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的死寂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恐惧像第二场暴雨,淋透了每一个人。
“死了……司机死了……”王秀英老太太反复念叨着这句话,手指紧紧攥着胸前皱巴巴的衣料。她的目光空洞,像是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张明远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猛地冲向破碎的车窗,不顾玻璃碴子,半个身子探出去:“有人吗?!救命——!”
他的声音被暴雨吞噬,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没用的。”李正浩的声音冷硬如铁,“省点力气。”
他站在车厢中央,身形挺拔得像一杆标枪,将混乱隔绝在他划出的无形界线之外。
夏佐看着他,注意到李警官并没有第一时间检查司机尸体,而是先控制现场,是标准的警察思维,确保活人不会破坏证据,或制造更多伤亡。
“现在,”李正浩的目光再次扫过所有人,“我需要检查司机的情况。你们所有人,待在现在的座位,双手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他走向驾驶座。
夏佐头晕得厉害,视野边缘一阵阵发黑。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观察李正浩的动作。
这是本能,也是生存需求,他知道自己又一次成了“可疑人物”,必须在李警官的审视下找到自保的方法。
李正浩的动作专业、利落。
他没有直接触碰司机,而是先观察:司机趴倒的姿势,双手的位置,脚下踏板的情况。
然后他戴上手套,从夹克内袋掏出的薄橡胶手套,轻轻扶起司机的肩膀。
司机倒向一侧,露出正脸。
车厢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大约五十岁,面容普通。但此刻,他的眼睛圆睁着,瞳孔扩散,嘴巴微张,嘴角有一道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最致命的是他的脖颈,喉结下方,有一个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孔洞,周围皮肤呈不自然的青紫色。
“刺伤。”李正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凶器很细,直刺气管和颈动脉。当场死亡。”
他检查了司机的双手,袖口,衣领。然后俯身,看向司机的座椅下方,地板上。
“没有凶器。”他直起身,脱下手套,“也没有挣扎痕迹。”
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懂。
凶手是突然袭击,一击致命。而且带走了凶器。
“车。”家电维修工刘大勇突然开口,声音粗哑,“车为什么还在开?”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李正浩走向驾驶台。他没有触碰方向盘,而是仔细观察仪表盘、档位、油门和刹车踏板。几秒后,他蹲下身,看向驾驶座下方。
“有东西。”
他在下面看到了一段细铁丝,还有几个简易的木楔。铁丝一端绑在油门踏板上,另一端绕在座椅调节杆上,形成了一个粗糙的“固定装置”。
木楔卡在刹车踏板和地板之间,让刹车无法完全踩下。
“所以车才会一走一停。”李正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油门被固定在了某个位置,刹车被部分卡住。车速取决于两者的角力。”
“那……那把它弄掉啊!”张明远喊道,“让车停下来!”
李正浩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张明远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如果拆除时触发什么机关,导致车辆失控呢?”李正浩说,“或者,如果凶手的目的就是让我们困在荒野,拆掉装置后,我们怎么回去?步行?”
他走到车厢中部,面对所有人。
“听着。我们现在在一辆被动了手脚的公交车上,身处不明地点,与外界失联。司机被杀,凶手就在我们中间。”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沉进每个人的心底。
“在搞清楚状况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带来更糟的结果。所以,所有人,配合调查。这是你们自证清白的唯一机会。”
调查从最简单的开始:身份核实。
李正浩让每个人出示身份证件,并再次陈述上车地点和时间。他拿出一个小笔记本,借着车厢灯光记录。
夏佐排在第五个。他掏出钱包,抽出身份证递过去。李正浩接过,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他。
“夏佐。23岁。住址是……花园路17号。”
“嗯。”
“职业?”
“侦探。目前兼职书店整理员。”夏佐补充道,“有执照。”
李正浩的笔顿了顿。他还是多看了夏佐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又是这样”的了然。他把身份证还回去,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轮到那个最后上车的女孩,林晓雨。
她看起来很紧张,手指紧紧捏着学生证的边缘。李正浩检查了她的证件,师范大学大三学生,21岁。
“你为什么坐在最后一排,还戴着帽子?”李正浩问。
“我……我习惯坐后面。”林晓雨的声音很小,“帽子是因为……头发没洗。”
很合理的解释。但夏佐注意到,她说这话时,眼神闪烁了一下。
九个人的身份整理完毕:
1. 死者司机: 王建国,55岁,公交公司老员工,今晚替同事跑末班车。
2. 张明远: 42岁,宏达地产销售经理,赴客户签约。
3. 王秀英: 68岁,退休工人,去儿子家看孙子。
4. 刘大勇: 35岁,家电维修工,回公司宿舍。
5. 陈芳(眼镜女): 45岁,银行职员,下班回家。
6. 赵志成(微胖男人): 38岁,超市理货员,刚下班。
7. 吴浩(戴耳机的年轻人): 24岁,还没有工作,去朋友家跨年。
8. 林晓雨: 21岁,大学生,回学校。
9. 夏佐: 23岁,侦探兼书店员工,回家。
以及李正浩:40岁,市刑警支队警官,下班途中。
“十个人。”李正浩合上笔记本,“现在,我需要知道你们上车前后的所有细节。谁注意到司机有什么异常?谁在车上走动过?谁和司机有过交流?”
沉默。
雨声,引擎声,呼吸声。
“我……”王秀英老太太颤巍巍地举手,“我上车的时候,司机师傅好像……不太舒服。虽然不应该打扰司机开车,但是他脸色很差,我就问他是不是累了,他没理我。”
“具体时间?”李正浩问。
“八点二十……吧?我在文化宫站上的,那站是八点二十发车。”
“有人走动过吗?”
又是沉默。
然后,刘大勇粗声粗气地说:“我起来过一次,去后门那边看了下站点图。就一次,很快。”
“什么时候?”
“刚过八点半吧,车子开始走走停停那会儿。”
“有人能证明吗?”
没人说话。
夏佐的头越来越晕。他靠在车窗上,冰凉的玻璃让他稍微清醒一点。他强迫自己回忆。
他上车时是八点四十七分。司机当时……是的,司机的姿势就很僵硬。而且,司机从始至终没有通过后视镜看乘客,这很不正常。
另外——
夏佐的目光扫过车厢。
那个戴耳机的吴浩,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很安静。太安静了。
其他人或惊慌或恐惧,只有他,缩在最后一排,耳机依旧挂在脖子上,表情平静得近乎麻木。
还有林晓雨。她一直抱着背包,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背带。她在紧张什么?
“夏佐。”
李正浩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你上车时,注意到司机的情况吗?”
夏佐顿了顿:“他……没有回头。一直看着前方。而且,他的手握方向盘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还有吗?”
“他的呼吸声。”夏佐闭上眼,回忆,“我坐在这个位置,能隐约听见驾驶座那边的声音。他的呼吸……很重,很急。像在忍受什么。”
李正浩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下。
“好。现在,我需要检查每个人的随身物品。”他说,“这是为了排除嫌疑,也是为了寻找可能的线索。从你开始,张先生。”
张明远的脸色变了:“你凭什么搜我的东西?我有隐私权!”
“你也可以拒绝。”李正浩的声音很平静,“然后,我会在后续调查中,将你列为重点嫌疑人。你选。”
张明远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把公文包递了过去。
检查进行得很慢,很仔细。
张明远的公文包里只有文件、合同、钢笔和一部没信号的手机。
王秀英的零食袋里是给孙子的饼干和糖果。刘大勇的工具箱里有各种维修工具,但没有能造成司机脖子上那种伤口的细长锐器。
陈芳的手提包里是钱包、化妆包、钥匙。赵志成的背包里是饭盒和水杯。吴浩的随身物品最少,一部手机,一个充电宝,一个皱巴巴的烟盒。
轮到林晓雨时,她犹豫了很久,才把背包递过去。
背包里是课本、笔记本、一支笔袋,还有……一个用锡纸包着的、长方形的硬物。
“这是什么?”李正浩问。
林晓雨的脸瞬间白了:“是……是我要还图书馆的书。怕淋湿,包了一下。”
李正浩拆开锡纸。
里面确实是一本旧书:《城市公交发展史(1980-2000)》。
他翻开书页,快速浏览,然后合上,还给她。
“到你了,夏佐。”
夏佐把自己的背包递过去。里面是几本旧书店的库存清单,一个水杯,一包纸巾,还有他的侦探执照和笔记本。
李正浩翻开笔记本。
里面记录着夏佐最近接手的一些小案子:找丢失的宠物,调查疑似出轨,帮邻居查骚扰电话。字迹工整,逻辑清晰。
李正浩看了他一眼,把笔记本还回去。
“所有人,物品检查完毕。”他站起身,“目前没有发现明显凶器。”
检查结束后,车厢里的气氛更加压抑。
没有凶器,意味着凶手可能把凶器扔出了窗外,或者……藏在某个更隐蔽的地方。
更糟的是,随着时间推移,温度在下降。破碎的车窗不断灌进冷风和雨水,车厢地面已经湿了一大片。有人开始发抖。
“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陈芳抱着胳膊,声音发颤,“太冷了,而且……而且谁知道凶手接下来会做什么?”
“对!”张明远附和,“我们应该想办法让车停下来,然后一起往外走!总能找到路!”
“外面下着暴雨,天这么黑,你知道方向吗?”李正浩反问,“如果走散,如果遇到危险,谁来负责?”
“那也比坐在这里等死强!”
“等死?”李正浩盯着他,“谁说要等死?我在调查。”
“调查有什么用!凶手就在我们中间!你现在找出来了吗?!”
争吵一触即发。
夏佐的头疼得像要裂开。他闭上眼睛,试图整理思绪。
凶手在车上。
凶手杀了司机,并设置了让公交车“永不停止”的装置。
凶器的伤口很细,一击致命,说明凶手冷静、果断,可能有一定医学知识或经验。
凶手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只是想杀人,为什么选择这种方式?为什么要把所有人困在荒野?
除非——
除非凶手的目的大于“杀人”。
除非这一切,是一场“仪式”。
又是仪式,夏佐猛地睁开眼。
他看向李正浩,发现李警官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那一瞬间,夏佐从李正浩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怀疑。
这不是随机杀人。
这是有预谋的、针对性的犯罪。
“李警官,”夏佐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司机的排班……是固定的吗?”
李正浩挑眉:“什么意思?”
“如果凶手要杀这个司机,必须知道今晚是他开末班车。而且,凶手必须知道这趟车的路线,才能提前规划,把我们带到这里。”
李正浩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有道理。”
他再次拿出笔记本,翻到记录司机信息的那页:“王建国,替班。原定司机请病假,他是临时顶替。”
临时顶替。
这意味着,如果凶手的目标原本是原定司机,那么王建国就是“替死鬼”。
或者……凶手的目标根本不是某个具体的人。
而是“这趟末班车”本身。
“我们需要知道这趟车的历史。”夏佐说,“3路公交,末班车,跨年夜……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其他人。
王秀英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张明远焦躁地踱步。刘大勇盯着窗外的黑暗。
陈芳在发抖。赵志成缩在座位里。吴浩依旧平静。林晓雨……抱紧了那本《城市公交发展史》。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
像在抚摸什么重要的东西。
就在夏佐想再看清楚时,车厢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然后,彻底熄灭。
“啊——!”
黑暗中,响起女人的尖叫。
紧接着是混乱的碰撞声,脚步声,咒骂声。
“别动!所有人待在原地!”李正浩的声音炸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但黑暗放大了恐惧。有人朝车门方向冲去,撞倒了椅子。有人试图爬向破碎的车窗。
夏佐僵在原地。他的眼睛一时无法适应黑暗,只能听见周围粗重的呼吸和混乱的声音。
然后,一束光刺破黑暗。
是李正浩的手机手电筒。他举着手机,光束扫过车厢。
“我说,待在原地。”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光停在一个正试图爬窗的人身上,是张明远。
张明远僵住了,慢慢滑回座位。
光束移动,照过每个人的脸。
王秀英在哭。陈芳缩成一团。刘大勇握紧了锤子。赵志成脸色惨白。吴浩……吴浩的表情在光束下,竟然有一丝诡异的平静。
林晓雨抱紧背包,整个人在发抖。
夏佐靠在窗边,感觉自己的体温在流失。冷,晕,还有某种深入骨髓的不安。
“灯为什么灭了?”刘大勇问。
李正浩走到车厢前部,检查了控制面板。
“不是故障,是人为。”
凶手做的。
在黑暗中,更容易行动。更容易……进行下一步。
“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陈芳带着哭腔说,“他会把我们一个一个杀掉的!”
“我们需要光源。”李正浩打断她,“所有人,把手机手电筒打开。如果没有,就待在原地,不要移动。”
几束微弱的光亮起来,在车厢里交错晃动,像被困在笼子里的萤火虫。
夏佐也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照向地面,照见湿漉漉的地板,散落的玻璃碴,还有……一滴暗红色的东西。
在座位下方,靠近驾驶座的位置。
他走过去,蹲下身。
是一滴血。已经半干,颜色发黑。
但不是司机倒下的位置。
“李警官。”夏佐说,“这里有血迹。”
李正浩快步走来,蹲下查看。
“不是喷溅状,是滴落。”他用手机光仔细照着,“可能是凶手身上沾了血,走动时滴落的。”
他顺着可能的走向,用光扫过地板。
第二滴。在过道中间。
第三滴。靠近中部的座位。
血迹的走向……指向车厢后部。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方向。
血迹的尽头,是最后一排座位。
吴浩坐在左边。
林晓雨坐在右边。
两人的脸在手电筒的光束下,苍白如纸。
“谁?”李正浩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谁身上有血?”
没有人回答。
只有雨声,风声,和引擎低沉的、永不停止的轰鸣。
夏佐握紧了手机。
光柱微微颤抖。
他看着那两张年轻的脸,看着他们眼中映出的恐惧或伪装。
凶手就在那里。
在黑暗里,在雨声里,在这辆驶向未知终点的末班车上。
等待下一次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