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像一头垂死的巨兽,瘫在荒野中央。
车头严重变形,挡风玻璃呈蛛网状碎裂,但奇迹般地没有完全崩开。
引擎盖扭曲翘起,露出下面冒烟的机械结构。浓重的汽油味混着铁锈和雨水的气息,灌满车厢。
呻吟声、哭泣声、压抑的咒骂声。
夏佐靠着扭曲的座椅立柱,用手捂住额头的伤口。血已经半凝,黏腻地糊在手指和皮肤之间。眩晕感像潮水,一阵阵袭来,视野边缘持续发黑。
但他不能晕过去。
晕过去,可能就再也醒不来了。
“都别动!”李正浩的声音在一片混乱中炸开。他不知何时已经重新站稳,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每一个倒在地上或蜷缩在座位上的人,“检查自己有没有受伤!不要轻易移动,小心骨折!”
专业本能压过了混乱。他先快速确认了陈芳的死亡——没有抢救可能,颅骨塌陷,生命体征消失。然后他开始检查其他人。
王秀英老太太摔在过道上,左臂不自然地弯曲,显然骨折了。
她疼得脸色发白,但咬着嘴唇没叫出声。赵志成撞到了肋部,每呼吸一次都疼得龇牙咧嘴。
张明远额头擦破了一大块皮,血流了半张脸。刘大勇最幸运,只是手肘挫伤。
吴浩……他蜷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手臂抱着头,看不清状况。
林晓雨不见了。
夏佐心里一紧,手电筒的光立刻扫向四周。
然后他在前排座椅下方看到了她。她侧躺着,一动不动,怀里还紧紧抱着那本书和笔记本。
“林晓雨!”李正浩也看到了,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检查她的脉搏和呼吸。
几秒后,他松了口气:“晕过去了,没有明显外伤。”
暂时,没有新的死亡。
李正浩站起身,用手电筒照向车头方向。光束穿透破损的挡风玻璃,照见外面模糊的景象,公交车撞上了一颗树。
“车废了。”他沉声道,“彻底动不了了。”
这句话像最后的宣判,抽走了车厢里最后一点虚假的希望。
“那我们……怎么办?”张明远的声音带着哭腔,“待在这里等死吗?那个疯子还会杀人的!陈芳……陈芳就是被他害死的!”
“陈芳是死于撞击。”李正浩说,“意外。”
“意外?!”刘大勇猛地站起来,指着车外,“这荒郊野岭,车怎么就偏偏撞上去了?!肯定是有人动了手脚!刹车!或者方向盘!”
李正浩沉默。
他无法反驳。确实,这场撞击太蹊跷。在车辆被动过手脚的前提下,任何“意外”都值得怀疑。
“我不管了!”张明远突然大吼起来,他踉跄着爬起身,冲向那扇破碎的车窗,“我要离开这里!现在!马上!”
“外面在下暴雨!天这么黑,你知道方向吗?!”李正浩喝道。
“留在这里也是死!至少出去还有一线生机!”张明远已经爬上了座椅,一条腿跨出了窗外,“你们谁爱留谁留!我不陪你们玩这个杀人游戏了!”
“等等!”赵志成也挣扎着站起来,“我……我也走!我跟你一起!”
恐惧是会传染的。尤其是在密闭空间里,在连续的死亡刺激下。
王秀英老太太忍着剧痛,用还能动的右手撑着座椅,也想站起来:“带……带我一起……我不能死在这里……我孙子还在等我……”
“都不许动!”李正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刑警特有的威严和压迫感,“我现在以警察的身份命令你们,留在车内!擅自离开,只会让你们死得更快!”
张明远已经整个人钻出了车窗,跳了下去。外面传来他落地的闷响和一声痛呼,但很快,他摇晃着站了起来,手电筒的光在雨幕中乱晃。
“看到了吗?!我出来了!没事!”他的声音透过雨声传进来,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出来啊!一起走!”
赵志成不再犹豫,也跟着爬了出去。
刘大勇看了看李正浩,又看了看窗外,咬了咬牙,拎起工具箱,也走向窗口。
“刘大勇!”李正浩盯着他,“你想清楚。”
“李警官,”刘大勇回头,脸上是挣扎和恐惧,“我知道你是警察,你想保护我们。但……但你也保护不了。凶手就在我们中间,下一个死的是谁?是你?是我?还是那个老太太?”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对不住了。我想活。”
说完,他也翻了出去。
车厢里,只剩下李正浩、夏佐、昏迷的林晓雨,以及手臂骨折、无法独自行动的王秀英。
还有……吴浩。
他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切。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异常平静。
“你不走?”李正浩问。
吴浩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嘲讽的笑:“出去?去哪?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车窗边,看向外面。
雨幕中,张明远、赵志成、刘大勇三人已经汇合,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里晃动,像三只无头苍蝇。他们似乎在争吵,大概在争论该往哪个方向走。
“他们会迷路的”吴浩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方向,暴雨,低温……最多到天亮,不是失温就是迷路。”
李正浩没说话。
他知道吴浩说的是事实。但作为警察,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人离开,却又无力阻止。
那种无力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
“光!”王秀英老太太突然叫起来,用没受伤的右手指着车窗外,“那边……有光!”
所有人都看向她手指的方向。
起初,夏佐什么也没看见。只有无边的黑暗和雨幕。
但几秒后,他看到了。
大约一百米外,不,也许更近或更远在暴雨和黑暗里很难判断距离有一小团朦胧的、昏黄的光晕。
很微弱,但在绝对的黑暗中,像灯塔一样醒目。
“是路灯!”王秀英激动地说,“有路灯!就有人!有房子!”
那确实像是路灯的光。孤零零的一盏,立在荒野中,照亮了下方一小片区域。
而在那圈光晕的边缘,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长方形的轮廓。
像是一个……公交站台。
“怎么可能……”李正浩喃喃道。
这里是荒野。废弃的厂区边缘。怎么会有路灯?怎么会有公交站台?
但光就在那里。真实,稳定,不容置疑。
已经走出几十米外的张明远三人也看到了光。他们的争吵立刻停止,手电筒的光束齐齐转向那个方向。
“站台!是站台!”张明远兴奋的叫声穿透雨声,“有救了!快过去!”
三个人像是发现了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朝着那盏孤灯跑去。
“等等!”李正浩探出车窗大喊,“别过去!不对劲!”
但没人听他的。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所有理智的警告。
车厢内,王秀英挣扎着想站起来:“我们也去……快去……”
“不能去。”说话的是吴浩。他依旧站在窗边,看着那盏灯,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有深深的警惕,“这里不该有站台。”
“可是光就在那里!”王秀英急道,“难道我们要在这里等死吗?”
李正浩沉默了。他盯着那盏灯,眉头紧锁。多年的刑警经验告诉他,这太反常了。反常到诡异。
但现实是,留在车上,缺乏药品,王秀英的骨折需要处理,夏佐在失血,林晓雨昏迷不醒……他们撑不了多久。
而那盏灯,那个站台,至少提供了一个“可能”。
“我去看看。”李正浩下了决定,“夏佐,你留在这里,看着她们两个。吴浩,你跟我一起。”
“我?”吴浩挑眉。
“你需要在我视线范围内。”李正浩的语气不容商量,“而且,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
吴浩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
李正浩从车里找出一个备用手电筒,是从司机座位下方的小储物格里翻出来的,递给夏佐:“保持通讯。如果情况不对,我会喊你。如果半小时内我没回来……”
他没说完,但夏佐懂。
如果半小时没回来,就意味着外面比车里更危险。
“小心。”夏佐接过手电筒,哑声道。
李正浩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警告,还有一种临别托付般的沉重。然后他转身,利落地翻出车窗。
吴浩跟在后面。
两人落地,手电筒的光束在雨幕中交错,很快汇入黑暗,朝着那盏孤灯的方向移动。
车厢里,只剩下夏佐、昏迷的林晓雨,和不断呻吟的王秀英。
以及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夏佐靠在车窗边,看着那两束光在黑暗里移动。
雨很大,能见度极低。光晕在雨幕中扩散、模糊,像两团鬼火。
他只能勉强看到李正浩和吴浩的轮廓,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前行。
距离那盏灯,大概一百米。
不远。但在这种天气和地形下,每一步都可能藏着危险。
张明远三人已经接近了站台。夏佐能看到他们手电筒的光在站台周围晃动,似乎在检查什么。
然后,他们停了下来,聚在一起,似乎在看站台上的什么东西。
他们在看什么?
站牌?时刻表?
夏佐的心跳开始加速。一种不好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顺着脊椎往上爬。
就在这时,对讲机响了。
是李正浩的声音,混杂着雨声和电流干扰的嘶嘶声:“夏佐,听得到吗?”
“听得到。”夏佐立刻回应。
“我们快到站台了。张明远他们……情况不太对。”
“什么意思?”
“他们不动了。三个人,站在站台下面,仰着头,一动不动。”
夏佐握紧了对讲机:“看什么?”
“……站牌。”李正浩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干涩,“站牌上……有字。”
“什么字?”
“3路。末班车。以及……乘客名单。”
夏佐的呼吸停了。
“名单?”
“对。”李正浩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压抑某种情绪,“上面列了十个名字。王建国,陈芳……还有我们所有人的名字。包括已经下车的张明远、赵志成、刘大勇。”
“还有……?”
“还有两个被划掉的名字。我不认识。但日期……是十年前。”
十年前。
又是十年前。
夏佐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点点变冷。
“李警官,”他对着对讲机说,“别过去。回来。”
“来不及了。”李正浩说,“张明远他们……开始往站台后面的黑暗里走了。我叫他们,他们没反应。”
“什么?”
“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了。”
对讲机里传来吴浩的声音,很近,带着一种怪异的平静:“李警官,你看站台后面。”
“什么?”
“有铁轨。”
死寂。
连雨声似乎都消失了。
然后,李正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急促:“夏佐!待在车里!锁好车窗!不要出来!重复,不要出来!”
“李警官,发生什么了?!”
没有回答。
对讲机里只剩下电流的嘶嘶声,和隐约传来的、李正浩和吴浩快速跑动的脚步声。
以及……从远处传来的,某种低沉的、有节奏的轰鸣。
不是雷声。
更沉闷,更规律,像是……火车。
夏佐猛地看向站台方向。
那盏孤灯下,他看到了——
张明远、赵志成、刘大勇三个人,排成一列,正缓慢地、僵硬地朝着站台后方的黑暗走去。
他们的手电筒已经掉在地上,光柱斜插在泥泞里。但他们似乎毫不在意,只是往前走,一步,一步。
李正浩和吴浩在追他们。手电筒的光疯狂晃动。
然后,那低沉的轰鸣声近了。
更近了。
夏佐看到了铁轨的反光,在站台后方不远处,两条锈迹斑斑的铁轨,在雨水中泛着冷光。
而铁轨的尽头,黑暗深处,两束巨大的、惨白的车灯,正穿透雨幕,朝着站台方向——
疾驰而来。
“不——!”夏佐听到李正浩的嘶吼。
下一秒,刺耳的汽笛声撕裂夜空!
“呜————!!!”
巨大的、裹挟着雨幕和蒸汽的钢铁身影,从黑暗中冲出,瞬间吞没了站台下的灯光、人影、一切。
夏佐的视野被强光填满。
他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
站台还在。
孤灯还在。
但站台下的五个人……不见了。
铁轨上,空荡荡的。
只有雨水,冲刷着锈迹斑斑的轨道,冲刷着泥泞的地面,冲刷着那盏孤零零的、昏黄的路灯。
以及,站牌上,那行在灯光下清晰可见的字:
3路末班车 · 乘客名单
——欢迎登上永不停止的列车——
夏佐的手,无力地垂下。
对讲机从他指间滑落,掉在湿漉漉的车厢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他缓缓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车厢壁。
额头的伤口又开始流血。
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进衣领。
但他感觉不到痛。
只感觉到冷。
彻骨的、绝望的冷。
窗外,雨还在下。
那盏孤灯,在荒野中静静亮着。
像一座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