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停歇的末班车:雨夜与不适

作者:水狐狗 更新时间:2026/1/3 23:16:32 字数:5467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到了晚上八点,已经绵密得让人心烦。夏佐站在公交站台的顶棚下,看着水珠顺着边缘连成线,滴落在地上积起的小水洼里,滴答,滴答,节奏单调得让人发慌。

他刚结束书店的兼职,手里提着一个皱巴巴的纸袋,里面是店主塞给他的两块面包,说是“跨年礼物”。

手机屏幕亮着:20:47。12月31日。

最后一班3路公交应该快到了。

他吸了吸鼻子,感觉喉咙发干,像堵了层沙纸。从下午开始就有些不对劲,头重脚轻的,也许是仓库里那些旧书的灰尘引起的过敏,也许是普通的感冒前兆。

现在又被站台边溅起的雨水打湿了裤脚,寒意顺着小腿往上爬,黏腻阴冷。

真倒霉。 他想。跨年夜,生病,末班车,三个要素凑齐了,完美。

站台上还有五个人。

一个抱着零食袋的老太太,塑料袋上印着“乐乐超市”的字样。一个穿着西装、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正不耐烦地踱步,皮鞋踩在水洼里也不在意,溅起的水花带着灰蒙蒙的光。

一个穿着工装的壮汉,脚边放着一个银色工具箱,上面贴着某家电维修公司的贴纸,边角磨损得厉害。一个戴耳机的年轻人,靠在广告牌上闭目养神,耳机里漏出极细微的、断续的鼓点。

还有个背着双肩包的女学生,一直在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焦虑的脸,也把她孤立在一小团惨白里。

夏佐没精力观察他们。

他的头开始一阵阵发晕,像有人在他颅骨里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晃荡。

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广告牌冰凉的背面,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时,视野边缘有些发花,灯光拖曳出毛茸茸的尾巴。

车灯的光刺破雨幕。

不是明亮的穿透,而是昏黄的、被雨丝搅得一团模糊的光晕,缓缓挪近。

3路公交像一头疲惫的巨兽,慢吞吞驶入站台,刹车时发出潮湿的、近乎叹息的摩擦声。

车门“嗤”一声打开,像吐出一口浊气,暖黄的光和一股混合着湿气、旧皮革与某种过于甜腻的廉价清新剂的气味涌出来,温热得有些窒闷。

夏佐跟着人群上车。

他刷卡时,机器发出一声短促的“滴”,在寂静中异常清晰。车厢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前排靠窗的位置,一个穿羽绒服的微胖男人正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

中间单人座,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性抱着手提包,警惕地看着每个上车的人,眼神锐利。后排角落里,一个穿着连帽衫的人蜷缩着,脸埋在阴影里,几乎与座椅的暗色融为一体。

夏佐走到车厢中后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纸袋放在腿上,背包抱在怀里。头更晕了,车厢里那股甜腻的气味让他反胃。

车门关闭前,最后上来的两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第一个是那个戴耳机的年轻人,他上车后径直走到最后一排,窝进角落,重新塞紧耳机,将自己与外界隔绝。

第二个——

夏佐的呼吸停了一拍。

深灰色夹克,挺拔的身形,扫视车厢时那种职业性的、缓慢而细致的审视目光,像用目光在每个人身上轻拍了一遍。

李正浩警官。

他也上了这辆车。

有那么一瞬间,夏佐怀疑自己烧糊涂了,出现了幻觉。但李警官已经走到车厢中部,在一个空位上坐下,那位置恰好能同时看到前后门和大部分乘客。他坐下时,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夏佐低下头,把脸转向车窗。

雨水在玻璃上纵横流淌,外面的世界扭曲、融化,变成一片流淌的、光怪陆离的色块。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公交车缓缓启动,驶入被雨泡得发涨的夜晚。

最初的十分钟还算正常。

车子沿着熟悉的线路行驶,经过灯火通明但人影稀疏的商场,经过还亮着灯却显得空荡的餐馆,经过挂着闪烁彩灯、却寂静无声的小区大门。

跨年夜的气息透过车窗渗进来,却带着隔了一层毛玻璃般的疏离感,橱窗里的“新年快乐”显得僵硬,行人手里拎着的礼物袋被雨打得蔫头耷脑,偶尔炸开的零星烟花在雨幕中变成沉闷的、迅速湮灭的光团。

但很快,不对劲的感觉开始堆积。

车子在过一个路口时,突然减速,慢得像在爬行,几乎要凝滞。

夏佐以为前面有行人或车辆,但透过湿漉漉的、布满水痕的前挡风玻璃,只能看见空荡荡的十字路口。

红绿灯正常闪烁着,绿光幽冷地映在积水里。

几秒后,车子又慢慢加速,恢复到正常速度,但那股迟滞感仿佛还黏在车轮上。

“搞什么……”前排打瞌睡的微胖男人嘟囔了一句,声音含混,调整了下坐姿。

没人太在意。也许是司机开小差,也许是车子故障。雨夜行车,什么都可能发生。

但接下来,这种“减速-加速”的模式开始频繁出现。

不是在路口,而是在直行道中间。不是因为有障碍,而是毫无缘由地,车子就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后腿,或者轮胎陷入了看不见的泥沼,沉重地、挣扎着慢下来,然后再喘息着、费力地提速。

像一头喘着粗气的、生了病的兽,在黑暗里蹒跚。

夏佐的头越来越晕。每一次减速再加速,都让他的胃部翻涌,太阳穴突突地跳。他闭上眼睛,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那点凉意稍纵即逝。

“师傅,”中间座的眼镜女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突兀,“车是不是有问题?”

司机没有回答。

他坐在驾驶座上,背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双手牢牢抓着方向盘。

从后面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和一小部分侧脸,但夏佐注意到司机一直没有动过。

没有回应,没有换挡的连贯动作,甚至没有因为路况而微微转动身体。像一个被固定住的、过于逼真的蜡像。

“喂!”工装壮汉站起来,走到驾驶座旁,声音粗重,“你这车怎么开的?一惊一乍的!”

还是没有回应。

车子又完成了一次诡异的减速。这次慢得几乎要停下,引擎发出沉闷的、仿佛被扼住喉咙般的呜咽,然后才勉强重新拖动庞大的车身。

“听见没有!”壮汉不耐烦地敲了敲驾驶座旁的护栏,金属发出空洞的声响。

司机依旧沉默。

车厢里的空气开始凝固,甜腻的气味里混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金属般的紧张。

西装男停下看表的动作,皱眉盯着前方,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公文包。老太太抓紧了零食袋,塑料袋发出细碎而刺耳的摩擦声。

女学生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脸上的光也消失了,只剩下警惕望向驾驶座的晦暗轮廓。最后一排的连帽衫动了动,似乎调整了一下姿势,阴影摇曳。

李正浩警官坐直了身体。

夏佐用余光看见,李警官的右手移到了腰间——不是掏枪的动作,而是一种本能的、确认般的戒备姿态。

他的目光锁定在司机纹丝不动的背影上,像鹰隼锁定了风中静止的猎物。

不对。

夏佐的眩晕感被某种更尖锐的直觉刺破。这不正常。司机的沉默不正常,那是一种过于彻底的、毫无生气的静止。

车子的状态不正常,像是在遵循某种怪异的、不由人控制的节奏。

整个车厢里弥漫开的那种紧绷的、等待什么发生却又不知等待何物的气息,更不正常。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

夏佐看向窗外。这是3路公交的常规路线,下一站应该是“文化广场”。但他看到了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路牌——“建设北路”。

这不是去文化广场的方向。

“师傅,”老太太也发现了,声音里带上慌乱的颤音,“这路不对啊?我要去广场那边的,我孙子还在等我……”

她的声音在颤抖,在寂静的车厢里被放大。

这一次,司机终于有了反应。

他非常、非常缓慢地,转过头。

只转了不到三十度,刚好能让后排的人看见他小半边侧脸。脸色在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白得像蒙了一层灰的纸。嘴唇是乌青的,微微张着。

他张开嘴。

没有声音。

只有一种奇怪的、漏气般的嘶嘶声,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微弱而持续,像瘪掉的气球。

然后,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

额头重重撞在方向盘上。

“嘀————”

刺耳的长鸣,喇叭被死死压住了,声音拖得长长的,撕裂了车厢里所有虚假的平静,也撕开了雨夜的口子。

那一瞬间,时间好像被按了暂停键,又被拉长了。喇叭的嘶鸣是唯一的背景音,单调、刺耳、无穷无尽。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像被那声音钉住了,怔怔地看着驾驶座上那个向前趴倒的背影。

那背影此刻看来异常脆弱,又异常古怪,与巨大的方向盘形成一种不协调的构图。

李正浩是第一个动的。

他几乎是弹起来的,动作干脆利落,一步跨到驾驶座旁,一手迅捷地去探司机的颈动脉,另一只手已经本能地摸向腰后,但停住了,改为用力按住司机的肩膀,检查他的姿势,试图将他拉离方向盘。喇叭声戛然而止,寂静猛地灌回来,反而让人耳鸣。

三秒钟。

他收回手,转过身,面对车厢。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沉得骇人。

“所有人,坐着别动。”

声音不高,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铁的重量和冰冷的棱角。他亮出证件,黑色的皮夹展开,金色的警徽在车厢顶灯下反射出一小片坚硬的光斑。

“我是警察。司机已经死亡。”

死寂。

然后炸开。

“死了?!”西装男张明远的声音尖得变调,破了音。

“什么……怎么会……”眼镜女捂住嘴,手指颤抖。

老太太王秀英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薯片、糖果滚了一地,在座椅下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工装壮汉刘大勇后退两步,脊背撞到旁边的立柱,发出闷响。

最后一排的连帽衫林晓雨猛地坐直,帽子滑落,露出一张年轻的、惨白的脸,写满了惊骇。

夏佐的眩晕感达到了顶点,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摇晃、融化。他扶着前排座椅冰凉的塑料靠背,勉强稳住身体。

透过模糊的视线,他看见李警官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慢而有力地扫过每个人,扫过惊慌失措、额角冒汗的西装男,扫过嘴唇哆嗦、眼神发直的老太太,扫过握紧工具箱、肌肉绷紧的壮汉,扫过瘫软在座位上、开始低声啜泣的女学生,扫过最后一排那个陌生女孩失魂的脸……

然后,那目光扫到了他身上。

李正浩的眼神停顿了一瞬。

那里面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只有一种冰冷的、了然的审视。像在说:夏佐,又是你。在这种地方。

“车还在动!”工装壮汉刘大勇突然吼道,声音因恐惧而粗粝,“车还在往前开!”

是的。

虽然司机已经趴倒在方向盘上,但公交车并没有停下。

它依然在缓慢地、固执地、甚至可以说“平稳”地前进着,继续着那种诡异的“减速-加速”的循环。

窗外的景色在雨幕中无声后退,但已经完全是陌生的领域,低矮的、窗户黑洞洞的旧楼,荒废的、围挡歪斜的工地,没有路灯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路段,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湿漉漉的路面,和两旁影影绰绰、看不清细节的轮廓。

“我们得下车!”西装男张明远冲向中部的车门,疯狂拍打紧急开门按钮,按钮的红光微弱地闪烁,毫无反应。

“窗户!砸开窗户!”刘大勇转身扑向自己的工具箱,哐当一声打开,拿出了一把沉重的橡胶锤。

“住手!”李正浩喝道。

但已经晚了。

壮汉抡起锤子,用尽全身力气砸向最近的车窗。

“砰——!”

一声闷响,钢化玻璃应声而碎,但没有四散飞溅,而是裂成无数细密的、蜂窝状的颗粒,哗啦一声整体向内塌陷、洒落一地。

冰冷的、带着浓重铁锈、泥土和腐烂植物味的空气,混着冰凉的雨丝,瞬间疯狂地灌进原本密闭的车厢。

风很大,呼啸着,吹得人睁不开眼,也带来了外面荒野无边无际的、潮湿的黑暗。

车外,是彻底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荒野。

没有灯光,没有建筑,没有路的痕迹。只有望不到头的、被雨水浸透的黑暗,和暴雨砸在荒草泥地上溅起的、微弱的、瞬息即逝的反光。

远处似乎有废弃厂房的扭曲轮廓,在连绵雨幕中像一群蹲伏的、沉默的巨兽。

“这是什么地方……”女学生带着明显的哭腔问,声音被风吹散。

没人能回答。

李正浩走到破碎的窗前,凌厉的风吹动他的衣角。他向外看了一眼,目光深沉,然后迅速退回车厢中央,背对着破窗,仿佛要将那外面的无边黑暗隔绝在身后。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夏佐看见,他的右手再次移到了腰间,这次是真的、稳稳地按在了枪套上,指节微微发白。

“所有人,报名字。”李正浩的声音像淬过冰的刀,斩断嘈杂,“从上车的顺序开始。你。”

他指向西装男张明远。

张明远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又闭上,脸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更显灰败。

“我……我叫张明远,在宏达地产工作,我在中山路站上的车,要去君悦酒店见客户……”

“下一个。”

老太太王秀英颤抖着,语无伦次:“我……我叫王秀英,我去儿子家看孙子,在、在文化宫站上的……我孙子才五岁,等我回去吃蛋糕……”

“下一个。”

壮汉刘大勇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刘大勇,家电维修公司的,在工人新村站上车,要回公司宿舍……明天,哦不,今天元旦,还有活儿……”

一个一个,像在接受无声的审判,将自己的来处和目的暴露在这诡异的时空里。

夏佐的头越来越重,仿佛要坠到胸口。他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嘴里说出来,声音虚弱飘忽,几乎被风声盖过:“夏佐……书店兼职……在中心医院站上车……回家……”

轮到最后一排的女孩。她抱紧自己的双肩包,整个人缩在座位里,声音很小,带着不确定:“林晓雨……师范大学学生……在师范大学站上的……要回学校宿舍……”

李正浩的目光再次缓慢地扫过所有人,像是在清点,又像是在评估。

车厢里现在有九个人。包括前方驾驶座上,那个无声无息的死者。

九个人,被困在一辆失去控制却永不停止的公交车上,在跨年夜的暴雨中,驶向一片无人知晓、仿佛被世界遗忘的荒野。

而凶手——

夏佐抬起头,眩晕中努力聚焦,迎上李正浩扫视过来的目光。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刹。

——就在他们中间。

李正浩迈步,走到夏佐面前,停下。阴影笼罩下来。

“你,”他看着夏佐,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却字字清晰,“病得不轻。”

“但你最好保持清醒。”李正浩继续说,目光锐利得像要剥开夏佐昏沉的意识,“因为从现在开始,每一个人,包括你,都是嫌疑人。”

“没有信号……一格都没有……”

一阵窸窸窣窣的摸索声。然后是不约而同的、倒吸冷气的声音,和几声压抑的惊呼。

“我的也是……完全没信号……”

“怎么会……刚才在站台还有的……”

李正浩点点头,像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这更让人心底发寒。

“车载对讲机,”他顿了顿,补充道,“也被破坏了。线路被扯断了。我们现在,与外界完全失联。”

雨还在下,敲打着车顶,声音密集而均匀,像永恒的伴奏。

车子还在缓慢地、固执地、一瘸一拐地前进,碾过看不见的路。

像一艘驶向深渊的、灯火孤寂的幽灵船。

而船舱里,活人与死者共处一室,警察与嫌疑人同困樊笼。昏暗的灯光下,每个人的脸都半明半暗,影子在脚下拉长、晃动,随着车行微微震颤。

夏佐闭上眼睛,沉重的眼皮下是混乱的光斑。又勉强睁开。

窗外的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又仿佛有生命般流动着。

在某个瞬间,透过破碎的车窗,他似乎看见——远处那片荒野的深处,有光极快地闪了一下。

很微弱,幽蓝幽蓝的,像幻觉,又像某种沉默的注视。

很快,光消失了,仿佛被黑暗吞了回去。

是烧糊涂了的幻觉吗?

还是……那里真的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这雨夜中,静静地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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