凶手需要专业设备,或者相关知识。”
“对。”李警官转身,“所以凶手可能不是临时起意。他计划了很久,准备了工具,研究了方法。”
他顿了顿:“夏佐,你之前说你想证明自己的清白。但我必须告诉你,这个案子很危险。凶手冷静、缜密、有仪式感。这种人一旦发现你在调查他,可能会把你视为威胁。”
夏佐握紧手里的笔记本:“我知道,我之前差点被杀了,但是我活下来了。”
“你……”李警官沉默片刻,“以你的经历来说,好像确实知道,不过凶手享受这个过程,享受这个‘展示’。他可能还在看着我们,看着我们的反应,你要小心。”
夏佐询问:“您认为凶手还会行动?”
“我不知道。”李警官摇头,“但我有一种感觉……这个案子还没结束。谜语、礼物、圣诞老人……这些元素拼在一起,像是一个故事的开始,而不是结束。”
他走向门口,又停下:“小心点,夏佐。别单独行动,有任何发现立刻通知我。”
门关上了。
夏佐独自站在空荡的房间里,白板上的照片和线条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马丁颈部的瘀痕,雪橇上的血水,冷冻库的拖拽痕迹,还有那个谜语……
我的第一部分在12月25日……
他突然想起什么,冲出房间,跑向商场大厅。
警戒线还在,但现场已经清理过了。他绕过警戒线,走到雪橇原本的位置,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
白色标记粉笔勾勒的人形轮廓还在。他沿着轮廓边缘,一点一点地看。
在轮廓的右手位置,对应死者右手垂落的地方,地面上有一个极细微的凹陷,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压在那里。
不是血迹,不是水渍。只是一个浅浅的压痕。
夏佐打开手机手电筒,凑近看。在压痕的边缘,有一点点白色的粉末。
他用指尖沾起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味道。像是石膏粉,或者……
粉笔灰?
他抬头环顾四周。商场每天早上有保洁员打扫,地面应该很干净。这个压痕和粉末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你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佐猛地转身,看到丹尼尔站在不远处,依旧穿着那件深色连帽衫,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神躲闪。
“丹尼尔?”夏佐站起身,“你怎么进来的?商场还关着。”
“我……我有时候会从后门溜进来。”少年低声说,“保安叔叔们认识我,不赶我。”
夏佐走到他面前:“你刚才在看什么?”
“没什么。”丹尼尔低下头,“我就是……想再看看这里。”
“你前天也在这里,对吗?”夏佐尽量让语气温和,“那天下午,你看到什么特别的事了吗?”
丹尼尔沉默了很久,久到夏佐以为他不会回答。
“我看到了……一个人。”少年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圣诞老人旁边。”
“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多吧。商场人还很多。”
“什么样的人?”
丹尼尔摇头:“没看清脸。他穿着商场维修工的衣服,戴着帽子和口罩,在检查雪橇。我以为是工作人员,没在意。”
维修工?夏佐心里一动。“他在雪橇那里待了多久?”
“大概……五六分钟。然后就走了。”
“他动了什么吗?”
“好像……”丹尼尔努力回忆,“他摸了摸雪橇的座位,又检查了扶手。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什么东西……像是尺子,量了量座位的尺寸。”
量尺寸?
凶手在提前测量,为钉钉子做准备?
“你还记得他的样子吗?身高?体型?”
“中等个子,不胖不瘦。”丹尼尔说,“走路有点……驼背。右手提着工具箱。”
“左手呢?”
“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夏佐快速记下。凶手可能是左撇子?或者左手有伤?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他问丹尼尔。
少年咬住嘴唇:“我……我害怕。如果那个人是凶手,他看到我看到他了,会不会……”
他的声音在发抖。
夏佐拍拍他的肩:“你做得对,现在说出来。警方会保护你的。”
丹尼尔点点头,但眼神依然惶恐。
“你每天来看圣诞老人,真的只是因为想看别人合影吗?”夏佐轻声问。
少年突然抬起头,眼睛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闪过悲伤,怀念,还有一丝……愧疚?
“我妈妈……以前每年圣诞节,都会带我和圣诞老人合影。”丹尼尔的声音很低,“直到他们离婚。然后……就没有了。”
他顿了顿:“马丁先生……他长得有点像之前那个圣诞老人。笑容很像。”
所以他在看马丁,也是在回忆。
夏佐突然明白了那种古怪的注视,那是一个孤独少年对温暖记忆的执着。
“你回家吧,丹尼尔。”夏佐说,“最近几天别来商场了,等案子破了再来。”
少年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
“那个谜语……”他突然说。
“什么?”
“帽子里那个谜语。”丹尼尔的声音很轻,“我听到警察在说……‘我的第一部分在12月25日’。”
“你知道答案?”夏佐屏住呼吸。
少年摇头:“但我想……圣诞节最让人期待的东西,往往不是礼物本身。”
“是什么?”
“是袜子。”丹尼尔说,“挂在壁炉边的圣诞袜。孩子们相信圣诞老人会把礼物放进去,但其实……放礼物的是父母。”
他顿了顿:“但它挂在那里的时候,就已经是‘礼物’的一部分了。”
说完,他拉上兜帽,匆匆离开了。
夏佐站在原地,脑子里回响着少年的话。
圣诞袜。
我的第一部分在12月25日(Christmas),但永远不会到来(一旦过去就不再回来)。
我的第二部分在壁炉里燃烧(Stock/木柴),却从不温暖(Stocking/袜子本身无温度)。
我的第三部分是礼物,却总在给予前被拆开(圣诞袜挂上时是空的)。
我是……圣诞袜。
谜底是圣诞袜。
但凶手为什么要留下这个谜语?圣诞袜象征什么?空的承诺?虚假的期待?还是……
夏佐突然想起马丁说要给艾莉森的“永远不会忘记的圣诞礼物”。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海里成形。
如果那份“礼物”不是实物,而是一个“展示”?
如果马丁的死,本身就是一份“礼物”?
凶手在模仿圣诞老人——给予“礼物”。但这个礼物是死亡,是恐怖,是永远无法忘记的噩梦。
而接受这份“礼物”的人……
是艾莉森?
还是所有看到这个场景的人?
夏佐感觉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他掏出手机,想给李警官打电话,但手指停在拨号键上。
他需要更多证据。一个猜想不足以说服警方。
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地面上的压痕和白色粉末,转身走向商场出口。
外面天色渐暗,街道上已经亮起了圣诞彩灯,红绿闪烁,欢声笑语从商店里飘出,与商场内的冰冷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夏佐站在人行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情侣挽着手,父母牵着孩子,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节日的喜悦。
他们不知道,就在几步之遥的商场里,一个男人被冻成冰雕,钉在雪橇上,在圣诞歌声中缓慢融化。
他们不知道,凶手可能还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一切,享受着这个“礼物”带来的效果。
夏佐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他必须找出真相。
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像一片倒悬的星空。而在那片星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真相正等待着被揭开。
夏佐拉紧衣领,走入十二月寒冷的夜风中。
调查,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