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丝毫没有减弱。
夏佐瘫坐在车厢地板上,背靠着冰冷湿滑的车厢壁。额头的血已经凝固,和雨水、汗水混在一起,在脸上结成肮脏的硬痂。
他盯着窗外那盏孤灯,盯着空荡荡的站台和铁轨,大脑一片空白。
五个人。
就这样消失了。
被一列不该出现在荒野中的火车吞没,连一声惨叫都没留下。
不,也许留下了。只是被暴雨和汽笛声淹没了。
“小……小伙子……”
微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王秀英老太太蜷缩在过道对面的座位上,左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脸色惨白如纸。她的嘴唇在颤抖,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恐惧。
“他们……他们是不是都……”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夏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点了点头。
王秀英闭上眼睛,泪水从她干瘪的眼角滑落,混进脸上的雨水里。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轻微地抖动。那是一种绝望到极致的、连哭泣都失去力气的疲惫。
车厢里只剩下两种声音:暴雨砸在车顶和破碎车窗上的噼啪声,以及夏佐现在才注意到一种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金属摩擦声。
来自车底。
像是生锈的齿轮在缓慢转动,又像是某种细小的机械部件在持续运作。
这辆车……不是完全“死”了。
夏佐强迫自己动起来。他撑着座椅靠背,艰难地站起身。眩晕感再次袭来,他扶住车窗边缘,稳住身体。
“你……你要做什么?”王秀英睁开眼,惊恐地看着他,“别……别出去……外面有……”
有什么?
鬼?怪物?还是那个让五个人消失的、看不见的东西?
“我不出去。”夏佐哑声说,“我找找看,车里还有没有有用的东西。”
食物。水。药品。任何能让他们撑到天亮的东西。
他先检查了司机座位附近。储物格里除了那个备用手电筒,还有半包纸巾,一个空的锈迹斑斑的保温杯,一本卷了边的行车日志。
他翻开日志。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12月31日。
记录很简单:
“晚班,替老王。天气:暴雨。备注:最后一趟,跑完收车。希望别出什么事。”
希望别出什么事。
讽刺。
夏佐合上日志,继续翻找。在驾驶座下方的暗格里,他摸到了一个硬物,一个小型的急救包。塑料外壳,红白标志,落满了灰。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把它抽出来。
打开。
里面东西不多:几卷绷带,一小瓶碘伏棉签,几片创可贴,一板快过期的止痛药布洛芬,还有……一把小小的、折叠式剪刀。
“有药。”夏佐走回王秀英身边,哑声说,“我帮你处理一下手臂。”
王秀英看着他手里的急救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
处理骨折需要专业知识,夏佐没有。他只能做最简单的固定。
他撕开自己的衬衫下摆,扯成布条,用剪刀剪开王秀英左臂的袖口。肿胀已经很明显,皮肤发紫。
“会很疼。”夏佐说,“忍着点。”
王秀英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夏佐用相对完好的座椅靠背和布条,给她做了个简陋的夹板固定。
动作笨拙,但足够让手臂不再因晃动而加剧疼痛。然后他撕开一包碘伏棉签,给她额头和手臂上的擦伤消毒。
“谢谢……谢谢你,孩子。”王秀英的声音虚弱,但多了一丝活气。
夏佐摇摇头,打开那板止痛药。要过期了,但总比没有强。他抠出两粒,又翻出那个空保温杯,走到破碎的车窗前,接了半杯雨水。
“喝点水,把药吃了。”
王秀英顺从地接过,吞下药片。雨水混着铁锈味,她皱了皱眉,但还是喝了下去。
夏佐自己也吃了两粒。药片在嘴里化开,带着一股怪异的酸苦味。
他接了点雨水咽下,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稍微缓解了眩晕。
现在,轮到林晓雨了。
她还昏迷在前排座椅下方,姿势很不舒服。夏佐把她小心地拖出来,平放在相对干燥的过道上。
她的呼吸很浅,但平稳。额头上有一块瘀青,应该是撞击时磕到的。
夏佐用剩下的碘伏棉签给她消毒了额头的伤口,又检查了她的脉搏和瞳孔,正常。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她怀里那本书上。
《城市公交发展史》。
以及那本皮质封面的、她父亲的日记。
夏佐犹豫了几秒,伸手拿起了日记。
日记很薄,纸张脆黄。
前面的内容很普通:日常工作记录,对女儿的思念,对未来的规划。字迹工整,看得出是个认真生活的人。
但翻到后半部分,字迹开始变得潦草,焦虑。
12月24日。又有人问起那件事。十年了,他们还不放心吗?
12月26日。老赵找我喝酒,喝多了,说漏了嘴。他说“那晚看到的人不止我一个”。他在害怕什么?
12月27日。我去了档案室。当年的调查报告……少了三页。谁拿走的?
12月28日。他们找我了。我知道得太多了。如果我不在了,晓雨,别追查。
最后一页,就是林晓雨之前展示的那行字。
但夏佐注意到,在这一页的背面,还有一行用极淡的铅笔写下的字,几乎被磨损到看不见:
“钥匙在314。如果出事,找周工。”
钥匙?314?周工?
夏佐皱紧眉头。他翻回前面,快速浏览。在日记的中段,大约十年前的记录附近,他看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名字:
“周师傅” 或 “周工”。
似乎是公交公司的老维修工,和林晓雨的父亲关系不错。
而在某一天的记录里,提到了一个地点:
“去314仓库取备用零件。”
314仓库。
夏佐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想起这辆公交车的车牌号:灵C-314。
巧合?
还是……某种暗示?
“唔……”
一声轻微的呻吟打断了他的思考。
林晓雨的眼皮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她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焦距涣散。几秒后,记忆回笼,恐惧瞬间占据了她整张脸。
“爸爸……日记……”她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却发现怀里空空如也。她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引发了一阵剧烈的眩晕。
“在这里。”夏佐把日记和书递给她。
林晓雨一把抢过去,紧紧抱在胸前,像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她看向四周,眼神惊恐:“其他人呢?李警官呢?车怎么……”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了窗外那盏孤灯,看到了空荡荡的站台,看到了车厢里仅剩的三个人,她自己,夏佐,和一个手臂骨折、脸色惨白的老太太。
“他们……”林晓雨的声音在颤抖,“都……”
“消失了。”夏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酷,“张明远,赵志成,刘大勇,李警官,还有吴浩。五个人,在站台那边,被一列火车……带走了。”
林晓雨呆呆地看着他,像没听懂。
几秒后,她的嘴唇开始哆嗦,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肩膀剧烈地颤抖。
“为什么……”她喃喃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只是想……想知道爸爸是怎么死的……”
“你父亲的事故,”夏佐看着她,“发生在十年前?跨年夜?3路末班车?”
林晓雨点头,眼泪掉得更凶:“嗯……车子失控,撞进加油站,起火爆炸……他们说司机突发心脏病……但我不信……”
“日记里提到‘那件事’,”夏佐说,“还有‘十年前’,‘看到的人不止一个’。你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林晓雨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爸爸从来没跟我说过。我只是……只是整理他遗物的时候发现了这本日记,还有这些剪报……我才开始怀疑那不是意外。”
她翻到日记背面,指着那行模糊的字:“‘钥匙在314’……我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周工’……我爸爸确实有个姓周的同事,是维修工,但很多年前就退休离开这个城市了,我找不到他。”
314。
又是这个数字。
夏佐看向窗外。那盏孤灯依旧亮着,站台在雨中沉默。站牌上的字太小,从这里看不清,但他能想象出那份“乘客名单”的诡异。
“林晓雨,”他缓缓开口,“你每年跨年夜都坐3路末班车?”
“嗯……从三年前开始的。我想……感受爸爸最后一程的路。”
“今年呢?有什么特别吗?”
林晓雨想了想,摇头:“没有……和往年一样。我上车,坐在最后面,看日记……然后车就开始不对劲……”
她突然顿住。
“等等。”
“怎么了?”
“我上车的时候……”林晓雨皱紧眉头,努力回忆,“司机……那个司机,他看了我一眼。不是普通的那种看……他好像认识我。而且,他递给我车票的时候,手指在票上……敲了三下。”
“三下?”
“嗯。很轻,但我感觉到了。像……像在暗示什么。”
车票。
夏佐立刻想起自己上车时刷的卡。现在大部分公交都是电子支付或刷卡,纸质车票已经见不到了。
“你的车票呢?”
林晓雨翻找自己的口袋,从牛仔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湿透的纸质车票。
3路公交。票价2元。日期:12月31日。
以及,在票面的右下角,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手写的数字:
314-07
“这是……”夏佐盯着那行数字。
“我不知道。”林晓雨说,“我上车时没注意……可能是司机写的?”
314-07。
314,又是这个数字。07,代表什么?座位号?第7位乘客?还是……时间?
夏佐的思绪飞速转动。
这辆车牌号为“灵C-314”的公交车,载着十个人,驶向荒野。站牌上列出了十个人的名字,其中两个是十年前被划掉的。
林晓雨的父亲,十年前死于3路末班车事故。
日记提到“钥匙在314”。
车票上写着“314-07”。
而他们现在,被困在这里。
这绝不是巧合。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跨越十年的……
复仇?
还是……献祭?
就在夏佐试图理清思绪时,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雨声。
不是金属摩擦声。
而是……钟声。
低沉,悠远,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穿透雨幕,穿透车厢,直接敲击在人的心脏上。
“铛——”
“铛——”
“铛——”
一共十二下。
午夜十二点。
新的一年,到了。
钟声停止的瞬间,车厢里的灯,灭了很久的车厢灯突然闪烁了一下。
然后,彻底亮了起来。
不是手电筒的光,而是车厢顶部原本的照明灯。昏黄的、稳定的光,照亮了扭曲的车厢,照亮了地上的血迹,照亮了陈芳冰冷的尸体,照亮了夏佐、林晓雨和王秀英三张惊愕的脸。
“电……来电了?”王秀英喃喃道。
夏佐立刻看向窗外。那盏孤灯还亮着,但车厢内的电,是独立恢复的。
然而就在这时——
“咻——嘭!”
一道尖锐的嘶鸣划破雨夜,紧接着,在远方的天际线,一团猩红色的光焰炸开!
烟花。
一朵孤零零的烟花,在荒野尽头的黑暗天空中绽放。红得像血,在暴雨的幕布上晕开,照亮了一瞬间的、狰狞的云层轮廓。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金色,蓝色,绿色。
它们毫无规律地升起、炸开,在荒野上空拼凑出破碎而诡异的光团。
没有音乐,没有欢呼,只有暴雨声作为背景,这些烟花显得格外突兀,像一场献给虚无的、寂静的庆典。
“跨年……烟花?”林晓雨扶着座椅站起来,茫然地望着窗外,“这里……怎么会有烟花?”
没有人能回答。
烟花继续升空,在雨幕中拖出短暂的光痕,然后熄灭。光线明灭间,夏佐看到那盏孤灯下的站台,依旧空荡。铁轨反射着烟花冰冷的光。
然后,烟花停了。
就像它们突然开始一样,又突然结束。
荒野重归黑暗,只剩下雨声,和车厢内昏黄的灯光。
夏佐的心脏却在这一刻骤然收紧。
这是某个仪式的一部分?还是……倒计时的终点?
他猛地看向驾驶座。仪表盘上的指示灯亮了几个——油表,水温,还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闪烁着红光的图标。
像一把钥匙。
“钥匙……”林晓雨也看到了,她指着那个图标,“那个标志……我爸爸的日记本里夹着一张图纸,上面就有这个标志!”
“什么图纸?”
“我不知道……好像是某个仓库的平面图,上面标着‘314仓库’!”
夏佐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扶着座椅,踉跄着走向驾驶座。仪表盘上那个钥匙图标旁边,有一行小小的液晶数字,正在跳动:
00:00:07
00:00:06
00:00:05
倒计时?
不。是正计时。
从午夜零点开始计时。
现在显示:00:00:10,00:00:11……
时间在走。
而随着时间跳动,车厢底部那种金属摩擦声,越来越清晰了。
“夏佐……”林晓雨的声音带着哭腔,“车……车在动。”
夏佐猛地回头。
他感觉到了——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车厢,正在极其缓慢地……向后移动。
不是向前。是向后。
像被什么东西拖拽着,沿着来时的路,一点一点,退回黑暗。
“不……不要……”王秀英挣扎着想站起来,但骨折的手臂让她无法用力,“别再动了……别再……”
窗外,那盏孤灯开始后退。
站台开始后退。
荒野开始后退。
公交车,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在午夜钟声敲响后,开始了它的返程。
“我们……要回去了?”林晓雨的声音里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但夏佐知道,不是回去。
是前往下一个“站点”。
他看向仪表盘上那个钥匙图标,看向旁边跳动的数字:00:01:23。
倒计时七分钟?还是正计时七分钟?
不管是什么,当时间走到某个节点时,一定会有事情发生。
他必须在那之前,搞明白“314”和“钥匙”的含义。
“林晓雨,”夏佐转身,盯着她,“你父亲的日记里,有没有提到一个‘仪式’?”
林晓雨脸色煞白:“没……没有。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这一切太有‘仪式感’了。”夏佐的声音很冷,“十年,跨年夜,末班车,荒野,孤灯,站台,名单……还有现在,午夜钟声后,车子自动返程。
这不是随机杀人。这是一场……需要特定时间、特定地点、特定人物。”
也许是那个设计这一切的“凶手”。
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车厢里的广播喇叭,突然响了。
“滋啦——”
刺耳的电流声后,一个经过严重失真、但依然能听出是年轻男性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各位乘客,晚上好。”
“欢迎乘坐3路末班车。”
“下一站:314仓库。”
“请要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祝您旅途愉快。”
声音消失。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引擎或者说,拖拽着车厢的某种动力,发出的低沉轰鸣,以及车轮碾过泥泞的黏腻声响。
夏佐盯着广播喇叭,又看向仪表盘上那个钥匙图标。
钥匙。
314仓库。
下一站。
他缓缓抬起手,擦掉脸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然后,他看向林晓雨和王秀英。
“我们不会死在这里。”他说,声音嘶哑,但异常坚定。
“至少,不会像他们一样,消失得不明不白。”
“我们要活下来。”
然后,把那个躲在幕后操控一切的人——
揪出来。
窗外,黑暗如潮。
公交车拖拽着伤痕累累的车厢,朝着“下一站”驶去。
而时间,依旧在跳动:
00:03:47
00:03:48
00:03:49