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猜忌

作者:水狐狗 更新时间:2026/1/3 23:35:21 字数:4597

手电筒的光束在最后一排座位间凝固。

吴浩的脸在强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他眯起眼,抬手挡住光线,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波动:“你什么意思?怀疑我?”

林晓雨缩得更紧了,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座椅角落,怀里死死抱着那本《城市公交发展史》。她的嘴唇在颤抖,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血迹的走向指向这里。”李正浩的声音没有起伏,只是陈述事实,“我需要检查你们两个人的衣服和随身物品。现在。”

“凭什么!”吴浩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撞到了前排座椅的靠背,“就凭几滴血?这车上到处都是血!司机死的时候,谁都有可能溅到!”

“滴落状血迹和喷溅状血迹的形态不一样。”李正浩依旧平静,“司机颈动脉被刺,血迹呈喷射状,主要在前排。而你座位附近的,是垂直滴落形成的圆形斑点,说明有人身上沾了血,走动时滴下。”

专业的刑侦术语,像冰冷的解剖刀,剖开了车厢里最后一丝虚假的平静。

张明远立刻指着吴浩:“那就是你!你一直坐在后面,神神秘秘的!”

“放屁!”吴浩吼道,“你他妈才是!你刚才还想爬窗逃跑!做贼心虚!”

“我是想逃命!谁想跟杀人犯待在一起!”

争吵像火星溅进油桶,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压抑的恐惧和敌意。

“都别吵了!”刘大勇挥舞着手里的锤子,他不知何时又把它握在了手里,“让警察查!查出来是谁,老子先捶死他!”

锤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反着冷光。

“把锤子放下。”李正浩转向他,声音陡沉,“现在。”

刘大勇僵了僵,但在李正浩的注视下,最终还是把锤子放在了脚边。

陈芳突然哭出声:“我不行了……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她抱着头,身体剧烈发抖,像是随时会崩溃。

王秀英老太太则开始念叨着孙子的小名,声音又轻又碎,像某种濒临断裂的呓语。

赵志成突然站起来,指着林晓雨:“她!她刚才一直在看那本书!鬼鬼祟祟的!那本书里是不是藏着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到林晓雨身上。

林晓雨猛地抬头,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倔强:“这是我……这是我爸爸的书!”

“你爸爸?”李正浩问。

“我爸爸……十年前,也是开3路公交的。”林晓雨的声音抖得厉害,“他……他就是在跨年夜的末班车上……出事的。”

死寂。

连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在这一刻小了下去。

十年前。跨年夜。3路末班车。

夏佐扶住座椅靠背,眩晕感夹杂着某种更深的寒意,从脊椎深处爬上来。

“你爸爸……”夏佐开口,声音嘶哑得自己都陌生,“出了什么事?”

林晓雨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车子失控,撞进了路边的加油站。起火……爆炸。”她每个字都像在滴血,“车上五个人,包括我爸爸,全死了。调查说是……司机突发心脏病,操作失误。”

“意外?”李正浩皱眉。

“不是意外!”林晓雨突然尖叫起来,那声音尖锐得刺耳,“我爸爸身体很好!年年体检都正常!他不是心脏病!他是被人害死的!”

她猛地站起来,举起那本《城市公交发展史》。

“这本书……这本书里,有当年事故的剪报!有我爸爸的日记!他出事前一个星期,在日记里写……写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写‘有人想让他闭嘴’!”

她颤抖着翻开书页,从里面抽出几张泛黄的报纸碎片,还有一本薄薄的、皮质封面的笔记本。

手电筒的光照上去。

剪报的标题模糊不清,但能辨认出“3路公交”、“跨年夜”、“重大事故”等字样。笔记本的纸张已经脆化,字迹潦草,但最后一页,确实有一行触目惊心的字:

“12月28日。他们找我了。我知道得太多了。如果我不在了,晓雨,别追查。”

车厢里只剩下呼吸声。

夏佐盯着那行字,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十年前。又是十年前。

“所以……”张明远的声音干涩,“所以你是来报仇的?你杀了这个司机,因为他和你爸爸一样开3路车?”

“我没有!”林晓雨尖叫,“我只是……我只是想查清真相!我每年跨年夜都会坐3路末班车,我想感受我爸爸最后一程的路……我怎么会杀人?!”

“那你怎么解释血迹?!”吴浩厉声问,“血迹就在你座位旁边!”

“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林晓雨崩溃地哭起来,“我上车后就一直坐着,我没动过……我没杀人……”

混乱。彻底的混乱。

每个人都有嫌疑,每个人都有动机,每个人都可能是凶手,也可能是下一个死者。

李正浩走到林晓雨面前,拿过那本笔记本和剪报,快速翻阅。他的表情严肃,眉头紧锁。

夏佐努力集中精神。他的头越来越晕,视野里的光斑在扩大。但他必须思考。

林晓雨的故事太完整,太具有冲击性。如果是真的,她的嫌疑反而会降低,一个追查父亲死亡真相十年的女儿,会选择在同样的场景用同样的方式杀人吗?太明显了。

但如果……她是故意的呢?用悲情故事掩盖杀机?

“李警官。”夏佐哑声开口,“血迹……不一定是从人身上滴落的。”

李正浩看向他。

“如果是凶器呢?”夏佐说,“凶手用细长的东西刺死司机,凶器上会沾血。如果凶手把凶器藏在身上,走动时,血顺着凶器滴落……”

“凶器在哪?”刘大勇问,“我们都搜过了!”

“不一定在‘身上’。”夏佐的目光扫过车厢,“可能藏在车厢的某个地方……”

他顿了顿,看向那扇破碎的车窗。

“或者,已经扔出去了。”

这个可能性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如果凶器被扔出窗外,那就意味着证据消失。也意味着,凶手可能已经处理掉了所有直接物证。

“搜。”李正浩下了命令,“所有人,两人一组,搜查车厢每一个角落。座椅底下,所有缝隙。我盯着。”

分组很仓促,充满了不信任。

张明远和刘大勇一组,两个成年男性,互相戒备。

陈芳和王秀英一组,两个女性,一个在崩溃边缘,一个神志恍惚。

吴浩和赵志成一组,一个阴郁的年轻人,一个胆小怕事的胖子。

夏佐……落单了。他头晕得几乎站不稳,李正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晓雨也落单了。她抱着那本书,缩在角落,没人愿意靠近她。

搜查在压抑的气氛中进行。

手电筒的光束在车厢里交错晃动,照亮飞舞的灰尘,照亮湿漉漉的地板,照亮每一张紧张而恐惧的脸。

夏佐扶着座椅,缓慢地移动。他的目光扫过地面,扫过座椅的绒布表面,扫过车窗边缘。

没有。什么都没有。

至少在他目力所及的范围内,没有可疑的细长物体。

“我这边没有!”

“我这边也是!”

“没有……”

声音陆续响起,带着失望,也带着更深的不安。

凶手藏得很好。或者,真的扔出去了。

就在搜查接近尾声时,一声短促的惊呼响起。

是陈芳。

她站在车厢中部,手电筒的光照着她自己的脚边。那里,躺着一枚纽扣。

普通的白色衬衫纽扣,没什么特别。

但陈芳的脸色惨白如纸。

“这……这是我的扣子。”她颤抖着说,“我衬衫第二颗扣子……什么时候掉的?”

所有人看向她的衬衫。

确实,第二颗扣子的位置,只剩下线头。

“你之前有注意到吗?”李正浩问。

“没……没有。”陈芳的声音在抖,“我上车时还摸过,扣子还在……刚才搜查,我弯了几次腰,可能……”

可能是在挣扎时被扯掉的。

可能是在……杀人的时候。

“你!”张明远指着她,“是你!你刚才离驾驶座最近!你有机会!”

“我没有!”陈芳尖叫,“我为什么要杀一个素不相识的司机?!我根本不认识他!”

“也许你不是想杀他!”吴浩冷冷地说,“也许你只是想制造混乱,或者……你想杀的是别人,司机只是个开始。”

“你胡说!”

争吵再次爆发。

这一次更激烈,更绝望。每个人都试图把嫌疑推给别人,每个人都在恐惧中寻找替罪羊。

夏佐靠着车窗,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模糊。太吵了。太乱了。他需要安静,需要思考。

但就在这时,他看到了。

在车厢顶部,靠近破碎车窗的位置,通风口的格栅……有一处阴影不太对。

格栅的缝隙里,似乎卡着什么细长的东西。

银色的,在偶尔划过的手电筒光下,反射出极其微弱的冷光。

“上面……”夏佐抬起手,指向那个方向,“通风口……”

所有人都抬头。

李正浩立刻搬来一把椅子,站上去,用手电筒照向通风口。

然后,他僵住了。

“是什么?!”刘大勇急切地问。

李正浩没说话。他伸手,小心翼翼地,从格栅缝隙里,抽出了一样东西。

大约十五厘米长,细如筷子,一端尖锐,另一端有个小小的圆环。

一根……冰锥。

准确说,是冰锥的金属内芯。外面的冰层已经融化,只剩下这个金属核心。

上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已经凝固的血迹。

“凶器……”王秀英老太太喃喃道。

找到了。

但找到的同时,带来了更大的问题:凶手是如何把它藏到通风口里的?什么时候藏的?为什么没有完全融化?

“刚才搜查时,没人靠近这里。”李正浩从椅子上下来,盯着手里的金属锥,“至少,没人明目张胆地靠近。”

“所以是之前藏的。”夏佐说,“在灯灭之前,或者更早。”

“谁会带着冰锥上车?”张明远问,“而且……为什么要用冰锥?为了让它融化,销毁证据?”

“不全是。”李正浩检查着金属锥的尖端,“冰锥刺入人体后,冰会融化,伤口会随着体温略微扩张,更难判断凶器的准确尺寸。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冰融化需要时间。凶手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处理掉外面的冰层,只留下这个金属核心。等我们发现时,已经很难推断凶器的原始形态了。”

专业,冷静,但每一句都让人心底发寒。

凶手不仅冷静,而且计划周密。

“现在怎么办?”赵志成小声问,“找到凶器了……能知道是谁的吗?”

李正浩看向所有人。

“这种冰锥,通常是调酒师用的,或者某些特定行业。谁接触过类似的东西?”

沉默。

几秒后,吴浩突然说:“张明远。你公文包里,是不是有个银色的保温杯?”

张明远脸色一变:“那又怎样?”

“保温杯可以装冰。”吴浩盯着他,“而且你是做销售的,经常应酬,会调酒也不奇怪吧?”

“你血口喷人!”

“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你刚才那么急着要下车?是不是想趁机把冰锥的冰处理掉?”

“我那是害怕!”

争吵再次升级。

而这一次,陈芳没有参与。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枚从自己身上掉落的纽扣,又看看李正浩手里的冰锥,脸上渐渐露出一种近乎绝望的神情。

“不是我……”她喃喃道,“真的不是我……”

没有人听她说话。

所有人都陷入了互相指控的漩涡。刘大勇指着吴浩,说他一直戴着耳机可能是在掩饰什么。

吴浩反指刘大勇的工具箱里有各种金属工具,完全可以改造出冰锥。

张明远说王秀英老太太的零食袋里可能藏了冰。王秀英则哭着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混乱。彻底的、失去控制的混乱。

夏佐的头疼到了极点。他闭上眼睛,试图屏蔽那些声音。

但就在这一片嘈杂中,他听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被淹没的声音。

咔哒。

很轻,像是某种机械结构被触发的声音。

来自……车底?

他猛地睁开眼。

几乎同时,车厢的引擎声变了。

那种低沉的、规律的轰鸣,突然变成了尖锐的、不稳定的嘶吼。紧接着,车身剧烈震动,像一头被刺中的巨兽,开始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摆!

“啊——!”

尖叫声中,所有人都被甩向一侧。

夏佐撞在前排座椅上,肋骨传来剧痛。手电筒脱手飞出,在黑暗中划出凌乱的光弧。

“车!车怎么了?!”刘大勇吼道。

李正浩勉强稳住身体,冲向驾驶座。他试图查看控制面板,但光线太暗,什么也看不清。

就在这时,车头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大的——

撞击声。

“砰——!”

紧接着是玻璃破碎的巨响,金属扭曲的尖啸。

公交车像撞上了一堵墙,猛地顿住!

巨大的惯性把所有人向前抛去。夏佐感觉自己飞了起来,然后重重摔在过道上。额头磕到什么东西,温热的液体流下来。

血腥味。

黑暗。剧痛。混乱的呻吟和哭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夏佐勉强撑起身体。

手电筒的光束在车厢里胡乱晃动,照亮了扭曲的座椅,散落的物品,还有……躺在过道中央的一个人。

是陈芳。

她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后脑的位置,一片深色的液体正在地板上迅速扩散。

张明远的手电筒照过去,光在颤抖。

他看清了陈芳头下的东西。

一块从车体上崩落的、边缘锋利的金属板。

“死……死了……”张明远的声音像破风箱,“又死了一个……”

李正浩冲过来,蹲下身检查,几秒后,他抬起头,脸色铁青。

“颅骨破裂,当场死亡。”

意外?

还是……谋杀?

夏佐捂着流血的额头,在摇晃的光线里,看向车厢里的每一张脸。

恐惧。震惊。茫然。

还有……其中一张脸上,一闪而过的,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色。

是谁?

雨还在下。

车停了。

但死亡,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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